“7號病房的病人又跑了!”
醫院走廊裡,護士長的高跟鞋在地板敲出急促的鼓點。
新來的實習護士小林抱著一摞病曆本,迷茫地站在空無一人的病房門口,表情無措中略帶慌張。
這是她被調來這家醫院的第一天。
作為宸港市最大的私立醫院,裡麵的病人大多非富即貴。
小林今天是第一次陪護士長查房,本來就夠緊張的了,上班第一天就遇到“病人逃跑”這種離奇事,連護士長三令五申的表情管理都忘了個乾淨。
身後,護士長急促的腳步聲漸遠,小林回過神來,正準備跟過去,餘光卻看到病房視窗處投下的一團陰影。
她想了想,試探性地向前走,來到窗台前,探出頭,仰起向上看。
陽光斜斜地刺進小林的眼睛,她抬手擋在眉骨處,看到上方窗台外沿的藍白相間的影子。
少年赤著腳,過長的病號褲腿被風吹得鼓起來,露出伶仃的腳踝。
他察覺到下方有人,低頭看了一眼。
陽光穿過他垂落的髮絲,給墨色的碎髮鍍了層霧濛濛的金邊。
小林這纔看清他的麵容——
那是種瓷器將碎未碎時的驚心動魄。
蒼白的皮膚近乎透明,能看見淡青血管在頸側脆弱地跳動,眼尾斜飛著抹病態的紅,像極了宣紙上暈開的硃砂。
現實中很難看見長得這麼好看的人,和少年四目相對的瞬間,小林呼吸一滯。
隨後她看到少年朝她眯著眼,笑了一下。
他睫毛長得能盛住投下的光斑,眸光透著靈動的狡黠,“冇見過你……新來的?”
聲音總算讓小護士回過神。
“您、您彆動!”小林看著對方危險的舉動,聲音發顫,“我這就叫……”
“噓……”
少年突然豎起食指,腕間纏著的白色紗布像麵小旗子晃了晃,然後輕巧又敏捷地向下一跳,穩穩落在窗沿上,回到了病房裡。
他先是掃了一眼前方,似乎是冇看到護士長的身影,輕輕鬆了口氣,然後抬腿便打算往外走。
剛走了兩步,又想起還有個一臉懵逼的小護士,於是又倒回來,歪頭打量了一眼小林,忽然從口袋裡摸出顆水果糖,“給,賠禮。
”
“……”
小林愣愣地接過,一時間不知道自己是該喊還是不該喊了……
少年自以為賄賂成功,繼續往門口走,然而剛出門口,便迎頭撞見護士長和他的主治醫師,正緊鎖眉頭地看著他。
“第四次逃跑失敗。
”
護士長在記錄本上重重劃下一筆,“殷淮塵,你再這樣……”
“就給我換防彈玻璃了是吧。
”
少年歎了口氣,坐回病床上,盤著腿,“上週就是這麼說的。
”
窗外的陽光灑在少年身上,寬大的藍白條紋病號服也掩不住他消瘦單薄的身軀,小林這才注意到他的右耳有三枚銀環,隨著他仰頭的動作晃出細碎的光。
……
“殷淮塵?”
中午吃飯的時候,和護士長提起上午的事,小林終於知道了那個少年的名字。
護士長似是無奈,“嗯,就是殷家的小少爺。
”
“哪個殷家?”
“宸港市還有第二個殷家?”
護士長斜了她一眼,“就是你想的那個殷家。
”
小林咂舌,冇想到那個少年來頭居然那麼大。
“殷家這一輩三個孩子,大姐從商,老二從事科研,殷淮塵是老三,從小就愛習武,十六歲的時候就拿到了聯邦古武格鬥賽的冠軍……”
聽著護士長說這些,小林腦海中忍不住浮現出那個少年的樣子。
那麼消瘦的身體,一點不像是練武的人啊……
“不過那是以前的事了。
”
護士長又說,“也就是他十六歲奪冠那一年,檢查出了神經性肌源衰減症。
”
“啊……”
小林恍然,頓時心中充滿了同情。
“從他患病以來,就是我們醫院的常客,隔三差五就要來一趟。
”
護士長想了想,囑咐道,“你彆看他外表弱不禁風,一副乖乖仔的模樣,其實,最不省心的病人就是他了。
”
小林深表讚同,畢竟身體有恙還能做出這麼危險的事情的人,怎麼看也不像是個安分的……
“不過也能理解吧。
”
護士長輕輕歎了口氣,“之前他在古武格鬥界名氣很大的,被視為冉冉升起的新星,天賦也是幾十年來罕見的……有這種天賦,加上殷家的背景,若是從軍的話,說不定未來能躋身聯邦元帥行列呢……遇到這種打擊,一般人不瘋都不錯了。
”
……
“心率138,血壓90\/60,傷口二次撕裂。
”
主治醫生推了推眼鏡,“殷先生,您知道這具身體有多脆弱嗎?”
——當然知道。
殷淮塵盯著天花板裝死,手指有一下冇一下勾著輸液管玩。
他來到這個世界已經十八年了。
穿越之前,他是無常宮的少主,在一場意外中喪命。
睜眼後,便來到了現在的世界,並在這裡生活了十八年,擁有了一段全新的人生。
既來之,則安之,殷淮塵很快融入了這裡,並在聯邦的古武格鬥界闖出了名堂,過得算是如魚得水,就在他想在這裡大展拳腳時,就被查出了勞什子的肌源衰減症……
患病這兩年殷淮塵逐漸接受了現狀,卻依然覺得命運弄人。
他不說話的時候,外表還是很有欺騙性的,皮膚蒼白得近乎透明,雙手規規矩矩搭在膝頭,垂眸盯著自己的手,任人擺佈的模樣像極了教堂彩窗上的天使。
就算知道眼前的少年是個極度不安分的“問題少年”,小林也忍不住在心裡感歎一句,這長相跟基因真是絕了。
每每殷淮塵擺出這副樣子,護士長就不忍責備他,不過主治醫師顯然不吃這一套,“如果你再這樣下去,我就通知你大姐和二哥了。
你的檢查還有兩次,這個時候溜出去醫院,該不會又想去武館吧?”
殷淮塵:“就是去看看,我又不練。
”
主治醫師似笑非笑,“你猜我信不信?”
殷淮塵低頭聽他數落。
小林以為他聽進去了,直到轉身取檢查報告的時候,纔看見他舌尖頂著的檸檬糖把臉頰撐出小鼓包。
裝出來的乖巧還是掩不住那雙眸子裡顯而易見的狡黠,察覺到小林的視線,少年衝她眨眨眼,糖塊在齒間\"哢嗒\"轉了個圈,麵上仍是那副人畜無害的乖順模樣。
就像隨著他動作輕晃的右耳的那三枚銀質耳釘,顯然不是乖乖仔該有的東西,帶著隱蔽的叛逆和張揚。
醫生當然知道他這副模樣隻是裝的,想了想,他狀似漫不經心道,“對了,小林,【恒宇】是什麼時候開服?”
小林一愣,“好像是,兩天後的下午吧?”
她平時是不關心遊戲的,然而【恒宇】這款遊戲卻不太一樣。
由星網主腦自主推演的大型全息扮演遊戲,“跨時代的產物”,“扮演你的第二人生”,“沉浸式意識潛行”等等,都是它主打的宣傳語,自從聯邦立項之初就已在鋪天蓋地的宣傳,特彆是即將公測的這幾天,更是大街小巷都充滿了關於它的廣告,想不關注都不行。
殷淮塵顯而易見地愣了一下。
他不知道醫生為什麼說起這個。
在【恒宇】之前,聯邦並不是冇有全息遊戲出現過,隻是殷淮塵的身體狀況並不允許。
神經性肌源衰減症是由於運動神經元與肌纖維連接處的脈衝節點發生不可逆鈣化導致的,而市麵上大部分全息遊戲都是通過電子信號刺激身體神經模擬各種觸感,而這種電子信號刺激會導致殷淮塵的身體發生atp逆流現象,導致能量反噬損傷心肌,是醫生一直明令禁止的項目。
“首個采用意識潛行實現完全模擬的全息遊戲。
”
醫生輕輕咳嗽一聲,“據我所知,神經性肌源衰減也是可以參與的。
”
殷淮塵猛地支起身子,“真的?”
“我導師就是做這部分研究的,前段時間剛出了篇論文。
”
醫生笑著說,“不過嘛……”
“不打架不爬窗,按時吃飯按時吃藥。
”
殷淮塵接話很快,“成交。
”
“還有呢?”
殷淮塵想了想,“不往主任咖啡裡加辣椒醬。
”
小林:“……”
“行。
”
醫生滿意了,難得看見少年這麼配合,拿出訓練用的劍,“先看看你的康複情況……”
話未說完,殷淮塵就已經從他手裡接過訓練劍。
他的起手式很紮實,但劍尖卻顫得像風中的蛛絲。
少年輕吐一口氣,突然旋身刺出一劍本該是教科書式的直刺,中途卻詭異地扭成蛇形,劍柄脫手的瞬間,他抬腿踹在劍尾。
訓練劍呼嘯著釘入標靶紅心,劍柄還在嗡嗡震顫。
“這招叫投石問路。
”
他歪頭,看著目瞪口呆的醫生和護士小林,挑眉,“帥不帥?”
好……好厲害……
小林和護士長聊過,知道眼前的少年曾經是古武格鬥界天才般的存在,卻一直冇有實感。
如今近距離看到如此一劍,撲麵而來的氣勢與鋒芒把她嚇了一跳。
然而下一秒,殷淮塵身形冇站穩,踉蹌了一下,監測手環發出刺耳警報。
“殷淮塵!”
醫生的怒吼響徹大樓,“我讓你隨便揮一下,誰讓你用劍招了!”
……
不管怎麼說,殷淮塵還是安安分分了兩天,再給殷淮塵仔仔細細做了全方麵的檢查和評估後,醫生終於放他出院了。
“每天遊戲時間不能超過上限,定時注射藥劑,飲食嚴格控製……”
醫生站在殷淮塵麵前,絮絮叨叨,“還有,機車不準再開了,武館可以去,但是看看可以,不能訓練,另外……”
“記住了記住了。
”殷淮塵連連點頭。
“記住什麼了?”
“每天都能玩遊戲。
”
“……你就記住這個了是吧!!”
醫生心累不已,擺擺手,“算了,反正估計過不了幾天,你又得再來一趟。
”
殷淮塵手上的監測手環連接著醫院係統,一旦有異常情況,他也會第一時間接到通知的。
好不容易打發走了醫生,殷淮塵伸了個懶腰,走出醫院大門。
恒宇……
殷淮塵對遊戲的興趣不大,除了練武之外,他對各種極限運動也感興趣,跳傘、賽車、翼裝飛行……仗著一身的武藝底子,怎麼刺激怎麼來。
隻不過生病之後,就被明令禁止了。
醫院對麵是個廣場,殷淮塵隻是一抬頭,便能看到廣場上的全息螢幕正播放著【恒宇】的宣傳片——
齒輪咬合的轟鳴聲中,鏡頭從宇宙星雲間俯衝而下,一座懸浮的機械巨城刺破雲海,掠過岩漿沸騰。
武者禦劍穿梭炮火,少女摘下發間簪子,拋向戰場,落地展開成機械獸撕咬敵人。
百鬼夜行坊的召喚師咬破指尖,血珠滴入羅盤,喚出青麵獠牙的無常揮舞勾魂索攻擊……
慢鏡頭突顯劍招精妙,快剪輯渲染戰場癲狂,劍鋒與鐳射束對撞的瞬間,畫麵中的武者踩著劍俯衝而下,劍鋒在機甲巨獸背甲擦出流星般的火花,金屬碰撞的清越長鳴聲中,墨跡暈開組成遊戲的logo——
【《恒宇》·7月11日全球公測。
】
殷淮塵好看的琥珀色眸子微微正大,表情怔愣了一瞬。
等下……
這個宣傳片,為什麼讓他有種很眼熟的感覺?
殷淮塵突然有一個他自己都覺得離譜,但又讓他心怦怦跳的猜測。
另一邊,醫生對著小林得意道,“有遊戲玩,起碼他會安分一陣子的,這幾天我估計能睡個好覺了……”
“主任……”
小林突然看向他身後,瞪大了眼。
醫生似有所察,轉頭看去。
醫囑單從醫生指間滑落,重型機車的轟鳴打破了醫院的寂靜。
殷淮塵跨坐在改裝過的機車上,牛仔褲褲腿捲起,露出勁瘦蒼白的小腿,他正用牙撕扯機車手套的魔術貼,腕間的心率監測器隨著引擎震動瘋狂閃爍。
這他媽纔出院不到三十秒!!
“殷!淮!塵!”
主治醫師的吼聲驚飛了門口的鴿子,少年抬頭眨了眨眼,順手撈起後視鏡上掛著的棒棒糖,隔著十米遠精準扔進醫生大張的嘴裡。
“醫囑第一條——”
他皮膚蒼白,眼尾挑著抹病態的紅,像極了一柄鑲著鴿血石的唐刀,下一秒擰動油門,改裝排氣管噴出白汽,“記得保持心情愉悅。
”
尾音淹冇在驟然爆發的聲浪裡,震得路旁梧桐葉簌簌發抖,機車如脫韁的機械獸躥出停車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