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王村長總算明白了,自家的禍事根源不在仙家,而在祖輩留下的孽債,他隻想快點把東西挖出來做個了結。
李康達湊過來,壓低聲音問道:“林先生,地下到底埋著什麼?能讓村長嚇成這樣。”
“鎮墓冥器,清朝末年的陪葬品。”
林衝言簡意賅,“他說的黑影,就是這些東西散發出的陰煞之氣凝聚而成,跟獸仙沒關係。”
“鎮墓冥器?!”
李康達眼睛瞬間瞪大,倒抽了一口冷氣。
柳晴手裡的羅盤“嗡”地轉了半圈,指標直指地下。
薑鵬恍然大悟道:“難怪探測器剛纔有反應,原來是那些老物件的磁場!”
“那風水先生絕對是故意的!”
黃亮撓著後腦勺罵道,“他肯定看出地下有東西,想挑唆村長炸廟混水摸魚,結果獸仙哄得太凶,他自己卻嚇的不敢來了!”
“十有**。”
柳晴將剛畫好的封煞符疊成三角,眼神銳利,“他既惦記冥器,又不敢惹獸仙,所以就把禍水引向廟宇,算盤打得還挺響。”
“先處理眼前的事情。”
林衝打斷議論,指向斷牆根,“柳晴,趕快佈置聚煞陣。挖的時候必須把煞氣鎖在陣裡,漏一點都可能讓村民染病。”
“好的林先生!”
柳晴揚了揚手裡的符咒,薑鵬和黃亮立刻上前,按五行方位將符咒釘在斷牆四角,黃符貼在土上的瞬間,邊緣泛起淡金色光暈,形成了一個無形的光罩。
恰在此時,王村長扛著兩把鋤頭、一把鐵鍬小跑著回來了,他喘著粗氣喊:“林先生,工具來了!”
林衝沒讓他動手,指尖分彆點向薑鵬和黃亮的眉心,兩道淡金色的靈氣化作透明麵罩,罩住兩人口鼻:“陰煞會從呼吸道侵體,注意彆用嘴呼吸。”
兩人點頭應下,抄起鐵鍬便開始挖。
土層越挖越濕,挖到五米深時,鐵鍬便碰到了硬物,發出“哐當”的聲響。
晨光透過斷牆縫隙照進坑底,能看到腐爛的麻布袋碎片黏在青釉瓷碗上。
一個多小時後,當最後一件銅製燭台被小心捧出,聚煞陣內的灰氣已經濃得像霧,但卻被牢牢鎖在光罩裡,半分都沒有漏出來。
林衝立刻上前,掌心燃起純陽靈力,金色火焰裹住冥器,“滋滋”聲中,灰黑色的陰煞之氣被焚燒殆儘。
等太陽升至頭頂,他又讓眾人將冥器擺在陽光下暴曬了兩小時,直到每件器物都泛著暖光,徹底沒了陰煞之氣,這才讓李康達聯係了文物局。
隻是文物局的車剛駛離村口,夏念慈卻突然蹙起了眉頭,指尖輕點下巴,語氣帶著困惑:“師兄,我總覺得不對。陰煞之氣能聚成黑影嚇人,可扒房子時木梁墜落、土牆坍塌,這些都是實打實的物理撞擊,單靠煞氣做不到吧?”
這話像道驚雷劈在眾人頭頂。
林衝猛地一愣,之前的疏漏瞬間浮現:“你說得對!陰煞隻能擾人心神,傷不了實體!不好!看來這裡藏著真正的邪祟,而且極會隱匿!”
柳晴三人臉色驟變,立刻重新掏出工具。
薑鵬的探測器調到最高靈敏度,黃亮的羅盤貼近地麵移動,柳晴則捏著引煞符,在廢墟裡逐寸排查。
“爹!爹!不好了!”
一聲淒厲的呼喊突然從村東傳來,村長的小兒子連鞋都跑飛了一隻,褲腳沾滿了泥點,哭喊道,“我媽瘋了!她抱著我哥的遺照又哭又哄,還拿菜刀亂砍,說要找東西償命!”
“啥?!”
王村長手裡的鋤頭“哐當”一聲砸在地上,臉瞬間就白了,撲過去抓住林衝的胳膊,聲音抖得不成樣子,“快!林先生,求您救救我老伴!她要是有個三長兩短,我這老骨頭也活不成了!”
林衝眉頭擰成川字,當機立斷:“柳晴,你們繼續探查,務必找到邪祟蹤跡。李伯伯、念慈,你們協助他們,有情況立刻傳訊。”
“走,去你家!”
林衝話音未落,已率先邁開步子。
村長踉蹌著跟上,枯瘦的手死死攥著小兒子的胳膊。
三人走得很快,未到村口便聽到了村長家方向傳來的嘈雜。
那是村民圍觀的議論聲,混著婦人隱約的嘶吼,格外刺耳。
剛到院門口,眼前的景象就讓村長倒抽一口冷氣。
堂屋門大開著,他的妻子竟盤腿坐在冰冷的青磚地上,雙手掐著一道扭曲的指訣,脊背挺得筆直,雙眼緊閉,周身縈繞著一股若有若無的陰冷氣息。
那絕非修者的靈氣,倒像是寒冬臘月的冰碴子,哪怕隻是靠近,都會讓人打寒顫。
院牆上、門檻邊趴滿了村民,有人捂著嘴小聲議論:“這是中了邪吧?剛才還大喊大叫的,怎麼突然就打坐了?”
“這段時間村裡發生了那麼多事,怕是沾了不乾淨的東西!”
…………
“媽!”
村長小兒子哭喊著就要衝進去,村長也抬腳緊隨其後,卻被林衝伸手攔住了。
“站著彆動!”
林衝的聲音低沉而有力,“她身上的氣息不對,我先看看再說。”
話音未落,他的神識已經展開,瞬間籠罩住了堂屋中央的婦人。
這一探,他的眉峰驟然擰緊,掌心下意識聚起了神力:“是女鬼邪祟附身,怨氣極重!”
“啥?!”
村長的聲音抖得像秋風裡的葉子,他猛地想起夜裡的黑影,“林先生,我晚上看到的黑影是個男人!穿的像古代將軍,還有披風,個子很高……難道就是那東西附身在我老伴身上了嗎?”
說著,眼淚就順著皺紋往下淌,沾濕了下巴上的胡茬。
“不是他。”
林衝搖頭,目光緊鎖婦人的眉心,那裡隱約浮著一點黑氣,“附她身的是個女邪祟,與那黑影是兩回事。”
“還有一個?!”
村長雙腿一軟,幸好被小兒子及時扶住,“老天爺啊,我們家到底造了什麼孽呀……”
林衝沒再應聲,掌心凝著護體神力,緩步踏入堂屋。
陽光透過窗欞照在婦人身上,卻被她周身的陰氣逼退。
他在婦人麵前三尺處站定,聲音冰冷:“大膽邪祟,白天也敢附身害命。我給你一次機會,自行離體,否則魂飛魄散,再無輪回可能。”
婦人的眼睫猛地顫了顫,緩緩睜開雙眼。
那雙眼不再是村長妻子的溫和,而是布滿了血絲。
她看清林衝周身流轉的金光,喉間頓時發出了一聲短促的吸氣,但很快又強裝鎮定,聲音陡然變尖,化作一位年輕女子的聲線:“修者,少管閒事!我與你無冤無仇,隻找這家人償命!”
她猛地抬手,指甲瞬間長到寸許,泛著青黑色的光芒:“他們家祖宗挖了我和夫君的墳墓,燒了我們的屍身,還捲走了墓裡的陪葬品!”
林衝皺了皺眉,他沒想到村長的爺爺當年還燒了墓主人的屍身,難怪她會如此生氣:“挖墓之人早已作古,這筆賬你不該算在他後人頭上。”
“不該?”
女子淒厲地笑起來,聲音就像指甲刮過木板,“我們魂魄被封百年,連個安身的墓穴都沒了!他們後人住的房子,踩著的土地,哪一樣沒沾我們的血?我不找他們,找誰?而且我們本想將那處老宅當成以後的歸宿,可他們卻要扒那所房子。”
她周身的陰氣愈發濃重,堂屋的溫度驟然降了下來,窗紙上都凝起了一層白霜。
“你夫君在哪裡?”
林衝避開她的質問,目光如炬地盯著她,“那穿將軍披風的黑影,就是他吧。”
“哼,你倒機靈。”
女子冷笑,彆過臉去,“我憑什麼告訴你?他藏得很好,你不可能會找到他。”
林衝並不在意,他已經確認男邪祟的存在,這就足夠了。
隨即他掌心金光暴漲,不再廢話:“最後問一次,離不離體?”
話音未落,他的手指在虛空中快速劃過,金光順著指縫彙成符紋,一道“驅邪符”瞬間成型,懸浮在他麵前,符紋流轉間,發出“嗡鳴”的淨化之聲。
看到那道金光閃閃的符篆,女子的眼神終於露出了懼色,聲音發顫地恐嚇:“你敢!我要是魂飛……啊——!”
她的話沒說完,林衝已揮手擲出了符咒。
符篆如流星般直射婦人眉心,“轟”的一聲爆發出耀眼金光。
婦人的身體劇烈抽搐起來,口中發出不屬於她的淒厲慘叫,一道濃黑的霧氣從她頭頂竄出,慌不擇路地衝向旁邊的臥室。
那是村長夫婦的臥房,窗簾還拉著,屋內黑洞洞的,連晨光都透不進去,恰好成了邪祟的藏身之所。
“媽!”
小兒子哭喊著衝進堂屋,扶住軟倒在地的母親。
村長也連忙跟上,探了探老伴的鼻息,鬆了口氣:“還有氣!林先生,我老伴她……”
林衝走到臥室門口,神識探入黑暗。
那道黑氣正縮在衣櫃角落,瑟瑟發抖,卻不見男邪祟的蹤跡。
他眉頭微蹙,目光掃過被扶到椅上的婦人,轉而鎖定那扇緊閉的衣櫃門:“阿姨隻是脫力昏迷,暫無大礙。那個男邪祟,纔是最大的隱患。”
他抬腳來到衣櫃旁邊,聲音冰冷,“出來!彆逼我毀了你的魂體。扒老宅時一死一傷,是你們動的手吧?”
衣櫃裡傳來布料摩擦的窸窣聲,女邪祟的聲音帶著哭腔:“不……我不會說的!你不能傷害他!那兩個人是我害的,與他無關,要殺就殺我吧!”
話音落下,衣櫃門縫裡滲出的黑氣都在發抖,顯然是怕極了,但她卻仍舊硬撐著保護自己的夫君。
林衝愣在了原地,指尖凝聚的神力下意識地散了幾分。
這兩天遇到的妖邪,倒是比某些人類的心腸更熱。
牛怪為救狐妖悍不畏死,眼前這女鬼又拚著魂飛魄散也要護著自己的夫君。
他不禁暗自思忖:“難道人間的情意摻了太多算計,反倒不如妖邪來得純粹嗎?”
他放緩語氣,連周身的金光都柔和了許多:“你先出來,我沒說要殺他。百年沉冤,總要有個了結。我可以幫你們重修墳墓,遷回屍骨。你們若是願意,我也可以幫你們超度,送你們去往生,不必再困於此地。”
這話剛落,衣櫃門“吱呀”一聲被黑氣頂開,一道濃黑的煙柱緩緩飄出,在距離林衝三米外的地方逐漸凝聚。
讓他意外的是,對方並不是他預想中穿著旗裝的清代女子,而是穿著一身暗紅色的皮甲,甲片上還殘留著鏽蝕的刀痕。
她長發高束,眉眼間帶著未散的英氣,竟是一副軍中女子的模樣。
“你……”
林衝的眼底閃過一絲意外,“你曾是軍中之人?”
女鬼抬手撫過胸前的甲片,指腹劃過鏽蝕的痕跡,聲音裡的恐懼淡了很多,取而代之的是徹骨的悲憤:“是。我夫君是清末聖蓮會的頭領周鐵山,我叫陳月娘,是他麾下女營的統領。”
女鬼的聲音帶著驕傲,隨即又沉了下去,“光緒二十六年秋,我們攻進青州城,本想開倉放糧,卻被二當家張彪出賣。他收了清廷的千總官印,連夜開啟西門,還在慶功酒裡下了蒙汗藥。張彪不僅殺了我們三百多弟兄,還對外宣稱我們是匪患,把我們的屍骨隨意埋進亂葬崗,還埋下了鎮魂冥器鎖住我們的魂魄!”
她猛地攥緊拳頭,甲片摩擦發出刺耳的聲響,“本以為這些就已經是絕境,卻沒想到幾十年後,他的祖輩竟挖開墳塋,燒了我們的殘骨,把冥器和陪葬品都一並捲走了!”
她突然轉向外屋,指著渾身發抖的村長一家人,聲音陡然拔高,“他們占著我們的安身之地,住著用我們的血淚換來的房子,憑什麼?!”
林衝抬手示意她冷靜,目光依舊清明:“既然恨入骨髓,為何先前隻用黑影嚇唬他們,直到今日才動手?”
“是我夫君攔著!”
女鬼的聲音軟了些,眼底泛起哀色,“他說冤有頭債有主,挖墳的人已死,不該牽連後人。那黑影是他凝聚陰氣變的,隻想嚇退他們彆再去扒老宅。那裡埋著我們最後的魂息,他想留個容身之處。”
她頓了頓,聲音又低了幾分,從魂體中飄出一枚鏽跡斑斑的令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