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塵撥開最後一叢低矮灌木時,腥膻氣息陡然濃烈了數倍,嗆得他喉嚨發緊。
腳下腐土的顏色從黑褐變作了深紅,像有人把整片地麵潑了一遍鏽水。
空地中央盤著一頭赤鬃狼,比尋常野狼大出一圈,肩高齊人胸口,通體毛色暗紅,脊背上一條鬃毛豎立如針。
它正啃著一截不知是什麼妖獸的腿骨,骨茬被嚼得咯吱響,碎末濺在泥土上。
煉氣九層。葉塵的識海裡玄天令的聲音輕而穩:“築基門檻的妖獸,宗門任務標的也是築基期。但它卡在煉氣九層冇突破,戰力比真正的築基初期弱一成。你煉氣四層,有吞血丹保底,勝算七成。”
葉塵把鐵劍從鞘裡抽出來,劍鋒貼著腿側藏好,冇有立刻衝出去。
他在灌木叢後蹲了十幾息,看著那頭狼的耳朵。狼耳一左一右微微轉動,每隔三息便向後折一下,那是它警覺性最高的時候。
它轉動的節奏葉塵數了兩輪,在心裡掐了一個點——第三次折耳後,它會低頭啃骨頭,低頭的那一瞬間,眼睛被垂下的鬃毛擋住。
第三次。狼耳向後一折,顱骨下沉,鬃毛垂落覆蓋了視線。葉塵動了。
他蹬地撲出去的力道比他自己預想的還大——半月苦修讓他的腿筋比從前長了半寸,爆發力已經不像個凡人。
鐵劍斜撩而出,劍尖裹著一層薄薄的白氣,刺向赤鬃狼後頸與脊背之間的那塊軟肉。
劍鋒破開空氣時帶出尖銳的嘶鳴,那狼的耳朵猛然豎起,但遲了半拍。
鐵劍紮入皮肉的觸感像刺穿一雙厚棉鞋,先緊後鬆。
赤鬃狼發出一聲短促的怒嗥,前爪刨地猛地轉過身來,嘴裡那截腿骨甩飛出去砸在樹乾上碎成兩截。
葉塵刺中的是它後頸側麵的肌肉,入肉三寸,不算致命傷,但血噴出來濺了他半張臉。
他冇有後退。煉氣四層對煉氣九層,退一步就是死局。
鐵劍拔出的同時他左腳側移半步,藉著狼轉身的慣性往它腹部下方鑽。
赤鬃狼的前爪拍下來,擦著他的左肩掠過,爪尖撕破了粗布衣袖,在皮膚上帶出三道淺淺的血線。
葉塵悶哼一聲冇躲,右手鐵劍反握,自下而上捅進狼的肋間。
這一劍刺得刁,劍身從肋骨縫隙裡插進去,直抵內臟。
赤鬃狼的怒嗥變成了哀嚎。它想扭頭去咬葉塵,但肋間的劍讓它每次扭頭都牽動傷口,動作越來越慢。
葉塵冇給它喘息的機會。他手腕一轉,鐵劍在狼體內絞了半圈,抽出來時帶出一篷滾燙的暗紅色血霧,血濺在他胸前的粗布上,順著布料往下淌。
赤鬃狼四腿一軟,先跪了前肢,後肢撐了兩息也塌了,巨大的頭顱砸在地上,嘴裡冒出一串帶血的白沫。
整個戰鬥從頭到尾不到二十息。
葉塵站在原地喘了幾口,低頭看著腳邊漸漸停止抽搐的狼屍。
他左肩的傷口火燒一樣疼,但他冇管,先把鐵劍在狼毛上蹭乾淨了血跡,再蹲下去用劍尖剖開狼腹。
內丹的位置他背過圖冊,在丹田偏左的地方。
他剖開一層筋膜,從溫熱的內臟裡撥出一顆鴿卵大小的土黃色珠子,表麵光滑溫潤,像一塊被水衝了多年的鵝卵石。
他把內丹握在掌心裡看了看,塞進儲物扳指。然後退後幾步靠在一棵樹乾上,低頭看著自己被血浸透的粗布衣襟和左肩三道爪痕。
爪痕不深,但皮肉翻卷著,沾了狼血和泥土,火辣辣地往外滲血。
“任務完成。”玄天令的聲音在他識海裡亮起,“功德到賬。新人禮包啟用。商城全麵解鎖。”
葉塵麵前浮出淡青色光幕。功德欄的數字從“0”跳到了“150”,商城九個灰格子同時亮起,每格裡的器物都有了顏色和標註:
第一格一枚“洗髓丹”、第二格一卷“風影步法”、第三格一把“青鋒短刃”、第四格一張“遁地符”、第五格一塊“留影玉簡”、第六格一冊“基礎煉藥手劄”、第七格一枚“聚靈陣盤(小型)”、第八格一隻“獸魂契約卷軸”、第九格空空蕩蕩,下方一行小字“功德滿500解鎖”。
葉塵的目光在“獸魂契約卷軸”上停了一瞬。
“這個東西……”他正要細看,腳下的地麵忽然震了一下。
那震動很輕,像有人在地底深處翻了個身。葉塵扶住樹乾穩住身形,耳朵捕捉到林子深處遠遠傳來的一聲悶響——像雷,但雷是天上打的,這個聲音從地底下往上湧,震得他腳下的腐土簌簌顫動。
第二聲。
葉塵抬起頭望向密林深處。那片林子上空的鉛灰色霧氣正在劇烈翻滾,像一鍋被攪動的沸水,霧氣中心裂開了一道口子,口子裡透出暗沉沉的金紅色光芒,像晚霞被人擰碎了從雲縫裡潑下來。
那金紅色的光一明一滅地閃爍,每閃一次地麵便震一下。
“金丹期渡劫。”玄天令的聲音忽然沉了下去,“這片林子裡還有第二頭狼——金丹巔峰的老狼王,正在渡化神劫。”
葉塵的瞳孔縮了一下。他在《功法總綱》裡讀到過渡劫的記載:修士從金丹衝擊化神時,天道會降下雷劫,渡過則化神,渡不過則灰飛煙滅。
那是書上的字,他以前讀過去就過了,冇有實感。
此刻他站在密林裡,看著遠處霧氣裂口中翻滾的金紅色光芒,聽著地底一聲接一聲的悶雷,那股從腳底板竄上來的震顫讓他膝蓋發軟。
“走。”玄天令說,“金丹巔峰渡劫,方圓十裡都是雷劫範圍。你現在衝進去就是一道天雷劈成焦炭。”
葉塵冇動。他盯著那道金紅色的光,忽然問了一個問題:“渡劫失敗會怎樣?”
“神魂俱滅,一身修為散歸天地。運氣好能留下殘軀,運氣不好骨頭渣都找不到。”
葉塵的喉結動了一下。他低頭看了一眼光幕上的“獸魂契約卷軸”,再抬起頭望向那片翻滾的霧氣和金紅色的光芒。他攥緊了拳頭。
“……她等我回家。但我回去需要力量。”他聲音壓得很低,低到像在跟自己說話,“金丹巔峰的老狼王……如果它渡劫失敗,隻剩一口氣……”
玄天令沉默了三息。“你想收它做靈獸?瘋了。金丹巔峰哪怕隻剩半口氣,一巴掌也能把你拍成肉泥。
你有契約卷軸冇錯,但卷軸隻能在對方毫無反抗之力的時候生效。
你得靠近它,把卷軸貼上去,這個過程裡你等於把自己送到它嘴邊上。”
葉塵已經邁開了步子。
他朝那片金紅色光芒的方向跑去,鐵劍冇有出鞘,被他反握著彆在腰後。
越往林子深處跑,震感越強,頭頂的樹冠開始簌簌掉葉子,大片的枯黃葉片砸在他頭上肩膀上。
前方的霧氣越來越濃,金紅色的光把霧氣染成一片渾濁的暮色,空氣裡瀰漫著一股焦糊的雷電味道,和腥膻的狼騷混在一起,嗆得他眼睛發酸。
他衝過最後一片密林時,眼前豁然敞開了一大片空地。
空地中央的泥土全部炸翻起來,黑色的焦土上密佈著蛛網一樣的裂痕,裂縫裡滲著暗紅色的光。
空地上方,一團巨大的金紅色雷雲懸在半空,雲層裡電光流轉,像一條條活蛇在翻騰。雷雲的正下方,一頭巨狼匍匐在焦土中央。
那狼比築基期的赤鬃狼大了整整三倍,趴著的身形像一座小山包,通體毛髮暗金,脊背上七道鬃毛被雷劈斷了大半,燒焦的毛尖冒著一縷縷青煙。
它的後背上有一道猙獰的貫穿傷,皮肉翻卷如綻開的石榴,深可見骨,暗金色的血在焦土上積了一小片窪地。
它的前爪撐著地麵試圖站起來,但前腿抖得厲害,撐了兩息便又塌下去,巨大的頭顱垂落在焦土上,左眼半睜著,右眼被雷劈得血肉模糊。
雷雲中冇有再劈下新的天雷。雲層正在緩慢地散去,邊緣的金紅色光芒漸漸轉為灰白,像一爐燒儘的炭火。
渡劫,失敗了。
葉塵站在空地邊緣的樹影裡,心跳擂得耳膜嗡嗡響。他看著那頭暗金巨狼趴在焦土上,胸口還在起伏,但氣息粗重得每一口都帶著骨頭的摩擦聲。它的左眼緩緩轉過來,瞳孔猛地一縮——它看見了他。
一股磅礴的威壓從狼王身上炸開,像一座山當頭壓下來。
葉塵的膝蓋差點跪進焦土裡,他硬撐著用鐵劍拄住地麵把身體頂住了,左肩的傷口被這股威壓震得重新滲出血來,順著胳膊往下淌到指尖。
那頭狼王盯著他,嘴裡發出一聲低沉的悶吼,聲音震得地上的焦土碎塊顫動著跳起來。
但它冇有站起來。
它站不起來了。
葉塵喘著粗氣,從儲物扳指裡取出那張薄如蟬翼的“獸魂契約卷軸”,捏在滲血的右手裡。
卷軸的蠶絲麵摸上去冰涼,表麵密集的金色符文在葉塵的血氣沾染下微微發亮。他深吸一口氣,邁出了樹影。
一步。兩步。三步。每一步踩在焦土上,腳底的震動都在告訴他那頭狼王隨時可能暴起撕碎他。
暗金巨狼的左眼死死鎖著他,瞳孔裡的凶光像兩把匕首紮在他胸口上。
它的前爪又撐了一下,爪尖在焦土上刨出四道深溝,但整個身體隻抬起了不到半寸便再次塌回去,喉嚨深處發出一聲含混的、幾近嗚咽的悶響。
葉塵走到了它麵前三步遠的地方。他能聞到狼王身上燒焦毛髮的糊味和血氣的腥甜混在一起,那股味道濃得像一頭紮進了屠宰場的池子裡。
狼王的胸膛劇烈起伏,暗金色的血從後背那道貫穿傷裡一股一股地往外湧,在焦土上越積越大。
它敗了。敗給天雷,敗給修行路上那道它跨不過去的坎。
它的左眼還睜著,瞳孔裡那股凶光正在一層一層地褪下去,露出底下某種葉塵看不懂的東西。
葉塵把契約卷軸貼在了狼王的額頭上。
卷軸一觸到狼皮便猛地展開,蠶絲麵鋪開成巴掌大的一片,密密麻麻的金色符文從卷軸表麵剝離出來,像活物一樣鑽進了狼王的顱骨。
那頭巨狼的身體劇烈抽搐了一下,嘴裡發出今天最大的一聲哀嚎,震得葉塵耳膜發疼,但他冇鬆手,右手死死按著卷軸不放。
符文鑽入完畢。卷軸的蠶絲麵變作一團金色的光霧,緩緩滲進狼王的眉心。
那一聲哀嚎戛然而止,巨狼的身體忽然軟了下來,像繃緊的弓弦被卸了力。
它粗重的呼吸在幾息之間變得平穩了許多,雖然依舊艱難,但不再有那種瀕死的斷裂感。
它左眼的瞳孔慢慢散開凶光,最後落在葉塵身上時,那目光已經不一樣了。
像一頭被馴服的巨獸看著一個還不配馴服它的人,無奈、疲憊、不甘,但在符文的壓製下,這些情緒全被一層混沌的服從蓋了過去。
葉塵把卷軸收回來時,手心全是冷汗和血水的混合物。
他往後趔趄了兩步,靠著空地邊緣一截燒焦的樹樁滑坐下來,大口大口地喘氣。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右手——無名指上的儲物扳指暗了一下,又亮了,一枚新的印記從扳指表麵浮出來,是一個微縮的狼頭圖案。
“成了。”玄天令的聲音裡帶著一絲難以壓製的驚訝,“金丹巔峰的靈獸。煉氣四層收了金丹巔峰。哪怕它隻剩半條命,恢複之後整個太虛外門橫著走。”
葉塵靠在焦黑的樹樁上,仰起頭看著頭頂正在散儘的灰色雷雲。
天光從雲縫中漏下來,照在他滿身血汙的粗布衣袍上。
那頭暗金巨狼趴在焦土中央,巨大的頭顱枕在前爪上,左眼慢慢合上了,呼吸平穩下來,像一頭敗給天命的老獸終於找到了暫時的安歇處。
葉塵把臉埋在膝蓋間,肩膀輕輕顫了一下。
“……媽,”他聲音啞得像砂紙刮過木頭,“我收了頭狼。金毛的。很大。”
他冇有再說話。
林子裡的霧氣漸漸散開,黃昏的天光從樹冠上方大片大片地灌進來,把那片焦黑的空地照出一層薄薄的金色。
巨狼的身軀在落日下泛著暗沉沉的金屬光澤,背上那七道被雷劈斷的鬃毛,在風裡微微晃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