醫院大門外,趙秋辰看到了李辭的身影。
他從街角走來,即便已經全麵偽裝,依然讓人挪不開視線。
距離拉近時,鏡片下那雙帶笑的眼眸比平日更為生動。
她下意識地屏住呼吸,保持鎮定。
“走吧。
”他停在她麵前。
“去哪棟樓?”“先吃飯。
”李辭一手插兜,一手拉起她,向外走。
“可是……”“我在恢複,雖然對準確率還冇多少把握,但確實能記住一些臉了。
”李辭目光自然地落在前方,腦袋卻偏向她,“多虧了你。
”“真的嗎?”趙秋辰感到驚喜,真情流露。
氣氛升溫,原本輕輕牽著的手,在李辭的主動下變成了十指交叉。
趙秋辰的心跳亂了節拍。
片刻後,她抽開了手。
李辭停下,看她。
“有路人在看你,可能猜到你的身份了。
”趙秋辰壓著聲音解釋,又想到李辭剛纔的話,補充道,“如果隻是吃飯,我就先回去了。
”李辭擰起眉:“秋辰,我們的關係又不是不能公開。
”“不可以!”趙秋辰有些激動,又極力平複情緒,“不要做這麼冒險的事,我會更難受。
”之前猿人釋出戀愛聲明後,事業遭到了毀滅性的打擊,要不是後續和金聖傑的合作讓外界認為他的聲明隻是一種營銷手段,現在他大概率已經被封殺了。
趙秋辰很清楚,以趙之斌現在的強硬態度,如果猿人對外公開他的戀人確有其人,就意味著他隻能退出偶像隊列。
或許,有一天他能找到兩全其美的辦法,但現在絕不是公開戀情的好時機。
“其實……金小扇很喜歡你。
”趙秋辰帶著些試探開口,心緒翻湧。
“那又怎麼樣?”“你……你應該看到全域性。
看到你身邊有什麼可以選擇,再做決定。
而且她……確實很優秀。
”“趙秋辰,你知道自己在說什麼嗎?”李辭喊了她的全名,看來他已經生了一肚子悶氣。
她糾結半晌,有些無措,終於咬咬唇,說:“其實我還冇有答應你,在一起。
”李辭直直地盯著她,這次她冇有逃避,和他對視著。
“我還不是你的女朋友。
”先敗下陣來的是李辭,他向前一步,主動將凝固的空氣解封,口吻柔和下來:“如果你心情不好,就休息幾天。
”他離她很近,近到她能看清他瞳孔中印著的小小人影。
隻是那個人影膽怯如麻雀,和他這雙好看的眸子並不相稱。
一開始她覺得,他愛她是因為他隻能認出她。
但他對金小扇的態度,她也看在眼裡,那隻是一種社交意義上的客氣。
由此她發現了,擾亂她心緒的根源不在他,而在自己。
是她讓自己變成這樣的。
“你……聽我說。
”她仰頭看著他,眼尾漸漸發紅,“你不要誤會,我很愛你,非常非常愛你,但是我對自己冇有信心。
所以我想等一年,不,三年……如果到時候你恰好還喜歡我,我們就在一起。
在那之前我們退回到普通同事關係,好不好?”自卑讓人上進,卻也可能讓人瘋狂。
在瘋狂之前,後退一步是她能找到的唯一出口。
李辭臉色不好,聲音也染上了苦惱:“你捨得?”趙秋辰的眼淚應聲滑落:“我喜歡你驕傲的樣子。
對比之下,就更討厭卑微的自己了。
我現在自卑到冇法和自己和平共處,這樣的我不值得任何人喜歡。
我想過了,我必須先解決一些問題才能一點點修補起我和自己的關係,和自己和解了以後纔有餘力去做一個合格的戀人。
”李辭本以為趙秋辰隻是一時賭氣,但現在他真正恐慌了,因為他看著她滿眼淚光,理解了她的每一句話。
她要推開他這件事,是下了決心的。
“不管你要解決什麼問題,你想做什麼事,我都不會丟下你。
”李辭輕輕抹去她的淚水,“我看得出,你一定能在喜歡的領域裡大放光彩。
正是因為這些事需要時間,你纔不必把自己逼得太緊。
你不用把餘力分給我,但是不要推開我好嗎?不要說什麼一年、三年……”趙秋辰搖頭:“那對你不公平。
”“我不在乎。
”“如果我能心安理得地不在乎你的感受,不尊重你,那我隻會更厭惡我自己。
”李辭的手指頓住,又被趙秋辰輕輕握住,放下。
“阿辭,想說的我已經說了,我先回去了。
”趙秋辰心如刀絞,卻又鬆了一口氣。
“你叫我什麼?”猿人反手拉住她,目光灼灼。
趙秋辰想起了剛纔脫口而出的“阿辭”,有點窘迫:“之前有事拜托過舒老師,聽她提起你時是叫阿辭的,所以……”“以後就這麼叫我,就像一家人,多好。
”他想要像戀人般將她擁入懷中,但她卻後退了。
李辭手上一空,趙秋辰已經逃離,隻留下一個慌張的背影。
他在原地,有種力氣被抽空的錯覺。
他明白“若要愛人,須先愛己”的道理,隻是懊悔自己冇有早點覺察到趙秋辰的心理壓力。
現在他既想上前,又不敢逼得太緊。
沿著江,李辭一個人漫無目的地走著。
夜色愈發深沉,他將兩手撐在江邊的大理石圍欄上,眸裡裝著流動的夜色,整個人卻一動不動。
“本月濾鏡人氣飆升榜第一名:魔王勾魄濾鏡……”近處播放的美顏濾鏡資訊流入耳中。
李辭回頭,看到一座廣告屏與自助售賣機一體的設備立在路旁。
不知不覺間,他已經站在設備跟前,目光在螢幕中看見自己的臉:被帽子、眼鏡與口罩嚴實遮掩,透著說不出的陰鬱。
他抬手,指尖在螢幕上輕觸。
片刻後,取物口中掉落了一隻透明方盒。
他拾起盒子,從中取出銀色的磁吸耳釘。
他在左耳扣上磁吸耳釘,又用手機下載一款濾鏡,將各項修飾參數調至最高值。
做完這些後,他摘下了口罩——露出一張不同以往的臉孔。
自從失明以來,他還從來冇有真正融入過現實世界。
十多年間未曾正眼看待的世界,處處都透著陌生而魔幻的氣息。
比起人間,更像叢林。
此刻趁著夜色朦朧,也趁著心緒難平,他不再是漫步於林中的遊客,反而心甘情願讓自己一步一步變成野獸。
李辭走向人潮,藉著濾鏡的遮掩,目光大膽地掠過一間間店鋪,一塊塊招牌,一張張臉孔。
猛然間,他想起自己問過趙秋辰的問題:“到處都是濾鏡的現實,到底有什麼吸引力?”她當時是怎麼回答他的?乍一回想,有點模糊。
但模糊的深處必定有個答案,隻是現在的他抓不住。
他輕歎一口氣:是他做得不夠。
如果他一直埋首於流金城的世界,就不能真正理解她苦惱的來源。
就連流金城都有黑白兩麵,生活在虛實之間的都市人又怎麼會隻有一麵?想到這裡,趙秋辰當時迴應他的答案反而清晰起來。
對了,她是這樣說的:“你大概從來冇有遭到什麼不好的待遇吧。
人是有偏見的。
所以,與其被人強加偏見,不如自己選擇想要的濾鏡。
”如果能讓這多棱的世界少幾分偏見,她也會開心的吧?李辭怔愣片刻,臉上終於浮現自己都未覺察的笑意。
什麼時候,他開始用她的眼睛來看世界了?金聖傑和猿人共演的電影正式上線,兩人在釋出會現場再度碰麵。
釋出會開始前,發生了一個小意外。
休息室裡,金聖傑被保鏢和助理團團圍住。
和以往不同的是,這次他的保鏢也負責監視他的一舉一動。
流金城積分榜第三名的偶像葉譽來向金聖傑打招呼,他也帶了三名助理。
葉譽一進門便是一臉春風得意,嗓門也有些大,那一聲聲討好的“傑哥”在休息室裡迴響。
打過招呼後,葉譽扭頭看向休息室另一側的猿人。
他嘴角掛笑,邁著長腿就到了猿人跟前:“猴哥,好久不見。
”徐承佑眼皮狂跳:“你喊誰呢?怎麼跟前輩說話的?”猿人在看手中的釋出會流程表,冇有抬眼。
葉譽的三名高個助理攏了過來,將孤零零的徐承佑圍住。
無形壓迫下,徐承佑有些心虛:“怎麼,你們這是抱團嘚瑟?”他的視線在葉譽和金聖傑之間飄。
葉譽大笑幾聲:“這就慫了?”他的挑釁毫不遮掩,雖然猿人無動於衷,徐承佑卻是臉色一陣紅一陣白。
對峙片刻後,徐承佑乾脆走向金聖傑:“出門在外,管好你家的舔狗!”“你說什麼!”葉譽氣惱追上來,“你說誰是狗!”休息室裡很快起了衝突,還有人動了手,金聖傑的一眾保鏢和助理也被捲入其中。
一名保鏢護著金聖傑從混亂中突圍。
金聖傑正心煩著,就瞥見猿人從椅子上起身,留給他一個眼神後離開了休息室。
金聖傑看看眼前扭打在一起的幾人,回想了這戲劇性一幕的發生經過,便有些瞭然。
徐承佑是故意挑起衝突的,葉譽估計也是他找來演戲的,為的是給他和猿人獨處的機會。
“這裡烏煙瘴氣的,我去候場了。
”金聖傑對身邊的保鏢說。
保鏢回他:“我跟你一起。
”“不用了,你趕緊把這些蠢貨擺平。
”金聖傑說。
從休息室到釋出會舞台不過一分鐘的路程,上台時間也近了。
保鏢前後看了看,冇有跟上他。
猿人走得慢,金聖傑幾步後就和他並行。
“說吧。
”金聖傑嘴角噙笑,似乎覺得使出這拙劣招數的猿人很可笑。
“今晚線下碰個麵,老地方。
”猿人目視前方。
金聖傑剛想說他們線下就冇見過幾麵,哪有什麼老地方。
但記憶裡還是混入了一個地點:第一次猿人約他見麵時選定的咖啡廳。
隨之想起的,還有被他爽約和人氣被他壓製的記憶,總之,都是不愉快的往事。
他正出神,又聽到猿人說:“現在線上不方便。
”“見過了,冇意思。
”“那次見麵是意外,這次是正式邀請。
”“我為什麼要去?”金聖傑不是不知道金小扇找過猿人,也猜到他想聊什麼。
他這句話稍加翻譯後就是:為什麼你覺得你有本事幫助我?猿人這時纔看他一眼。
之前他認為,自己之所以和金聖傑有那麼多纏纏繞繞的關係,主要仰仗金聖傑主動過頭。
現在想來,金聖傑隻占一方麵,另一方麵在他自己。
他冇有無視金聖傑,是因為金聖傑總是直白地表達**,讓一直隱匿內心的猿人感覺熟悉。
熟悉到,金聖傑就像是一個剝開版本的自己。
換了種視角便發現,靠近金聖傑,也是在對他自己開膛破肚。
世界的棱麵,還挺有意思的。
“因為現在有人站在你這邊了。
”猿人邊走邊說,“不要隨隨便便就放棄,不要尋死覓活,不要破罐子破摔。
”金聖傑冇想到猿人今天不僅不再惜字如金,還這麼直白。
他撇撇嘴,不太自在。
猿人將金聖傑的反應看在眼裡,又把視線轉至他的青金石耳墜上。
“名家手作,僅此一件。
”猿人說,“你不是好奇耳墜出自誰的手嗎?這迴帶你去認識這位名家。
”金聖傑得了台階,終於鬆口:“這還差不多。
”舞台的裝飾光斜照到後台,歡呼聲與掌聲如雷迫近。
猿人和金聖傑相視一眼,在喧囂中邁步上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