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金城既是一座虛擬城市,也是一座盛行偶像文化的娛樂之城。
每一天的偶像人氣排行榜會在0點清零,重新計票直到23點40分結束。
此時是九月的第5天,相似的投票戰役在本月已經上演了5場。
大廳裡忙碌的氣氛到達了頂點。
“抓緊處理,還有18分鐘!”甄曉光走動著提醒所有人。
趙秋辰又看了眼排行榜上的票數:猿人1910萬票,金聖傑1391萬票。
“票數相差這麼多,金家不可能反彈了吧?”她說。
也就是說,戰局不會改變。
但冇有人回答她。
轉念一想,這種按照消費等級來默認處理申訴的係統規則還當真有些叫人不愉快。
她也讓自己的速度加快,哪怕隻是為了能多爭取到的一點公平公正。
臉,臉,臉……在大量的臉孔中操作了一陣子後,她忍不住揉揉眼睛。
麵前出現了兩張有著胎記的臉孔,幾乎不需要仔細比對,她一眼就認出這是同一個女孩。
本來應該乾脆利落地判定申訴無效的,但是……“表情……”趙秋辰咕噥起來,“之前的好像也是這樣。
”胎記女孩前後兩次投票的表情全然不同:第一次微笑,第二次冰冷;第一次自然,第二次僵硬。
在她之前,趙秋辰連續處理過幾十組人的申訴,這種差異極大的表情也連續出現過,現在她感到這其中有一些不對勁。
“第二次投票不像是自願的……”她猶豫著檢視女孩的投票記錄,卻被甄曉光的聲音催促了。
“還有8分鐘!”趙秋辰皺皺眉頭,隻好將胎記女孩的兩張臉孔合併,消除,繼續檢查剩餘臉孔。
“先不管低級用戶,看看投票給金聖傑的高級用戶申訴還有多少冇處理?”甄曉光在大廳內發問。
“23.8萬組。
”有技術員回答她。
“隻要其中有9.5萬組被判定為無效申訴,金聖傑今天的無效申訴比例就能超過5%!”另一個聲音說。
“超過5%?”趙秋辰想起身邊女孩說過的處罰。
“曉光姐,打不打?”近處的女孩高聲問。
空氣安靜了兩秒,有一種期待在醞釀。
“打!”甄曉光話一出口,大廳內氣氛振奮起來。
趙秋辰明白了一件事,金聖傑粉絲今天挑戰的對象不是猿人,而是流金城係統本身。
也因此,回擊他們的將是在最後計票階段真正忙碌的這群人。
“可是時間不夠了!怎麼辦?”眨眼間,時間已跳躍至23點53分。
“現在把低級用戶全部隱藏,隻處理高級用戶。
”甄曉光說。
趙秋辰眼前懸浮的臉孔消失了一批。
“數量還是太多了!”有人說,“我們在7分鐘內處理不完9萬多組。
”眼下想要處理完9萬多組申訴,考驗的是速度。
但這對大廳內的工作人員來說幾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務。
趙秋辰又記起那個胎記女孩的臉孔,不是因為那顯眼的胎記,而是因為表情。
表情透露著線索。
“曉光姐,能不能一口氣找出那些前後兩次投票對象不同的用戶組?”趙秋辰舉手發問。
“為什麼要這麼做?”甄曉光看向她。
“我看有不少用戶兩次投票記錄不是給同一個偶像的。
”趙秋辰一邊回憶著胎記女孩的投票記錄,一邊說,“會參與衝榜這種有組織行為的粉絲,應該大多不會是有多個偶像的散粉。
”“對,那些都是唯粉,對自家本命絕對忠誠的。
”有人應道。
“如果這些粉絲前後兩次投票對象不同,隻能說明第二次投票是被迫的。
”趙秋辰繼續說。
“你是說,金家粉絲強迫彆家粉絲給他們投票?”有聲音在問趙秋辰。
“金家可能收買了那些粉絲!”趙秋辰身邊的女孩替她回答,“他們有資本靠山,真的會那麼做!曉光姐,我們可以把滿足條件的用戶組一口氣判定為失敗申訴。
”“可是這樣操作要有對應的理論模型來支撐……”又有人提出擔憂。
“模型我來做。
”甄曉光說,“隻要我們的抽樣都符合剛纔小趙說的情況,就冇什麼大問題。
大不了有責任我承擔。
”甄曉光的話像一劑強心劑,大廳內立刻形成了兩組分工。
一組繼續負責人工稽覈申訴,另一組由三名技術人員組成,忙著更新模型演算法,匹配符合條件的用戶組……“搞定了!”一名技術人員報告道,“符合條件的有6.8萬組!”“全部駁回申訴。
”甄曉光指揮著,“剩下還需要多少組?”“不到1萬組!”再通過人工處理完這不到1萬組用戶的申訴,就能讓針對金聖傑官方粉絲團的處罰生效。
大廳裡迎來了這一天裡與時間最後的賽跑。
23點58分,仍需7600組。
23點59分,仍需3900組。
23點59分55秒,仍需439組。
0點,一切數據瞬間鎖定。
趙秋辰眼前的臉孔悉數蒸發,她已是滿頭大汗,隨其他人一同望向排行榜上更新的數據報告。
金聖傑得票1391萬,無效申訴69.6萬票,達到認定票數的5%,處罰生效。
短暫的安靜後,大廳內爆發出勝利的歡呼和掌聲。
終於趕上了。
趙秋辰也鬆了一口氣,拍拍胸口。
“辛苦了。
”甄曉光來到趙秋辰身邊,“多虧你注意到了。
”“是受到了大家的影響。
”趙秋辰說,“看到大家為了投票的公正這麼努力,我也覺得挺振奮的。
”“公正?”甄曉光琢磨著這兩個字。
“我說的有什麼問題嗎?”“公不公正我不知道,我隻知道我們是為了創造記錄。
”甄曉光說,“記錄的創造者不僅是粉絲團,也是流金城。
要知道,冇有好看的記錄,流金城可就活不下去了。
今天我們創造了流金城史上處罰粉絲團最大規模的記錄,明天應該能上媒體頭條了。
”看著甄曉光臉上浮現的笑意,趙秋辰有些呆愣地應道:“原來是這樣……”“而且我們必須幫猿人掃除更多障礙,他可是我們的人。
”“我們的人?”“明天上班,早點過來找我。
”甄曉光似乎有話要說。
——“昨天太匆忙,本來該早點帶你來見我們領導的。
”甄曉光走在前頭,帶趙秋辰穿過一條走廊。
“領導……在工作上是個什麼樣的人?”趙秋辰試探地問。
“工作上?難道你還認識生活裡的他?”“這個……”趙秋辰有些尷尬。
“我開玩笑的。
”甄曉光說,“經理雖然有那麼點喜怒無常,但是隻要不出差錯就不會被他盯上。
我也會幫你說說好話。
”“謝謝曉光姐。
”如果想要進入設計部,那麼通過流金城的試用期是第一步。
“但是在他麵前,千萬不要主動提起猿人。
”甄曉光提醒道。
“猿人?為什麼?”甄曉光停下腳步,回頭看她一眼:“雖然不是什麼秘密,但也不適合在公開的地方說。
猿人是流金城下屬一家分公司的簽約偶像,所以我說他是我們的人。
不過……他傷過經理的心。
”“啊?”“猿人在我們公司裡口碑是很好的,隻要見過三次的工作人員他都會記住對方的名字,作為那樣的大明星算是很有心了吧?我見了他四次。
”甄曉光臉上有自豪的神采,夾帶一絲甜蜜。
“這倒是確實冇想到……”“但是有一點奇怪了,我們經理和他接觸過冇有五十次也有三十次了,聽說有一次經理是從機房哭著回辦公室的,原因就是猿人叫不出來他的名字。
經理原來可是猿人的大粉絲啊,那一次之後他覺得猿人是在針對他。
”趙秋辰眨眨眼,有好幾處冇想通。
但想不通也不算什麼怪事了,“猿人”這兩個字本身就在她的理解範圍之外。
雖然流金城裡並不強製使用真名實姓,但一個管自己叫猿人的偶像,究竟會是什麼樣的形象?“曉光姐,猿人在現實中看起來和流金城裡差彆大嗎?”“他從來冇在線下露麵過,我見他的時候都是在流金城。
”不僅奇怪,還很神秘。
她們到了經理室門口。
看著甄曉光敲門,趙秋辰又緊張了,不知道等會兒麵對那張麵孔該作何表情。
“等秋辰畢業了,就來我那裡幫我的忙。
”叔叔曾經在家庭聚餐上這麼說過,他那不苟言笑的表情讓人不知道這話是一份熱心,還是一種命令。
“我還是想試試自己找工作。
”她當時的回答是這句話。
“替流金城工作,比你想的其它職業更有前景。
一般人想要這種機會都得不到。
”叔叔這麼說,家中其他長輩也紛紛幫腔,讓她趕快給叔叔敬酒道謝。
“可是我……還是想做一名濾鏡設計師。
”當時已經用這樣的話澆冷了全桌的氣氛,現在又陰差陽錯到了流金城上班,偏偏領導還是叔叔本人,趙秋辰怎麼想都覺得難堪。
她跟隨甄曉光走進色調陰暗的辦公室裡,冇有抬頭。
“經理,這是昨天剛入職的小趙,我剛剛已經帶她辦理了入職手續。
”甄曉光對坐在辦公桌前的人說。
“小趙?就是那個趙什麼秋什麼的?”是陌生的聲音,甚至聽起來有一點滑稽。
趙秋辰抬起頭,看到眼前的領導是一張圓圓的娃娃臉,有著白雪般的皮膚和水份過足的眼睛,明顯是用了過於誇張的濾鏡。
“我叫趙秋辰。
”眼前的人並不是叔叔,她舒了一口氣。
是她搞錯了,其實想想,她隻知道叔叔在流金城裡是一名領導,但不知道他具體負責哪個部門。
“馬經理,小趙是總部推薦來的,對錶情很敏感,人也機靈。
”甄曉光說。
趙秋辰看著馬經理白白淨淨的臉孔,忍不住開始想象濾鏡下的他是什麼樣子。
經過昨天在流金城的一役,她腦中彷彿打開了一扇尋覓真實臉孔的視窗,並且再也關不上它了。
馬經理也看著她,突然露出兩排牙齒:“你和趙總是什麼關係?”“啊?”趙秋辰一時冇反應過來。
“今早開會的時候,趙總看了新員工名單後,特意在你的名字上畫了一個圈。
你說這代表什麼?”甄曉光也轉向趙秋辰:“你認識我們總經理嗎?”“我……總經理?”趙總就是叔叔趙之斌嗎?趙秋辰有點後悔冇有事先查一查流金城的管理隊伍。
在她猶豫之間,馬經理拍拍手,換了個話題:“曉光啊,今天要送東西過去。
”“哦?哦……”甄曉光似乎明白了馬經理在說什麼。
“把那個重要的計劃書給給給……猿人。
”馬經理費了點力氣才說出“猿人”兩個字,眉毛不自在地抽了抽。
趙秋辰想起甄曉光的叮囑,一下子屏住呼吸,擔心自己會說錯話。
她留意到甄曉光也同樣緊張,臉上堆出笑容:“好。
”“這次讓小趙去吧。
”馬經理話鋒一轉。
“她?”甄曉光吃了一驚。
“黑客間諜那麼多,這種東西讓新人送不容易引起關注,而且小趙也要鍛鍊鍛鍊。
你說是吧?”馬經理用那雙吉娃娃般的濕潤眼睛看向趙秋辰,趙秋辰則不敢說話,不明白這件事意味著什麼。
但她猜,甄曉光大概生氣了。
甄曉光說:“可是她纔剛來,以她的等級,冇有通行證是冇法去永晝區找猿人的。
”流金城被劃分爲兩個區域,除了人人都能踏足的“永夜區”之外,還有高消費用戶才能進入的“永晝區”。
這一點趙秋辰還是查過的。
馬經理擺擺手:“把你的權限先轉讓給她用不就好了?”“我……”甄曉光皺著眉頭,不情願地看了一眼趙秋辰。
“小趙啊,好好乾。
”馬經理在趙秋辰眼前晃晃悠悠,“流金城裡大有可為,我們是要創造紀錄的公司,總有一天會超過總部那群目光短淺沉迷現實的傢夥,成為獨角獸!成為一個神話!”趙秋辰聽著這番話,表情越發僵硬。
如果有一天對他提出想要轉崗到總部的申請,這張吉娃娃的臉上會不會颳起嚇人的風暴?走出經理室後,甄曉光直截了當地問趙秋辰:“你和趙總是什麼關係?馬經理明顯是在照顧你,冇有新人能得到這個機會的。
”“他……應該是我叔叔。
”“為什麼不早說?”“我冇想過會來這裡工作……”趙秋辰剛說出口又捂住了嘴,現在說這些,簡直就是得了便宜還賣乖。
“真是……”甄曉光有些無話可說。
“曉光姐,要不還是你去送東西吧。
”趙秋辰看得出來,甄曉光想要得到這次與猿人見麵的機會。
“經理都那樣說了,我還能搶你的活乾?我去準備你要送的東西,等下來流金城找我。
”看著甄曉光快步走遠,趙秋辰將身子貼上走廊的視窗,靠了一會兒。
通過試用期,轉正,拿下設計大賽,轉崗。
這是她的計劃,但這條路真的能走得通嗎?現在纔剛剛開始工作,身邊就已硝煙瀰漫。
近處的廣告屏上更新了一則公告,她看到了一些在意的字眼,不自覺走近:“集團設計大賽……截止日期……本月底?”這就是甄曉光說過的設計大賽,聽說一年隻有一次,時間比她預想得緊迫得多,但或許也是機會。
冇法再消沉了。
她用手機拍下公告,又注意到一條參賽說明:提交男款濾鏡作品參賽將獲得額外加分。
“現在市麵上的男款濾鏡確實比女款濾鏡的種類要少,如果獲獎了,搞不好還會進入市場……”作品公開出售,受到用戶好評,銷量飆升,成為有口皆碑的知名濾鏡設計師,這纔是她真正的理想。
而這份被現實不斷打擊的理想,又因為這一則公告而麵貌清晰起來。
可是,哪裡能找到幫她獲勝的設計素材?“猿……人?”這個名字剛剛還被遺落在意識的一角,現在卻格外光彩閃耀。
不用懷疑,猿人一定有一張受歡迎的臉。
如果以他的臉為靈感設計美顏濾鏡,那麼拿到大獎也將不再是難事。
“那就去見一麵吧,猿人。
”她對自己說。
——見猿人,一定要記住第一眼的印象,那是設計靈感的源泉。
為此,趙秋辰在永晝區裡一路遮遮掩掩,故意不看隨處可見的宣傳視頻與畫報,以免喪失對那張臉的敏感度。
到了猿人在流金城的住所跟前時,她還不知道猿人究竟長什麼樣。
“應該就是這棟房子吧?”眼前是一棟中式宅院。
永晝區不愧是富人區,建築比起永夜區更加氣派而富有風格,就連沐浴在陽光下的屋簷也閃閃發亮。
“請稍候,預約資訊確認中。
”看不見的門禁係統發出聲音。
片刻後,大門動了動,有個男人開了門。
“你是猿人嗎?”趙秋辰連忙問。
“你在開玩笑嗎!”眉清目秀的男人有些不悅,“是來送信的吧?信呢?”“哦……這裡。
”趙秋辰取出甄曉光交給她的一隻信封。
“冇有和間諜接觸過吧?”“間諜?”男人接過信封,說了句“收到了”,便關上了門。
趙秋辰獨自立在白牆灰瓦之中,片刻後纔回過神來。
冇有見到猿人,連宅院都冇能進去。
想想也是,猿人那樣的大明星,不是任何人隨隨便便就能見一麵的。
是她想得太簡單了。
她不免灰心,後退幾步,又轉念一想:不行。
不能就這麼走了。
甄曉光給她的永晝區通行證有半小時的時限,現在才過了不到十分鐘,就這樣回頭也太窩囊了。
她有信心,隻要看一眼猿人就能抓住他的特點,因此她隻要求這短暫的一眼……她回到宅院門前,聽到“未查詢到預約資訊”的門禁提示後說:“請幫我給猿人帶個留言。
我有事要見他一麵,我……我是流金城的工作人員。
”“請確認身份資訊。
”趙秋辰咬咬唇,做出了一個決定。
她抬起手臂擋住臉:“我用通行證確認吧,我是甄曉光,猿人一定記得我的名字。
”如果猿人當真能夠記住見過三次麵的工作人員,那麼“甄曉光”三個字也算是一把鑰匙了。
如此說完,她又急忙補充了一句:“是馬經理……不對,是趙之斌趙總讓我來找他的。
很重要的事,需要單獨見麵。
”隻是為了見一麵,就接連撒了兩個謊。
她已經在腦中練習起與猿人見麵時道歉的情景了——如果能見到他的話。
半分鐘過去,大門毫無動靜。
失敗了。
歎氣,轉身,向台階下走去時,她聽到了聲音。
回頭一看,門竟然開了——冇有人走出來,這便意味著是要她走進去。
跨過門檻,眼前滿是精緻的庭院風光。
往裡走上一條長廊,她看到池塘畔有個冇見過的身影坐在沙發上,並不作聲。
她走下長廊,走向背影,心裡已經開始重複道歉的句子了:對不起,我借用了曉光姐的名義是因為……終於,她在那個人的近旁停下,目光落在沙發前紅色琉璃茶幾上,使勁一鞠躬:“對不起!”“有段時間冇見了,曉光。
”“啊?”趙秋辰抬頭,眼中第一次映入了那張臉,一度驚詫得說不出話,四周的窗玻璃、水池和一切反光體都能映照出她的窘態。
眼前的人正以閃耀的笑容歡迎她。
她最該注意到的是,他竟然這樣好看,但此時有一個更大的困惑占據了她的意識,騷擾著她的理智。
他為什麼喊她“曉光”?他為什麼用看著熟人的目光看她?他為什麼冇有覺察到她並不是他想到的人?“猿……人?”她出了聲,但不是道歉。
“嗯?”猿人說,“坐下說吧,今天是趙總讓你來的?”趙秋辰腦中已是一片空白,她呆呆地在猿人對麵坐下,感到嘴唇愈發灼熱。
該說些什麼,卻不知道說什麼纔好。
到底是怎麼回事?難道猿人隻記住了甄曉光的名字,卻冇有記住臉?現在,她要把實情說出口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