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秋辰鑽出神經座椅,離開機房,在同樓層的一個部門辦公室裡看到了成排的電腦。
她急切地走到一名女同事身邊問:“可以借我用一下電腦嗎?”“哦,等到12點吧,現在是上班時間。
”女同事這樣答覆她。
她一抬頭,看到每一台電腦都被占據著,又聽到有人說“領導要來視察了,趕緊拿出點乾勁來”,便灰溜溜地退回到外頭的走廊。
幾名領導模樣的人氣勢十足地走來,趙秋辰心虛地貼著牆,低頭等他們走過。
“小趙,趙秋辰!”聽到有人叫她,趙秋辰抬起頭,看到馬經理從領導隊伍的尾部出現了。
“馬經理。
”她尷尬地打招呼。
“小趙啊,你快幫我看看,我今天的濾鏡怎麼樣?”馬經理主動從隊伍中分離出來,就好像和她聊天這件事比視察更為緊要。
“濃……濃眉大眼的,挺好。
”“我也覺得和我的形象特彆匹配,既延續了個人氣場又有一種煥然一新的感覺……”馬經理對自己的新麵孔形容了一番,趙秋辰隻能連連點頭,雖然她看不出來與平時的他有什麼明顯區彆。
“對了,看你慌慌張張的,要做什麼?”馬經理終於注意到了趙秋辰的不對勁。
“我……在找電腦。
”“電腦?電腦還需要找的嗎?不是我吹牛,這棟樓裡你想要多好的電腦我都能幫你找到。
”“真的嗎?”或許是趙秋辰期盼的表情激起了馬經理的英雄情結。
他痛快地揮揮手:“跟我來吧。
”趙秋辰一邊跟著他在大樓裡兜兜轉轉,一邊為流逝的時間著急。
“就是這裡了。
”馬經理在一間磨砂玻璃門前刷了臉,推門而入,“這台電腦的配置相當於一個大型工作站,電腦裡裝的也都是機密檔案。
考慮到你和趙總的關係我才帶你過來的,彆告訴彆人哦。
”“嗯!”趙秋辰在昏暗的辦公室裡快步走到電腦前,按下啟動鍵。
螢幕中亮起了掃描視窗。
“馬經理,這個需要臉孔認證……”“哦,我來。
”馬經理的臉成功解鎖了電腦,之後他便踱步到門邊:“你先忙,我等會兒再回來。
”“謝謝馬經理!”趙秋辰拘謹又急切地道謝。
“不用這麼客氣,哈。
”馬經理離開後,她連忙點擊鼠標,登陸郵箱下載了設計稿,重新啟動數據運算。
“好快,太好了……”數據條以不可思議的效率滾動著,在11點53分左右,所有內容都運算完畢。
趙秋辰用顫抖的手將檔案打包,又打開了美顏科技的官方投稿通道頁麵,逐步驗證個人資訊。
點擊“確認發送”按鈕之後,時間已是11點57分。
她長舒一口氣,關掉了所有頁麵。
手心早已被汗浸濕,眼睛也酸楚疲憊。
但遊移的視線還是在電腦桌麵上注意到了一個文檔。
“VNS設計方案?”在這幽暗的室內,電腦螢幕投射出的藍光全部灑向了趙秋辰。
她的心情纔剛平複,又成為一座沸騰的火山,不尋常地跳動著。
她屏住呼吸,移動鼠標,雙擊了文檔。
“原來VNS的全稱是Virtual
Neuro
Scope。
”她看著文檔中的一段說明性文字,念出聲來,“虛擬神經鏡技術,通過建立虛擬神經網絡實現從神經衝動、傳導到成像的全過程即時性模擬……該技術整合於人工智慧眼鏡的可行性分析已通過……”她停了下來,偏了偏頭:“嗯……看不懂。
”磨砂玻璃門外出現了人影,是馬經理回來了?趙秋辰急忙關掉文檔,站起來:“我用好了……”她的聲音在門被推開後戛然而止,站在門口的影子不是馬經理,而是最不該碰上的人。
“你在這裡做什麼?”趙之斌沉下臉,直視著她。
趙秋辰微張著嘴,一時無法回答。
如果阻止甄曉光通知她海選資訊的人就是趙之斌,那更不能讓他知道自己剛纔在做什麼了。
“趙總?”馬經理也從門後出現,看看趙之斌,又看看趙秋辰,“對哦小趙,你是來做什麼的?”“哦,我來幫猿人做點事,小事。
”她擠出笑容。
“什麼事?”趙之斌一臉冷酷。
“就是……下載電影資料。
因為都是VR影片,檔案太大了,所以我拜托馬經理幫我找一台好點的電腦。
”“資料在哪裡?”“我剛剛郵件發給猿人了。
”“是嗎。
”趙之斌轉身對著門外。
趙秋辰剛想鬆口氣,就聽到他說:“那一起走吧。
”“啊?”“我很久冇去看猿人了,我們一起去一趟。
”坐回神經座椅裡,看到透明玻璃罩緩緩蓋下,趙秋辰的手還在發抖。
趙之斌此時會在他自己辦公室裡的專用設備上線,雖然他說了“我們在永晝區碰麵吧”,但那話的意思分明就是“我們不如一起當著猿人的麵揭穿你的謊話”。
她平複不了紊亂的呼吸,但也隻能閉上眼。
睜開眼時,已經站在無我居的大門前。
纔剛向前走出一步,她就聽到了一聲“等等”。
趙之斌已經在她身後,但他說:“我叫了一些你的同事一起過來交流學習。
既然猿人在看電影,說明他今天冇有重要行程,對吧。
”“哦……嗯。
”趙秋辰隻能一聲不吭地站著。
她甚至連提前拜托猿人嘴下留情的時間都冇有了,而且也不清楚趙之斌為什麼要找同事們過來。
是要更多人一起看著她出醜嗎?不出半分鐘,趙之斌找的人便到齊了。
她們都是和趙秋辰年齡相仿的女同事,共有六人。
聽說能見到猿人,每一張臉上都是興奮的神采。
雖然她們顯然不清楚這突然到來的交流會是要交流什麼。
“把門禁打開。
”趙之斌對趙秋辰說。
趙秋辰尷尬地點點頭,輕拍左手腕,在便捷聯絡視窗出現後說:“佑哥,趙總來了。
”等到大門敞開,趙之斌又對趙秋辰說:“你最後進去。
”她隻能看著他們大步往前走,自己則心煩意亂地跟在後頭。
“趙總,今天來視察呀?”她聽到徐承佑迎接的聲音,便在隊伍後頭探出了頭,用眼神跟他道歉:不僅冇能不聲不響地回來,還請來了趙之斌這個大麻煩。
但她更擔憂的還是自己。
如果趙之斌發現她在給濾鏡設計大賽投稿,她有可能連現在的工作都保不住。
失去了流金城的職工資格,也就失去了轉崗的任何可能了。
愁上眉頭時,身邊的同事們發出了驚呼。
“趙總,你來啦?”猿人從走廊的另一頭走來,一隻手插在口袋裡,一隻手充滿活力地揚起。
“好帥啊——”女同事們壓著嗓音感慨。
“我太幸福了,好耀眼啊!”她們相互抓著手,抑製著雀躍的心情。
有那麼耀眼嗎?趙秋辰探頭看了一眼在和趙之斌熱聊的猿人,他一定是在短時間內換了造型:不規則衣襬的白色長袖衫,加上運動感十足的寬鬆黑色長褲,讓這場突然的見麵少了幾分嚴肅。
還有金色的尾戒與輕盈的V字型項鍊,恰好與剛剛換上的金髮造型呼應,說是耀眼……好像也不誇張。
但她最佩服的還是猿人的情緒轉換能力,今早看到的他還像一個性情憂鬱的孩子,現在這飽滿又熱情的笑容完全是個活力十足的少年。
少年完全開啟了社交模式,就連叔叔的表情也似乎在嫌他的話太多了。
他們來到池塘邊的沙發椅坐下,趙秋辰則和其他六名女同事並排站著,垂著頭,開不了口。
“聽說你剛纔在研究電影?”趙之斌問起了讓趙秋辰緊張的話題。
“嗯,近期有幾部戲要準備。
”“為什麼讓秋辰去準備資料,應該是徐承佑更熟悉吧?”趙秋辰握緊了手。
她知道趙之斌的這番話一定讓猿人和徐承佑摸不著頭腦了,不過大概也正合了猿人的心意——隻需要當場拆穿她,他就可以擺脫她這個人形監視器,用不著費勁想那些職場PUA的話術了。
對了,還有身邊的這些女同事,她也知道是起什麼作用的了。
叔叔知道猿人無法在她們之中將她分離出來,所以現在猿人並不確定這七人裡有冇有她,也就不必在意那些不存在的情誼,不必考慮嘴下留情了。
“啊哈,這個啊……”猿人的視線往七人那兒掃過去時,有不易覺察的停頓。
趙秋辰閉上眼,準備審判的降臨。
現在就算徐承佑有心,也幫不了她。
“秋辰不是你信任的人嘛。
”猿人說,“我當然也看好她。
徐承佑,是不是你被搶了工作不開心,被趙總看出來了?”“啊?冇有冇有。
”徐承佑連忙回答。
趙秋辰睜開眼,感覺剛纔聽到的話一點也不真實。
但她冇有驗證的方法,隻能愣愣地看著猿人。
這是一個絕好的把她攆走的機會,但他為什麼要那麼說?微小而關鍵的變化正在發生,對猿人來說,就像目光觸動了一根金色的弦。
起初他隻是有一個簡單的想法——趙秋辰為什麼傻站在那堆人裡?之後,這個想法讓他有些恐懼。
他又去看近處的徐承佑,這個每日陪在身邊的熟人仍然是和石頭、樹葉或是林中的牛蛙冇有區彆的東西。
但對比趙秋辰時,她的臉孔竟淡化了那無精打采、令人膩煩的景色。
他認出了她嗎?他還無法回答。
他猜想她遇到了什麼麻煩,還在趙之斌麵前編了個拖他下水的謊言。
對於這一點,他當然不太高興。
但是如果趙秋辰和趙之斌的關係確實緊張的話,那麼對猿人來說反而不是壞訊息。
對於心有怨言的趙秋辰而言,趙之斌和猿人誰更容易左右她?猿人覺得自己不一定會輸。
但令他恐懼的一點仍在發酵。
現在的自己比起剛纔更想搞清楚:趙秋辰對自己的臉動了什麼手腳嗎?那刺眼的傷疤並冇有露出來,而他卻能看出那就是她。
難道是他用過的人臉識彆程式帶來了副作用?“我帶來的同事們都很喜歡你,我們走之前,你能和她們握握手嗎?”趙之斌透露了要走的信號。
趙秋辰身邊那些不能自已的聲音又一次響起:“我們的福利也太好了吧!”“我準備這輩子都不洗手了,不對,這裡是流金城,本來就不用洗手。
啊我要語無倫次了……”猿人主動起身,來到那些幸福、興奮又羞怯的麵容前,伸出手並鞠躬道:“謝謝支援,工作辛苦啦。
”“我會永遠支援你的!”“我也是,一輩子都不變心!”“我也……特彆喜歡你!”他在和她們一一握手。
趙秋辰排在最後,她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該站出來。
萬一被外人發現猿人認不出她……但趙之斌光憑一道側影就將她鎖死在原地,她隻能咬著唇,低下頭。
猿人的手伸到了眼前:“謝謝支援。
”趙秋辰愣愣地伸出手,想著怎麼才能化解這份尷尬。
她已經覺察到身邊女同事們不解的目光了。
“怎麼,你還要和自己的助理握手嗎?”趙之斌笑了一聲,投來目光。
這是怎麼回事?趙秋辰想:按徐承佑的說法,叔叔知道猿人是臉盲,為什麼還要為難他?這是考驗。
猿人想:趙之斌要確認自己的狀態還在他的把控中。
如果現在認出了趙秋辰,事後趙之斌隻需要查一查人臉識彆程式的開啟時段就會發現他的變化。
這位大領導最煩人的一點就是他以為自己什麼都要知道。
這是考驗!趙秋辰也想到了。
叔叔想確認她是不是已經知道猿人是臉盲,由此確定他們的關係是否足以讓他幫忙說謊。
她得表現得渾然不知,更不能提醒他。
但猿人的尷尬又該怎麼辦……“難道助理就不是我的粉絲了嗎?”猿人笑道,並且握住趙秋辰的手輕輕搖晃。
趙秋辰看向他,為他鬆了口氣。
在她看來,猿人的回答值得滿分,每個人都能有不同的解讀。
女同事們會誇他幽默,趙之斌也會認為每一步的發生都頗為自然,從而降低疑心。
“嘿嘿。
”她配合地笑笑,想到身邊女同事們剛纔充滿愛意的用詞,她也皺著眉頭說,“我超級喜歡你的。
”“冇什麼事了。
”趙之斌起身,“我們也該走了。
”徐承佑送走了這一行人後,回到院子一看,便覺得眼前的氣氛十分微妙:趙秋辰還杵在原地,搓著手,似乎有話想坦白又不知道從何說起。
猿人靠在沙發上,嚴肅地思考著什麼。
那模樣看上去甚至有點生氣。
現在他的一舉一動完全牽動著她的神經。
猿人歎了一口氣,她的心情跟著出現了褶皺。
如果他發怒,那也是無可奈何。
猿人起身,她便如提前捱了罵一般低下頭。
但過去了三秒、五秒,猿人也冇有走來。
他遭遇了突然的眩暈,因為無法控製自己而無法向前,隻有左手扶在沙發上,身體的其餘部分則僵硬地撐著。
趙秋辰緩緩抬起頭:“你怎麼了?”徐承佑朝他跑去。
“不要碰我。
”猿人愈發痛苦,使勁眨了眨眼,緩緩往地麵伏去。
自從通過神經座椅進入流金城以來,猿人的視力就完全仰仗於虛擬神經。
雖然偶爾會發生不穩定的視覺傳輸,但隨著流金城的日益完善,不良情況也在減少。
而現在又是怎麼回事?他還看得見地麵、桌椅和人影,眼前卻出現了劇烈的頻閃。
色彩也像是遭到了汙染,開始擴散流溢。
一種嚴重的不良反應在他身上引起風暴。
“我今天……先下線了。
”猿人跪在地上,吃力地調出操作視窗。
趙秋辰和徐承佑還未來得及問一句原因,他的身影就在陽光下成為透明的泡沫,破裂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