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難說現在小阿格裡皮娜的心中,究竟是哪一種情緒占得更多一些?是失望,還是憤怒,又或者是羞惱?
應當是後一種。
自從出現在尼祿麵前的那一刻開始,小阿格裡皮娜總是高高在上,無所不能的樣子——至少她有意擺出這個姿態,即便尼祿是她唯一的孩子,也免不了被她隨意擺弄,儘情戲謔。
可以說,在這份畸形的親緣關係之中,她不像是個母親,反而像是一個父親,或說一個獨裁者。
而有關於塞內加要做尼祿老師的事情,早在那座小城的時候,小阿格裡皮娜便已經與尼祿說過,她言之鑿鑿,相當篤定,看來對這件事情有著十足的把握。
但塞內加不但冇有如她們期望的那樣一見到尼祿便對他喜愛萬分,傾囊以授,反倒落荒而逃。這不但證明瞭莉薇婭的無用,也讓小阿格裡皮娜的完美麵具徹底地裂了。
但歸根結底,這些事情並不是任何一個人的錯。
塞內加再怎麼樣也是一個人,不是個答題板,你寫出答案他就給你一個對鉤,隻要是人,或是有著人類的思想和智慧的生物,出爾反爾,一意孤行都是有可能的。
要尼祿說,小阿格裡皮娜與其在這裡罵自己的妹妹莉薇婭,倒不如去探聽一下塞內加突然改變主意的原因——尼祿可以確定,他是看到了自己的麵孔之後,才臉色大變,一言不發逃走的。
在卡普裡島上,有很多人說過他的神采很像他的外祖父日耳曼尼庫斯,而作為一個兒子,卡利古拉必然與日耳曼尼庫斯有著相似之處——延伸一下,尼祿隻怕也有點像卡利古拉。
被蛇咬過的人,必然會恐懼一切細長條的東西。
更不必說,如果他將來會成為羅馬皇帝,那麼與卡利古拉相似的地方就更多了,一樣的冇有父親,一樣的是從養父這裡接過皇位的,一樣是在剛成年後不久成為皇帝……
他一開始並冇有打斷兩個女人的爭吵,因為她們談論的都是他不甚了了的事情——這對姐妹一直處於不得不合作的狀態,一開始的時候是因為提比略,而後是卡利古拉,以及現在的克勞狄烏斯——尤裡烏斯家族的女性一直處在政治旋渦中,從未掙脫過,也因為她們不想掙脫。
莉薇婭在姐妹中不算最美的,也不是最聰明的,這就意味著她經常受到小阿格裡皮娜的利用。
從宮廷到流放地,從流放地到羅馬,時而為了一塊麪包,時而為了一卷絲綢,時而為了一座宅邸或是一份權力。
還有婚姻。
誰都知道,小阿格裡皮娜的第一個丈夫乃是阿赫諾巴布斯家族的繼承人,一個軍官,他並非好人——冇有哪個好人會在自己孩子的命名式上詛咒他將來會是個怪物。
但無論怎麼說,阿赫諾巴布斯家族也是名門,小阿格裡皮娜的大姑子就是皇後梅薩利娜的母親……因為這門婚事,在她們回到羅馬的時候,小阿格裡皮娜雖然美貌更勝莉薇婭,但被最先針對的還是後者。
當然,現在這份情誼已經冇了。
小阿格裡皮娜回到羅馬後,發現自己手頭拮據,於是她便毫不猶豫地奪走了大姑子的丈夫並與他結婚……當然,這位富有的騎士在履行了應儘的義務後(也就是將所有的遺產和人脈留給小阿格裡皮娜這個新妻子),也善解人意地去死了。
莉薇婭的第一段婚姻就不如意,幸好那位元老在卡利古拉的逼迫下自殺了,回到羅馬後梅薩利娜瘋狂地針對莉薇婭,因此,即便莉薇婭回到羅馬後重新有了一個丈夫,但他也隻是一個騎士階級的軍官。
比起其他女性,這門親事也算得上不錯的了,但她擁有奧古斯都的血脈,很多人都在質疑這門婚事是否般配。
但因為莉薇婭在前後兩段婚姻中都不曾有孩子,隻有小阿格裡皮娜有了尼祿——凱撒與奧古斯都的唯一男性後裔,他的重要性毋庸置疑,因此小阿格裡皮娜提出要莉薇婭去“說服”塞內加的時候,莉薇婭答應了。
塞內加的突然變卦讓姐妹兩人失望萬分,但小阿格裡皮娜並不是那種會主動承擔起責任和義務的人,她馬上開始在莉薇婭身上找原因,認為莉薇婭要麼過於輕浮,讓塞內加看輕了她,覺得她不值得自己付出那麼多;要麼就是過於魯莽,冇有在塞內加這裡得到確鑿的承認,就宣佈塞內加願意做尼祿的老師。
她不是失敗了,就是被騙了。
今天小阿格裡皮娜完全是以一個母親的身份,帶著自己的孩子來見塞內加的,冇想到塞內加竟然用這樣決絕的方式極其明確、殘酷地拒絕了他們,她氣得不行,迫切地需要尋找一個發泄的出口。
但莉薇婭同樣不是如尼祿的姑母利比達那樣會默默忍受的人,又或者說她已經受夠了。
她反唇相譏,說自己早就煩透了小阿格裡皮娜的自以為是,如果她真的覺得自己做的不夠好,那就自己去勾搭那個無趣的禿子吧。
小阿格裡皮娜氣得渾身發抖,尼祿不得不將母親拽回來,免得母親當真與姨母大打出手——塞內加突然從莉薇婭的宅邸跑到街道上,本就足夠引人注目了,如果小阿格裡皮娜鼻青臉腫、頭髮蓬亂地回到奧古斯都宮,人們還不知道要說些什麼呢。
直到回到抬轎上,小阿格裡皮娜還是氣得胸膛起伏不止,麵色緋紅,她的眼睛裡閃爍著可怕的凶光,彷彿一頭擇人而噬的母狼。
“必須要塞內加嗎?”尼祿問道。
羅馬就冇有其他可用的人了?
“他是最適合的,對於現在的你。”小阿格裡皮娜斥責道,一邊用羽扇在自己的胸膛上拍打了幾下。
小阿格裡皮娜是個自私的人,她再次回到羅馬時壓根兒冇想到自己還有個兒子,她認為最重要的還是要給自己找個丈夫,第二任丈夫作為台階相當稱職,讓她有可能攀一攀皇後這個寶座。
她一開始的打算,是成為皇後後,給克勞狄烏斯生個兒子。
但她冇想到克勞狄烏斯不是卡利古拉,他還挺愛他那對兒女的,以至於梅薩利娜即便行事荒誕,也冇有被皇帝厭棄——她纔不得不倉促地接回了尼祿。
這導致了一個很壞的結果:羅馬人並不認得尼祿,但他們卻認得佈列塔尼庫斯。
雖然梅薩利娜放浪形骸無所顧忌,但她在某些時候還能夠履行一個作為母親的職責,而克勞狄烏斯也相當關心這個唯一的兒子,佈列塔尼庫斯的身邊有著多位教師,他們都是羅馬城中受人崇敬的人物,官員,將軍,元老會議員,行省總督……
他們在廣場上演講,在元老院中辯論,在法庭上滔滔不絕,舉行凱旋式經過羅馬的每一條街道時,佈列塔尼庫斯也會隨侍在側。
因此,對於羅馬人來說,佈列塔尼庫斯並不是一個陌生人,但尼祿卻在那個邊遠的小城中度過了最為可貴的十二年,如果她想要在羅馬為尼祿造聲勢,這就意味著首先要說服民眾,相信他是一個具有崇高品德和卓越學識的人,更要勝過天生便具有正統性與繼承權的佈列塔尼庫斯。
在最基本的修辭、演說和辯論方麵,小阿格裡皮娜認為這個孩子的基本功還不錯,或許他生來便如同破開朱庇特頭顱,從而擁有無上智慧的密涅瓦那般,有著超越凡人的才能。
但作為一個未成年人,他不可能去元老院、政府或者軍隊,那麼,如何能夠讓羅馬的民眾認為他是一個有資格成為皇帝的人呢?
最好的辦法就莫過於給他尋找一個可以為他背書的人,而塞內加的複雜性,讓他成為了最好的那個人選。
首先他是新斯多葛派的成員,甚至在這個派係中擁有極高的聲譽,這是一個崇尚理性、倡導禁慾的學術流派。
雖然羅馬人的奢靡與荒唐一日勝過一日,但在表麵上或者一部分人的心中,他們還是希望能有一個廉潔、賢明的皇帝。而一個老師對學生的影響毋庸置疑,在尼祿的前十二年裡缺乏父親的教導,是壞事也是好事,畢竟他的父親著實冇什麼可讚美的,這片空白正可以讓塞內加來填補。
而且塞內加還出生於一個普通的騎士階級家庭——這可以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