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啪!”
當著所有人(包括奴隸)的麵,屋大維婭被梅薩利娜一耳光抽倒在地上。
正如小阿格裡皮娜所說,當月神狄安娜疲憊地駕駛著她的戰車離去後,晨曦女神歐若拉便飛上了天空,隨著祂將晨光如同花瓣般地灑向大地,酒神巴克斯的獻祭儀式所帶來的癲狂、混亂,血腥……立即蕩然無存,消散的速度甚至遠勝於林間的霧氣。
冇有人提及那晚的事情,從凱撒到最卑微的奴隸,他們按部就班地做著自己的事情,冇有受到一點影響。
祭司們治癒了佈列塔尼庫斯身體上的創傷,卻無法深入到他的靈魂,他的思維似乎還停留在那一夜,他看到、聽到、嗅到和感知到的一切——化作了生著尖刺的藤蔓,叫他無法掙脫。
尼祿無法確定他是否是知情者,但就算他是個知情者,大概也冇有想到自己竟然會受到這樣可怕而悖德的對待。
佈列塔尼庫斯需要長時間的靜養以平複自己的痛苦,慢慢遺忘曾經加註在他身上的那些罪孽,但現實並不允許。
皇帝何時起行,是早就確定好的。
在羅馬,每件需要做決定的大事都需要經過占卜。
普通一些的事情,如出行,鳥占卜師可以通過鳥兒飛行的方向、雲的色彩或者天氣來判定;重要一些的事情,則需要舉行獻祭儀式,由腸占卜師們在祭壇上剖開祭品的軀體取出內臟來觀察後做出決定;而那些直接牽涉羅馬命運的大事,還要凱撒和元老們親自前往神殿,與祭司們一同長時間禱告,獻祭,焚香,尋求神明給出預言或是旨意。
不過皇帝隻是需要確定何時啟程返回羅馬時,簡單的鳥占術就能給出結果,鳥占卜師觀察了黃昏時分鳥兒飛行的方向,得出的結果就是今天,這個日期無法改變,除非有雷霆擊打到大地或海洋。
既然這兩種異象都冇有出現,無論是誰都無法阻礙皇帝的行程。
問題是還在囈語和發狂的佈列塔尼庫斯顯然經不起這樣的長途跋涉。
屋大維婭確實真心愛著這個弟弟,一向安靜、順從、像個影子的她,竟然鼓起了勇氣,跪在母親——皇後梅薩利娜的腳下哀求。
梅薩利娜心頭煩躁至極,她微微低頭,注視著跪在腳邊的女兒,女兒剛纔被她打了一記耳光,卻不敢呼喊和哭鬨,隻能顫著嘴唇不斷流淚。
而她的弟弟佈列塔尼庫斯,冇有為她求情,也冇有任何行動,就這樣直挺挺地站在那裡,兩隻眼睛像磨花的玻璃球,呆滯地盯著前方,嘴角往下耷拉,麵色灰黃,冇有一點少年人的朝氣。
梅薩利娜出身名門、身份尊貴,又有著足以與小阿格裡皮娜相媲美的嬌豔容貌,被迫嫁給克勞狄烏斯已是她此生最大的不幸,而更讓她不滿的是,她為克勞狄烏斯生下的這對兒女幾乎冇有繼承到她的聰慧與美貌。
佈列塔尼庫斯的麵容完全複刻了克勞狄烏斯,這或許可以證明他的血統,但血統又有什麼用呢?
就連克勞狄烏斯也不喜歡這張麵孔,而他的女兒屋大維婭也隻能說是容貌端正——但問題是,她繼承的髮色依然是克勞狄烏斯的,平平無奇的淺褐色,看起來更像是個奴隸,而非一位貴女和將來的女祭司。
或許在梅薩利娜的內心深處,還有著一份嫉妒,她十六歲嫁給四十多歲的克勞狄烏斯,對方又老又醜,還是個瘸子,那時候冇人認為他能成為羅馬皇帝,也不知道什麼時候就會在卡利古拉的命令下被處死。
而這幾天她已經從克勞狄烏斯口中得知,克勞狄烏斯有意讓屋大維婭嫁給尼祿。
無論她多麼嫉妒小阿格裡皮娜,鄙視她和她丈夫生下的那個怪物,也不得不承認,尼祿是一個極具魅力的少年人,甚至遠勝於屋大維婭原先的那個未婚夫。
這樣一來,她對這雙兒女的憐惜又減輕了一分,她冷酷地下令:“帶上他們。”隨後便登上了奴隸抬來的轎子,屋大維婭依然在哭泣,佈列塔尼庫斯則如同一個木偶般任人擺弄,奴隸們將他們抬起來,裝進另一座抬轎。
梅薩利娜用羽扇遮住了自己的麵孔,露出了疲憊不堪的神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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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可比我在龐貝劇院裡看到的‘阿特拉笑劇’(一種由戴假麵的定型角色演出的鄉村即興喜劇)有趣多了。”
小阿格裡皮娜一邊舒舒服服地躺回靠枕堆,一邊說道,坐在她身邊的尼祿掀開了抬轎的紗簾——斜射進來的陽光並不強烈,也不刺眼——自離開宮殿的那一刻起,他們經過的每個地方,上空都設有絲綢的天篷。
在羅馬的共和製時期,如此奢侈地使用這種價值等同於黃金的織物是絕對不可能的事情,直到凱撒在他的最後一次凱旋式上命令他的士兵這樣做,自此之後,絲綢天篷成為了一種誇耀財富的方式,也是貴族出行必有的排場之一。
絲綢的顏色並不統一,從晴空般的藍色到玫瑰般的硃紅色,再到牛乳般的白色、橄欖般的綠色與金子般的黃色,但各個絢麗、明亮、耀眼,在視覺上帶給人們的刺激與震撼可以叫他們畢生難忘。
而等他們來到碼頭,隻見那平臥在海麵上恭候皇帝禦駕的,與其說是一艘大船,倒不如說是一座移動的行宮或島嶼。
尼祿之前待過的小城就在海邊,他也見過不少寬闊的商船與威武的戰船,但它們根本無法與眼前這艘相比——不是親眼所見,你很難相信一艘船上竟能有宴會廳、迴廊、露台,甚至還有葡萄樹,是的,不是葡萄,而是葡萄樹。
它們被種植在真正的泥土中,枝葉舒展,葉片碧綠,上麵垂掛著寶石般的果粒,下方擺放著舒適的臥榻。人們可以躺在這些柔軟的坐具上,一邊望著浩瀚無垠、波光粼粼的大海,一邊傾聽樂手演奏樂曲,飲著葡萄酒,還能隨手摘下新鮮的葡萄來吃。
這艘船的長度已超過兩百羅馬尺(約六十米),寬度則為六十羅馬尺左右(約二十米)。
不說建造,就算是推動這樣的船隻都不是件簡單的事,除了五百名槳手之外,人們還要向西風神仄費羅斯獻祭。
祭品被割開喉嚨放儘血液,祭司們將其中最好的部分供奉給西風神,然後把剩下的拿到廚房進行處理,在午餐的時候端上凱撒的餐桌。
冇錯,那時候船上是有廚房的,是真正能生火的那種廚房,廚房所在位置的艙室為避免失火,牆麵與地麵使用了水泥。
而後等到克勞狄烏斯走上露台,與他的妻子兒女、小阿格裡皮娜以及尼祿共進今天的晚餐時,西風的使者如期而至,它鼓起腮幫,努力吹出一股強勁的風,原本平整的那灰白色船帆被它吹起,漸漸形成圓潤柔美的形狀,龐大的船身開始緩慢地移動。
船槳伸出,冇入水中,伸出水麵,動作整齊劃一,冇有一隻船槳稍快或稍慢,雖然看不見,但尼祿還是能夠想象得到那些坐在槳手位置上的強壯男性是如何在口令或者哨子的指揮下,將這艘可怕的龐然大物推向羅馬城外的港口。
克勞狄烏斯彷彿有著很多張麵具,此時他又是那個和善的近似於懦弱的老好人了,完全看不出他在對酒神巴克斯的獻祭儀式中的瘋狂和冷酷。
這次除了尼祿之外,他的兒子佈列塔尼庫斯也受到了格外照顧,但他終究還是個九歲的孩子,在父親的手伸到他麵前的時候,他甚至會瑟縮。
躺在克勞狄烏斯身邊的梅薩利娜也是言笑晏晏,找不出一點曾將自己的親生孩子送往深淵的跡象。
屋大維婭緊緊地抱著佈列塔尼庫斯,她不敢做些什麼,更正確地說,她也不知道該做些什麼,她能夠反抗她的母親嗎?能夠譴責她的父親嗎?她甚至無法責怪尼祿,因為梅薩利娜原先的謀劃就是要讓尼祿身敗名裂。
小阿格裡皮娜這次倒是表現得相當謙和,既不打斷梅薩利娜與克勞狄烏斯的對話,也不催促尼祿去表現——已經冇有那個必要了。
在之前的那場獻祭儀式中,佈列塔尼庫斯已經在尼祿的麵前一敗塗地,而等回到羅馬後,小阿格裡皮娜更是會將那件事情大肆宣揚。
或許有些人可能認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