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尼祿 第十二章 塞內加(下)

作者:九魚 分類:科幻 更新時間:2026-09-02 15:14:50

他將原本屬於佈列塔尼庫斯的房間讓給尼祿也不單單是因為偏心,他是經過深思熟慮的。

那個房間要大一些,並且有著一個向外探出的小露台,他們不可能像關一隻鳥兒般的將一隻哈耳庇厄關在金籠子裏,她必然有著自己的棲息處。

但同樣,她也必須保有與尼祿見麵的自由。

克勞狄烏斯是主持那場獻祭儀式的人。他當然知道尼祿最終能從女祭司和薩提爾的包圍中逃走,完全是因為有一隻哈耳庇厄將西風神仄費羅斯的力量借給了他,讓他能化身鳥兒飛上天空。

與尼祿一樣,皇帝一下子想到這隻哈耳庇厄或許很早便開始注意尼祿,並且向他提出了警告。

既然如此,他更希望這隻哈耳庇厄能夠繼續為尼祿,為他以及為整個朱利亞-克勞狄家族服務——所以說,佈列塔尼庫斯為此做出一點小小的讓步也不是不可以的事情。

皇帝的船宮最終停靠在奧斯提亞港,飛馬拖拽的抬轎直接從船上起飛,一路前往帕拉蒂尼山。

在走上抬轎之前,克勞狄烏斯還給尼祿指出一個地方——這座港口北側就是波爾圖斯港,這是皇帝迄今為止最大的功績之一,他倡導並新建的人工半圓形深水港能很好地解決河口因泥沙淤積導致的洪水和淺水問題。

“這確實是一項了不起的成就。”

尼祿真心實意地說道,這座港口可以停泊數百艘大型運糧船,當羅馬遭遇饑荒時,這座港口能拯救城中近一百萬條生命。

一個純潔少年的認可,遠勝於元老院議員們的無數花言巧語,克勞狄烏斯喜笑顏開,“這不過是身為第一公民必須履行的職責罷了。”他謙遜地說道。

隨著飛馬升空,黑夜女神倪克斯的腳步也緊隨其後,這是一個奇異的景象,光明在他們的前方,黑暗窮追不捨,但飛馬終究還是快了一步,當他們自上而下俯瞰整座奧古斯都宮和帕拉蒂尼山丘時,阿波羅金車帶來的光芒依然普照大地。

這是一個神奇的地方,它是羅馬的起源,也是政治、財富、權力與宗教的中心。

它位於羅馬城的中心位置,一邊是古廣場,一邊是馬克西米繆斯競技場,南側有著一段險峻、陡峭、高聳入雲的石頭台階,人們稱之為卡西天梯——因為這裏曾經有兩個居民卡西烏斯與皮納裏烏斯,他們供奉過大力神赫丘力,如今卡西烏斯家族依然是羅馬城的名門望族。

而在名為盧珀爾卡爾的山洞裏,羅馬城的建立者羅慕路斯和雷穆斯曾經被漲潮的河水衝到這裏,母狼找到了他們,並將這對雙生兄弟哺育長大。

羅慕路斯建立羅馬城時,在帕拉蒂尼山周圍耕出了一道深深的溝壑作為城市的邊界,在山丘的西南角,有著一座羅慕路斯小屋,它看上去毫不起眼,隻是一座有著茅草頂的圓形木屋,但它可以說是最為樸素的神殿之一,羅馬人世世代代虔誠供奉著它。

在第二次布匿戰爭末期,羅馬人在帕拉蒂尼山上為母神庫柏勒修建了神殿,並請來了象征她的黑石。

屋大維,也就是未來的奧古斯都出生在帕拉蒂尼山的東部,一個叫做公牛首級的地方。

後來他又住在了一個演講家位於“羊徑”的老宅裏,在凱撒被殺後,他買下了位於帕拉蒂尼山西南角的霍騰西烏斯的住宅。

那時候這座住宅還隻是一棟兩層的小樓,距離羅慕路斯故居和天梯都很近。這座住宅比起其他富麗堂皇的建築而言,簡直就是寒酸之極,地麵沒有珍貴的大理石和馬賽克,房間裏也沒有取暖的設施,以至於每到羅馬的冬季,奧古斯都就必須去他的另一個朋友家睡覺,那裏會更舒適一些。

作為羅馬的第一公民,奧古斯都事實上是一個非常簡樸的人,甚至稱得上是毫無**,他吃得簡單,住得簡單,對出行也沒什麽要求。

也因為這個原因,他對於這棟住宅雖然不滿意,但還是沒有什麽改動。他隻是一次次地購置鄰近的住宅,以擴大自己的居所,這更有可能是出於政治原因——畢竟他需要一個廣闊的空間和眾多的房間來接納他的被保護人、盟友以及下屬。

最終,奧古斯都的整個住宅群覆蓋了帕拉丁山西側的廣闊區域,這座樸素又寬闊的住宅曾經被燒過一次,元老院發起了重建募捐,各階層人士都按照自己的收入比例進行了捐款。

不過奧古斯都並沒有愚蠢地將這堆堆積如山的財物納為己有,他隻是象征性地取用了一點,規定每個公民隻需付出一個第納爾(第納爾是銀幣),不過他沒有拒絕元老院與民眾授予他的榮譽,他居所的門柱被允許掛著月桂花環,大門上方有著“致拯救公民的英雄”的銘文。

不僅如此,他宅邸的大門上,還有著一座三角門楣,這讓這座住宅更近似於一座神殿,而非普通的建築。

帕拉蒂尼山丘上矗立著許多神殿,西邊有勝利女神神殿、庫柏勒神殿,東邊有阿波羅神殿。

在奧古斯都宮中,還有一座小型的維斯塔神殿。

不過這並不是凱撒的特權,在家中供奉不同神的神龕是羅馬人的習俗。一般而言,除了家神之外,羅馬人通常會供奉維納斯與朱庇特,還有就是他們的神聖始祖,譬如克勞狄家族會在宮殿中修建供奉戰神馬爾斯。

在中庭,還有一個家譜室,裏麵除了文書之外,還有裝在對開門的木神龕裏的蠟麵具,這些蠟麵具都是從死去的先祖臉上拓下來的。

平時它們被謹慎地保藏在可開關的木製神龕中,遇到隆重的慶典或重要事件時,它們就會被請出來,人們認為這樣可以讓先祖更好地保佑他們。

迴到羅馬後,克勞狄烏斯便變得忙碌起來,這也是理所當然的事情。

雖然說,皇帝完全可以在卡普裏島上處理政務、指揮戰爭,但總有一些雖然不大卻需要解決的事情要等他迴到羅馬後解決。

作為皇帝的妻子,梅薩利娜再次顯露出了自己對羅馬的控製力,她開始大肆招攬皇帝身邊的人——克勞狄烏斯身邊的那些奴隸官員,軍隊中的將領、各個行省總督、元老院的議員們甚至有名的富商、騎士、學者……幾乎都被她一網打盡。

她急切地將自己的兒子佈列塔尼庫斯推到眾人麵前,但這個可憐的孩子尚未從那場劫難中徹底地恢複,這讓他顯得遲鈍而疲憊,反而給人們留下了不少壞印象。

而小阿格裏皮娜卻一反之前的做派,變得謙恭溫和起來。

不過她也如在卡普裏島上所說的那樣,並沒有給尼祿太多的休息時間。在迴到羅馬的第三天早上,她便裝扮妥當,催促尼祿和她一起去見姨媽莉薇婭。

這座宅邸位於奧古斯都宮北麵,庫柏勒神殿露台的下麵,水渠與門楣上的銘文告訴人們這是莉薇婭的房子,但這位莉薇婭並不是現在的這位莉薇婭,而是奧古斯都的第三任妻子,提比略皇帝的生母,同時也是尼祿的高祖母。

如今她已經被視為尤利烏斯家族的一員,並且經由克勞狄烏斯神化,獲得了奧古斯塔的稱號。

如今她的神殿與奧古斯都的神殿正並排矗立在羅馬廣場上,這份屬於她的小小財產一直被空置著,直到小阿格裏皮娜與妹妹莉薇婭再次迴到羅馬,這所精緻而又華美的宅邸便被皇帝作為莉薇婭的遺產贈送給了她們。

雖然麵積無法與奧古斯都宮相比,但論起奢侈與美妙,奧古斯都宮卻要稍遜一籌,這裏牆壁、地麵、穹頂、中庭水池、柱子都是由色彩斑斕的大理石裝飾的,線板鑲嵌金箔,地上處處都有著貝殼與大理石的馬賽克拚畫,牆上繪製著與神祇有關的絢麗壁畫,包括希臘、羅馬和埃及的。

而在庭院當中矗立著一尊奧古斯都的雕像,這是一尊大理石雕刻而成的雕塑,抹著彩色顏料,讓它看起來更如一個真人,奧古斯都身著甲冑,挽著鬥篷昂首看向天空。

而在奧古斯都的身周,則環繞著奧林匹斯山的眾神,阿波羅和狄安娜分列兩側,上方是執掌雷霆的朱位元,下方是握有財富與死亡的普魯托,而一隻騎著海豚的小愛神丘位元靠在奧古斯都的右腿處,這暗示著他雖然隻是凱撒的養子,卻依然傳承了維納斯女神的血脈。

小阿格裏皮娜帶著尼祿在這座雕像前駐足,並要求他向雕像行禮。

這不僅是他的祖先,也是神明。

在更深處的房間裏,尼祿見到了他將來的老師塞內加,小阿格裏皮娜與妹妹莉薇婭一同退出了房間,將一個單獨的空間留給了這兩個男人。

塞內加,那個眼神銳利的五十多歲男子,在提比略皇帝統治時期就已擔任羅馬的會計官,後來又進入了元老院,成為了六百名議員中的一個。

他曾經短暫地煥發出僅屬於自己的光彩,無奈的是提比略皇帝死去之後,即位的是性情古怪、妒賢嫉能的卡利古拉。

塞內加一開始婉拒了小阿格裏皮娜的邀請也是因為這個原因,他甚至有些恐懼這件事情,無奈的是……

維納斯女神為何能夠在被人所愛的時候又令人畏懼呢,正是因為愛情總是來的那樣氣勢洶洶,不容反抗。

他有妻子,兩人也有著極深的情感。他甚至說,妻子就是他的生命,這讓他頑強地抵抗住了小阿格裏皮娜的誘惑,卻沒能在莉薇婭麵前堅持到最後。

當然,他們並沒有實質性的關係,無論是男方還是女方,都保有足夠的克製,畢竟早在幾十年前,奧古斯都就曾經立下了“通姦罪”的罪名,並且毫不留情地將自己的女兒與她的情人繩之於法。

但當莉薇婭跪在塞內加腳下,抓著他的托加長袍苦苦哀求時,塞內加還是動搖了。

朱紅色的小會客廳中,色彩繽紛的壁畫前——畫家使用了透視技法,為這裏的主人與賓客創造了一座永遠不會枯萎和凋零的庭院,月桂樹,香桃樹、柏樹、鬆樹、櫟樹、石榴樹、檸檬樹……樹下是玫瑰、鳶尾、紫羅蘭和罌\\粟……各種各樣的鳥兒在鳴叫、飛舞和棲息……

年逾五十的中年人正端坐在一張寬扶手椅上,他一手支在扶手上,一手拖著自己的下頜,凝望著窗外一動不動,彷彿已經完全沉溺在了自己的思想中。

他曾經被年輕的卡利古拉所嫉妒,又在民眾和貴族們中享有盛譽,當然不會是個醜陋之人,隻是疾病與流放的折磨,最終還是讓他喪失了以往大半的風采。

如今的塞內加,頭發稀疏,眼袋大而沉重,層疊的麵板幾乎讓你看不見他的脖子,他給尼祿的第一感覺就是——這是一塊在燃燒途中熄滅的炭火,他早已冰冷,卻因為心中的不甘而保留著最內裏的一點火星。

現在或許隻要吹進一縷新鮮的風,他就能重新迅猛地燃燒起來。

塞內加聽見了尼祿的腳步聲,他轉頭望去。

因為早就知道尼祿將來會是他的學生,他的眼神是淩厲而又苛刻的,他不是奴隸,在履行一個教師的職責時,他也可以說是等同於尼祿的另一個父親——一個父親對於兒子總是有著莫大的權力,他已經做好了準備,要捕捉這孩子身上任何的一個錯處,再來嚴厲的指責他。

即便他的想法與小阿格裏皮娜是一樣的,希望尼祿能夠在將來成為羅馬皇帝,但也正是因為如此——就如同一個人馴服大象最好的時機,就是在它還是個幼象時,當它習慣了鐵鏈和鞭打,就不會對那些溫和的指責做出什麽激烈的反抗。

可他所想的一切在見到尼祿的瞬間化作了烏有,他瞪大了眼睛,簡直不敢置信,他的嘴巴微微的張開著,彷彿整個地獄就要從他的口中噴瀉而出。

當皇帝以及皇帝的奴隸在見到尼祿的時候,他們所想到的就隻有一個人——尼祿的外祖父日耳曼尼庫斯,可對於塞內加來說……

他當然見過日耳曼尼庫斯,但比起日耳曼尼庫斯,卡利古拉就像是一塊燒紅的烙鐵一般蓋掉了他的前半生——包括提比略與日耳曼尼庫斯。

卡利古拉是日耳曼尼庫斯的親生兒子,兩者之間必然有著相似的地方——所以,塞內加看到的不是日耳曼尼庫斯,而是卡利古拉。

他依然深刻地記得,卡利古拉曾經召見過他三次。

第一次的時候,卡利古拉聽說了他擅長演講,便將他邀進宮殿,命令他對某個事件發表自己的看法。

那時候塞內加還天真地以為,這是新皇帝需要他展示自己的才能,他立即滔滔不絕地說了一大段,精彩的開頭,詳實的內容,有力的結尾。

當他做出那個有力的手勢,在一派澎湃激昂的眼神中結束自己的演說時,在場的所有人都開始為他鼓掌——卡利古拉也不例外,但他卻陡然從狂熱之中清醒了過來,他從皇帝的眼中看不到欣賞,反而看到了一絲叫他毛骨悚然的東西……

卡利古拉的笑容並不發自於內心,而像是一張麵具似的卡在了他的臉上,他拍打手掌,但更像是對一個滿手血腥的角鬥士,而非一個盛名卓著的演說家。

第二次他被邀請至皇帝的宴會,宴會上極盡奢奢靡,數不盡的玫瑰花瓣被絲綢頂篷兜著,在宴會達到最**的時候,紛紛揚揚的灑落在每個人的身上。

人們高聲歡呼,讚美他們的皇帝卡利古拉。

一個詩人被這樣的景象而被迷惑住了。他堪稱僭越地走出了自己的位置,來到廳堂中間,宣稱要為皇帝做一首詩。

他同樣是個有才能的人,至少在羅馬城中無人不知,無人不曉。而他的詩作中滿是對皇帝卡利古拉的溢美之詞,若換做任何一個人,都會被他的詩作所感動,大加賞賜,卡利古拉也這麽做了,但第二天一早,塞內加就聽說詩人的屍體在台伯河中被發現,被發現的時候,他的口中填滿了揉碎的玫瑰花瓣。

第三次也是最後一次。卡利古拉將他邀請到了自己的私人書房裏,皇帝與塞內加說了什麽無人知曉,隻是在塞內加在迴家之後便立即病倒了,而且是非常嚴重的肺病。

他咳嗽、嘔吐、喘息,亞希彼斯(醫藥)之神的祭司為他帶去了草藥,他的家人也為他在阿波羅、亞希彼斯以及其子女的神殿中舉行了隆重的獻祭儀式,祈求健康早日迴到他的身體中,但他的身體還是徹底的衰敗了。

他聲音嘶啞,萎縮的肺部已經供不起他長篇累牘地說上一連串的話,他每說一句話都要停頓兩三次,還要大口喘息,他不可能再成為一個演說家了,他隻能將自己所有的心得全都記錄在紙張上,而非依靠口舌向民眾以及貴族元老們宣揚,這讓他非常痛苦。

他甚至想過要用自殺來結束這漫長的折磨。

幸好在他再也堅持不下去的時候,卡利古拉死了。

但他留給塞內加的陰影或者說威懾依然存在。

尼祿的出現簡直就像是將過往的噩夢又重新帶到了他的麵前。

同樣的年輕,同樣的俊美,同樣的具有著別樣的魅力。

塞內加曾經如此形容過卡利古拉,他彷彿是神靈的一個造物,用最為極致的邪惡與最為極致的權力糅合而成,一看他,便知道末日是什麽樣子。

這樣的感覺再一次降臨到了他的身上,讓所有人都沒有想象到的事情發生了——這個一向穩重、理智、矜持的學者突然拉起了自己的托加長袍,罩上了自己的頭,掩住了自己的麵孔,他顫抖著,一言不發的跑過整個廳堂,從尼祿的身側衝了出去,甚至來不及穿上鞋……

他就這樣一路衝出了莉薇婭的宅邸,一頭紮進了街道中,所有人都目瞪口呆,不知道發生了什麽。

而意識到這意味著塞內加極其堅決的拒絕了尼祿後,小阿格裏皮娜立即轉過頭,對她的姐妹怒目而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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