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群人圍著路燈下的臨時搶修點,像是在看一場露天電影。
沈星河冇往前擠,站在人群外圍的陰影裡,隻能看見那台老式貨運電梯的轎廂卡在了二樓半的位置,生鏽的鐵柵欄門咧著一道縫。
空氣裡瀰漫著焦糊味和防鏽油的味道。
“彆慌,彆拍門!氣夠用!”
說話的是個穿藍背心的年輕人,嗓門不大,但透著股讓人信服的鎮定。
他一邊衝上麵喊話,一邊衝身邊的搭檔打手勢:“老三,斷主閘,掛牌。小齊,把箱子給我。”
旁邊那個被喚作小齊的半大小子,動作麻利地遞過一個磨損嚴重的帆布包。
藍背心接過來,並冇有急著上手,而是從包裡掏出了一把造型古怪的工具。
那是一把明顯經過改裝的鉗子,左邊的鉗口加焊了一截鋸齒狀的鋼條,右邊則被磨成了平口——“左鉗右鋸”。
沈星河插在兜裡的手微微攥了一下。
這把鉗子,是他1999年在校辦廠車間裡,為了省兩道工序自己瞎改的。
藍背心蹲下身,把鉗子咬合在控製麵板鏽死的螺母上。
“b7濾波,優先查。”
他嘴裡唸叨了一句,聲音很輕,像是在背誦某種刻進肌肉記憶的口訣。
沈星河聽得清清楚楚。
二十年過去了,這句當年他在網吧為瞭解決電壓不穩隨口編的“土咒語”,竟然成了這群野路子技工的標準作業程式。
“哢噠”。
麵板被卸了下來。
藍背心把萬用表的探針往裡探,手腕懸在半空,微微有些發抖。
那裡麵全是老化的線路,紅紅綠綠像亂麻一樣,稍有不慎就會短路炸火。
“穩著點。”
旁邊突然伸過來一隻手,遞過去一塊灰撲撲的絕緣墊布。
是個頭髮花白的大媽,胳膊上戴著“物資管理員”的紅袖標。
她冇看藍背心,眼睛死死盯著那堆線路:“當年你爸在廠裡修那台進口機床的時候也這樣,一緊張手就抖,越抖越那是對不準。墊上這個,心就不慌了。”
藍背心愣了一下,接過墊布:“謝了,張姨。”
“謝個屁。工具要穩,人心更要穩。裡麵那是兩條命,不是冷鐵。”大媽的語氣硬邦邦的,像是在訓自家孩子。
沈星河把帽簷壓低了些。
他認得這位張姨,當年她是廠裡最愛嚼舌根但也最熱心腸的女工。
現在,她連看都冇看沈星河這邊一眼,全部注意力都在那個年輕的學徒身上。
幾分鐘後,一陣繼電器吸合的清脆響聲傳來。
“好了!備用迴路接通!”
電梯轟隆一聲,緩緩下降。
周圍響起一片鬆口氣的嘈雜聲,有人鼓掌,有人忙著去攙扶那個臉色蒼白的孕婦。
藍背心一屁股坐在地上,抹了一把臉上的油汗。
那個叫小齊的學徒趕緊湊過去收拾工具,把那把“左鉗右鋸”小心翼翼地放回卡槽,順手在一塊掛在路燈杆上的白板上寫字。
沈星河往前走了兩步,假裝隻是個路過的閒人,目光掃過那塊白板。
字跡很稚嫩,透著股認真勁兒:
【借用記錄:1小時47分。
用途:電梯困人救援。
備註:原b7線路冗餘不足,建議並聯一組二極管,附圖如下……】
那下麵畫了一張草圖。
沈星河盯著那張圖看了足足五秒。
他在腦子裡快速推演了一遍。
這個年輕人的改法,雖然看起來繁瑣,但卻巧妙地利用了現代二極管的單嚮導通特性,比他當年那個簡單粗暴的“短接法”安全了至少三倍。
青出於藍。
他從懷裡掏出那個掌心大的小本子,藉著昏黃的路燈光,快速把那個“並聯二極管”的思路抄了下來。
筆尖在紙上劃動,他寫得很慢,像個虛心求教的學生。
抄完,合本,轉身。
口袋裡的手機震動了兩下。
是“幽靈”係統的後台推送。
第一條來自李振華的管理員賬號操作日誌:
【操作對象:常用設備庫-07號工具箱。
動作:更名。
詳情:原持有人“沈星河”已抹除,狀態更新為“公共資產(編號:無)”。
備註:工具不分專業,人也不該分。】
沈星河劃過螢幕,嘴角冇什麼弧度,眼神卻鬆弛了下來。
第二條是一封轉發的郵件,發件人顯示是“教育局基礎教育處”,附件是一份《民間響應力白皮書》的課程大綱。
在郵件的正文裡,有一行加紅的會議紀要:
【經林夏女士強烈要求,已在合同附加條款中明確:所有教學案例不得提及任何個人姓名,僅保留流程圖與決策邏輯鏈。
原話記錄:“如果災難來了,你是先喊英雄名字,還是先動手?”提案全票通過。】
沈星河按滅了螢幕。
江風把他的衣襬吹得獵獵作響。
他冇再回頭看那個熱鬨的搶修現場,沿著滿是積水的老街往回走。
回到那間租來的小屋,屋裡悶熱得像個蒸籠。
他冇開燈,熟練地拉開床底下的行李箱,取出一本泛黃的硬皮筆記本。
封麵上寫著《九八年技術推演草稿》,下麵還有一行他剛重生回來時,意氣風發寫下的副標題:“給未來一個可複製的開始”。
他翻到最後,那後麵還有大片的空白頁。
沈星河拿起筆,懸停了片刻,然後在那個年輕學徒的草圖旁邊,寫下了全書的最後一句:
“他們已經不需要我知道怎麼做,隻需要繼續做下去。”
合上本子。
他把筆記本扔進了那個裝著碎紙屑的陶罐裡,蓋上了蓋子。
做完這一切,他走到窗邊,推開那扇吱呀作響的木窗。
遠處的實訓基地還亮著燈,隱約能聽到扳手敲擊金屬的脆響,那節奏和他二十年前熬夜修機器時一模一樣,隻是敲擊的人換了。
夜色有些發紅,空氣濕度大得糊嗓子。
“轟隆——”
極遠的地方滾過一聲悶雷。
沈星河抬頭看了看天,那是典型的“倒灌雨”前兆。
他的目光下意識地落在了社區老年活動中心的屋頂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