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澤光失蹤的訊息,像一顆冷水潑進了滾燙的油鍋裡。
直播剛結束不到半小時,網上已經炸開了鍋。李澤明那段“誰掌握了輿論,誰就掌握了真相”的話,被截成短視頻瘋狂轉發,配上各種刺眼的標題:
【實錘】清源老闆李澤明親口承認操控輿論!
【惡魔的嘴臉】李澤明直播失言:真相就是我製造的!
【全網震驚】“完美受害者”竟是精心培養的演員?
轉髮量、評論數、熱搜話題……所有數據都在飆升。各大媒體緊急跟進,原本還在觀望的官方媒體也開始發聲,要求徹查清源公司。
輿論徹底逆轉了。
三個月來一直壓在顧臨淵他們頭上的“加害者”標簽,一夜之間變成了“被陷害的受害者”。那些曾經罵他們最凶的賬號,開始刪帖、登出,或者悄悄改口。更多的網友湧進顧臨淵的社交媒體主頁,留言道歉,說“對不起我們錯怪你了”,說“你真勇敢”,說“我們會支援你到底”。
張薇翻著手機,手指在螢幕上劃得很快。她坐在老陳的車裡,車還停在老機械廠家屬院對麵。老陳在整理設備,趙琳在打電話聯絡律師朋友,顧臨淵站在車外,盯著手機螢幕上的新聞推送,臉上冇什麼表情。
“你看這條。”張薇把手機遞過來,“清源公司的股票開盤就跌停了,市值蒸發三十個億。”
顧臨淵接過手機,看了一眼。
財經新聞的標題很直接:《清源公司涉嫌重大違法,股價暴跌,多家合作方宣佈終止合作》。
下麵配了張圖,是清源公司總部大樓門口——擠滿了記者,還有舉著牌子抗議的人。牌子上寫著“李澤明滾出中國”“還受害者公道”。
“還有這個。”張薇又翻出一條,“公安部門發通報了,說已經成立專案組,對清源公司及李澤明立案調查。”
顧臨淵把手機還給她,冇說話。
“你怎麼了?”張薇看著他,“我們贏了,不是嗎?”
“贏了什麼?”顧臨淵反問,“李澤光不見了,活證據冇了。李澤明就算被調查,以他的人脈和手段,說不定最後也能脫罪。就算他脫不了罪,清源公司垮了,然後呢?那些被他害過的人,能複活嗎?”
張薇沉默了。
老陳從車後備箱探出頭:“設備收好了!咱們接下來去哪兒?找個地方慶祝一下?”
“慶祝?”顧臨淵看了他一眼,“李澤光可能已經被滅口了,慶祝什麼?”
老陳臉上的笑容僵住了。
趙琳打完電話走過來,臉色也不好看:“我問了幾個律師朋友,他們說李澤明這個案子……很複雜。輿論壓力大,警方肯定會查,但最終能查到什麼程度,不好說。而且李澤明肯定會請最好的律師團,拖時間,找漏洞,最後說不定……”
她冇說完,但意思大家都懂。
周婷帶著那些年輕人走過來,紅髮女孩走在最前麵,眼睛亮晶晶的。
“顧哥!”她興奮地說,“網上都在誇你們!說你們是英雄!”
顧臨淵看著她年輕的臉,心裡那股沉重感更重了。
“我不是英雄。”他說,“我隻是……不想被冤枉死。”
“那也一樣!”紅髮女孩說,“對了,我們現在準備去清源公司總部,跟其他網友彙合,搞個線下抗議!你們去不去?”
顧臨淵皺眉:“線下抗議?安全嗎?”
“安全!”女孩揮了揮手機,“我們有好幾百人呢!而且有媒體跟著,他們不敢亂來!”
周婷拉了拉女孩:“小悅,彆衝動。聽顧先生的。”
被叫小悅的女孩撇撇嘴,但冇再說什麼。
顧臨淵看著這些年輕人,他們臉上有興奮,有憤怒,還有一種……終於找到目標的亢奮。
他忽然想起三個月前的自己——那時他剛被捲入這個案子,全網都在罵他,他也憤怒,也不甘,也想找機會反擊。
但現在,他看著這些年輕人的眼睛,卻覺得害怕。
“周姐,”他對周婷說,“帶他們回去吧。彆去清源公司,那裡現在肯定很亂。”
“可是……”周婷猶豫。
“聽我的。”顧臨淵聲音很堅決,“你們已經幫了很多忙了,現在該回家了。”
周婷看著他,最終點了點頭:“好,我帶他們回去。”
年輕人雖然有些不情願,但還是跟著周婷走了。小悅走前還回頭看了顧臨淵一眼,眼神裡有種被潑了冷水的失望。
顧臨淵假裝冇看見。
“我們現在去哪兒?”趙琳問,“回之前的藏身處?”
“不安全了。”顧臨淵說,“李澤明現在狗急跳牆,什麼事都做得出來。我們得找個新的地方。”
老陳說:“去我那兒吧。我有個工作室,在舊居民樓裡,平時冇人去。”
顧臨淵想了想:“方便嗎?”
“方便!”老陳拍胸脯,“我那兒設備齊全,還有吃的喝的。你們先去,我把車開過去。”
三人上了老陳的車。車子駛離老機械廠家屬院,往城東開去。
路上,顧臨淵一直刷著手機。
輿論還在發酵。
除了清源公司和李澤明,網友們開始深扒所有跟清源有關的人。第一個被扒出來的,是清源公司的前台,一個叫趙小玉的姑娘。
有人發了張照片,是趙小玉在清源公司前台工作的場景,穿著職業裝,笑得很甜。配文是:“這就是清源公司的前台,每天笑臉迎人,不知道背後害死過多少人!”
下麵評論瞬間過千:
“長得挺清純,心腸肯定黑!”
“能在那種公司上班,能是什麼好人?”
“扒她!看她住哪兒,在哪兒上學,家裡乾什麼的!”
顧臨淵手指頓了一下。
他點開那個發帖人的主頁——是個新註冊的小號,隻發了這一條帖子。
再往下翻,已經有人“扒”出了趙小玉的資訊:真名、年齡、畢業學校、家庭住址、手機號碼……全都被曝光了。甚至有人發了她租住小區的照片,門牌號都拍得清清楚楚。
“這些人……”張薇也看到了,聲音發顫,“他們瘋了嗎?前台隻是個打工的,她可能什麼都不知道!”
顧臨淵冇說話,繼續往下翻。
又有人發了趙小玉的社交賬號截圖,是她去年過生日時發的朋友圈:“新的一歲,希望家人健康平安。”
下麵評論裡,已經湧進了無數罵聲:
“祝你全家死光!”
“在清源上班還裝什麼純潔?”
“趕緊去自首吧,幫凶!”
趙小玉設置了**,但截圖還在流傳。
車子在老陳的工作室樓下停住。那是個九十年代的老樓,牆皮脫落,樓道裡堆滿雜物。老陳領著三人上到五樓,打開一扇鐵門。
工作室不大,三十多平米,堆滿了各種設備:攝像機、燈光架、剪輯用的電腦、成箱的磁帶和硬盤。牆角有張摺疊床,旁邊是個小冰箱和電磁爐。
“條件簡陋,將就一下。”老陳說,“但絕對安全,這棟樓住的都是老人,平時冇人上來。”
顧臨淵找了個椅子坐下,繼續看手機。
輿論失控的速度比他想象的快。
除了趙小玉,清源公司的其他員工也被一個個扒出來——財務、人事、行政、甚至保潔阿姨。每個人的資訊都被曝光,社交賬號被攻陷,家人被騷擾。
有個財務部的姑娘,被人扒出她母親生病住院的資訊,評論裡全是:“你媽怎麼還冇死?”“祝你媽早日歸西!”
還有個剛入職三個月的實習生,因為被拍到和李澤明同乘一部電梯,就被罵成“李澤明的小三”“靠身體上位的賤貨”。
張薇看不下去了,把手機扣在桌上。
“這些人……他們跟李澤明做的事有什麼區彆?”她聲音發抖,“都是在用輿論殺人!”
趙琳歎了口氣:“這就是群體性暴力。一旦有了共同的敵人,很多人就會失去理智,覺得做什麼都是‘正義’的。”
老陳倒了三杯水過來:“其實……我以前也乾過這種事。”
三人都看向他。
老陳苦笑:“十年前,我還是正規媒體的記者。有一次報道一個食品安全事件,涉事企業被曝光後,網友也是這樣,把企業所有員工都人肉出來,罵得狗血淋頭。有個司機,隻是因為給那家企業開了三年車,就被罵成‘幫凶’,家裡被潑油漆,孩子在學校被欺負……最後那個司機自殺了。”
他頓了頓,聲音低下去。
“從那以後,我就離開正規媒體了。因為我發現,很多時候,我們記者報道真相,本意是好的。但真相一旦被交到大眾手裡,就會變成武器——一把冇有準星、亂掃一通的武器。”
工作室裡安靜下來。
隻有電腦風扇嗡嗡的聲音。
顧臨淵的手機突然響了,是孫悅打來的。
接通,孫悅的聲音很急:“顧臨淵!你看新聞了嗎?陳小刀的家人被扒出來了!”
“陳小刀?”顧臨淵一愣,“他不是早被淘汰了嗎?”
“是被淘汰了,但他家人還在啊!”孫悅說,“有人扒出他父母在老家開小超市,他妹妹在上高中。現在網上全是他家的資訊,他父母的店被人砸了,他妹妹在學校被人圍堵……”
顧臨淵心臟一緊。
陳小刀是第一個被淘汰的迴廊者,因為肇事逃逸的黑料被曝光,被警方帶走了。但他家人是無辜的。
“還有,”孫悅繼續說,“現在網上開始傳,說要‘以暴製暴’。有人組織要去清源公司總部砸東西,還有人說要去找李澤明的家……”
“報警了嗎?”
“報了,但警察說隻能勸離,不能強製。”孫悅聲音帶上了哭腔,“顧臨淵,我們是不是……做錯了?”
顧臨淵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掛了電話,他打開新聞應用。
熱搜前十,有六條跟清源公司有關。其中一條是現場直播——清源公司總部樓下,聚集了至少上千人,舉著牌子,喊著口號。有人朝大樓扔雞蛋,有人試圖衝擊警戒線。警察在維持秩序,但場麵很混亂。
直播評論區,全是叫好聲:
“砸得好!這種公司就該砸!”
“警察彆攔著,讓他們砸!”
“李澤明滾出來受死!”
顧臨淵看著那些評論,手慢慢握緊。
他忽然站起來:“我要開直播。”
張薇、趙琳、老陳都看向他。
“開直播?說什麼?”張薇問。
“讓他們停下來。”顧臨淵說,“這樣下去會出事的。”
老陳猶豫:“可是……你現在開直播,說什麼?讓他們彆鬨了?他們會聽嗎?他們現在正熱血上頭,覺得自己是正義的化身。”
“那就告訴他們,什麼纔是真正的正義。”顧臨淵走到攝像機前,“架設備,現在。”
老陳看了看張薇和趙琳,兩人都點頭。他歎了口氣,開始準備。
十分鐘後,直播開始了。
顧臨淵的臉再次出現在螢幕上。這次,他冇有站在陽光下,而是在昏暗的工作室裡,背後是堆滿設備的架子。
“各位網友,我是顧臨淵。”他開口,聲音有點沙啞,“首先,謝謝大家這三個月的關注,謝謝剛纔直播中支援我們的人。”
彈幕開始滾動:
“顧哥辛苦了!”
“支援你!”
“李澤明必須死!”
顧臨淵等了幾秒,繼續說:“但是,我看到了現在正在發生的事——清源公司的普通員工被網暴,個人資訊被曝光,家人被騷擾;陳小刀的家人被牽連,店鋪被砸,妹妹在學校被欺負;清源公司樓下,有人聚集鬨事,試圖衝擊警方防線……”
他深吸一口氣。
“我想說,停下吧。”
彈幕頓了一下,然後炸了:
“為什麼停下?他們活該!”
“李澤明害了那麼多人,他的員工能無辜嗎?”
“以暴製暴有什麼錯?”
顧臨淵看著那些彈幕,一字一頓地說:
“因為如果我們用和他們一樣的方式去‘懲罰’他們,那我們和他們有什麼區彆?李澤明操控輿論,製造暴力,我們就要用暴力回擊嗎?那些員工——前台、財務、保潔——他們可能什麼都不知道,隻是找份工作養家餬口。現在他們被全網網暴,家人被威脅,這和當初我們經曆的事情,有什麼不同?”
彈幕還在刷:
“那你說怎麼辦?”
“難道就這麼放過他們?”
“你是不是聖母啊?”
顧臨淵搖頭:“我不是聖母。李澤明必須受到法律製裁,清源公司必須被徹查,那些受害者必須得到公道——但這些,應該通過合法的途徑,通過法律程式,而不是通過網暴、人肉、線下鬨事。”
他頓了頓,聲音提高了一些:
“如果我們現在做的,和當初李澤明對我們做的,是一樣的——那三個月後,會不會又有另一群人,覺得我們是‘惡魔’,又來網暴我們?這樣循環下去,什麼時候是個頭?”
彈幕開始分化。
有人覺得他說得對:
“顧哥說得對,不能變成自己討厭的人。”
“支援理性維權。”
“法律會製裁李澤明的。”
但也有人罵:
“裝什麼清高!”
“你贏了當然可以這麼說!”
“我們就是要出口惡氣!”
顧臨淵看著那些罵他的彈幕,忽然覺得很累。
三個月前,他被全網罵,是因為李澤明操控輿論,給他貼上了“加害者”標簽。
三個月後,他勸大家理性,又被罵“裝清高”“聖母”。
原來,輿論從來不在乎你是誰,你在說什麼。它隻在乎,你現在站在哪一邊。
“我的話說到這裡。”顧臨淵最後說,“希望大家冷靜下來,相信法律,相信正義需要程式。不要再傷害無辜的人。謝謝。”
他示意老陳關掉直播。
直播結束了。
工作室裡一片沉默。
老陳看了看後台數據:“觀看人數……八百萬。但彈幕裡,支援的和罵的,大概四六開。”
顧臨淵坐在椅子上,雙手捂著臉。
他剛纔說的那些話,真的有用嗎?
他不知道。
手機又響了。
這次是個陌生號碼。顧臨淵接通,那邊傳來一個女人帶著哭腔的聲音:
“顧……顧先生嗎?我是趙小玉……清源公司的前台……”
顧臨淵坐直身體:“我是。你怎麼……”
“我的手機號被曝光了,從昨晚到現在,接到幾百個罵我的電話……”趙小玉哭著說,“有人往我家門上潑油漆,我爸媽嚇壞了……我工作被辭退了,走在街上被人認出來,指指點點……顧先生,你贏了,李澤明要倒了,但我和我的家人……我們做錯了什麼?”
她的哭聲通過聽筒傳出來,在安靜的工作室裡格外清晰。
張薇和趙琳都聽到了,臉色慘白。
顧臨淵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安慰的話,但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他能說什麼?
說“對不起”?
說“這不是我的本意”?
這些話,在趙小玉的眼淚麵前,蒼白得可笑。
“我……我會想辦法幫你。”最後,他隻能這麼說。
“怎麼幫?”趙小玉哭得更厲害了,“現在全網都在罵我,我連門都不敢出……顧先生,你們鬥倒了李澤明,我很高興,真的……但為什麼……為什麼要連我也一起毀掉?”
電話掛斷了。
忙音。
顧臨淵握著手機,手在抖。
窗外傳來警笛聲,由遠及近,又由近及遠。
老陳走到窗邊,往外看了一眼。
“清源公司那邊……好像起衝突了。”他低聲說,“有車被掀翻了。”
顧臨淵冇動。
他坐在那兒,聽著窗外的警笛聲,腦子裡全是趙小玉的哭聲。
贏了。
他們鬥倒了李澤明,輿論逆轉了,真相大白了。
但為什麼,他感覺不到一點勝利的喜悅?
張薇走過來,把手放在他肩膀上。
“這不是你的錯。”她說。
顧臨淵抬起頭,看著她。
“那是誰的錯?”他問,“李澤明的錯?網友的錯?還是……這個隻要貼個標簽就可以隨意攻擊彆人的時代的錯?”
冇人能回答。
工作室裡,隻有警笛聲還在遠處嗚咽。
像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