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臨淵是被震醒的。
不是地震,是手機。枕頭旁邊那個破舊智慧機,跟抽了瘋似的嗡嗡震動個不停,螢幕上訊息提示的紅點一個接一個往外冒,幾乎要把那本來就裂了紋的螢幕給淹了。
他睜開眼,盯著天花板上那塊熟悉的水漬看了兩秒。黴斑暈開的形狀像個歪嘴的笑臉。
出租屋。他回到了自己那個不到二十平米、隻有一扇小窗的出租屋。
空氣裡有股隔夜泡麪冇倒乾淨的酸味兒,混著灰塵氣。身上蓋的還是那床洗得發硬、印著褪色卡通圖案的舊毯子。
回來了?
他猛地坐起身,抓過手機。手指劃開螢幕的瞬間,無數條通知像瀑布一樣刷下來。
微博私信999 。
微信未讀訊息99 。
陌生號碼來電記錄一長串。
還有十幾個app的推送,紅色角標刺眼得很。
他點開最近的一條微信,是一個很久冇聯絡的前同事發來的,隻有一句話:“顧臨淵,真冇想到你是這種人!噁心!”
什麼意思?
他心臟突突跳起來,手指有點發顫,點開微博。
熱搜榜第一,後麵跟著個“爆”字:#李澤光自殺#
第二:#顧臨淵
人渣#
第三:#分析師害死無辜青年#
第四:#為李澤光討公道#
他名字在熱搜上,後麵跟著“人渣”倆字。
顧臨淵腦子“嗡”的一聲,像被人拿錘子在後腦勺敲了一下。他手指冰涼,點進那個帶自己名字的熱搜。
置頂是一條長文,配了九宮格圖片。釋出者是個叫“正義的眼睛”的營銷號。文章寫得聲淚俱下,把他描述成一個因為商業競爭失敗、心理扭曲、利用專業能力精心佈局、一步步把陽光善良有才華的李澤光逼上絕路的冷血惡魔。文章裡貼了聊天記錄截圖(偽造的)、數據分析報告片段(斷章取義的)、甚至還有一張模糊的、像是偷拍的照片,照片裡“他”和李澤光在咖啡館,李澤光低著頭,表情看起來很痛苦,而“他”則麵無表情地看著對方。
評論區已經炸了,十幾萬條評論,幾乎一邊倒。
“去死吧顧臨淵!”
“這種人還配活著?法律呢?”
“@平安江城
警察叔叔快把他抓起來!”
“知人知麵不知心,以前還以為他挺有才的,呸!”
“人肉他!住哪兒在哪兒工作全都扒出來!”
“心疼李澤光,那麼好的一個人…”
顧臨淵一條條往下翻,手指越劃越快,呼吸也越來越急。那些字眼像淬了毒的針,密密麻麻紮進眼睛裡。
不是真的…這都不是真的!
他根本不認識李澤光!那些聊天記錄是偽造的!那張照片…他根本想不起自己什麼時候去過那家咖啡館!
他想在評論區辯解,手指剛敲出“我是顧臨淵,這些都是假的”,係統提示跳出來:“您的賬號因涉嫌違規,已被暫時禁言。”
禁言?
他又點開微信,想給幾個還有聯絡的朋友發訊息解釋。訊息發出去,前麵瞬間出現一個紅色的感歎號。
“訊息已發出,但被對方拒收了。”
被拉黑了。
他不死心,找到通訊錄裡一個以前關係還不錯的大學同學,撥了過去。
電話響了幾聲,接通了。
“喂?老吳,是我,顧臨淵!你聽我說,網上那些…”
“顧臨淵?”對方的聲音很冷,帶著刻意的疏遠,“你還有臉給我打電話?事兒都鬨這麼大了,我勸你趕緊去自首吧。以後彆再聯絡我了,我丟不起這人。”
“不是,老吳,你聽我解釋…”
“嘟嘟嘟——”
電話被掛斷了。
顧臨淵握著手機,僵在床上。窗外透進來的天光是灰濛濛的,分不清是清晨還是傍晚。屋子裡安靜得可怕,隻有手機還在不知疲倦地震動著,嗡嗡聲像一群圍著他腦袋飛的蒼蠅。
他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分析,對,分析。
這感覺…和在天台上看到的“未來新聞”對上了。他被扔進了那個“故事”裡,成了故事裡那個千夫所指的“加害者”。其他人呢?那九個和他一起從天台掉下來的人,是不是也…
正想著,手機又震了一下,是一條新的微博推送,來自一個叫“刀哥說真話”的賬號。
“刀哥…”顧臨淵想起來了,那個在天台上眼神陰惻惻的瘦高個,陳小刀。他搞自媒體的。
推送標題很醒目:“獨家!‘李澤光案’另有隱情?當事人陳小刀直播爆料!”
顧臨淵心裡一動,立刻點了進去。
是個直播鏈接。畫麵裡,陳小刀坐在一個看起來像是自家書房的地方,背景是書架,打著挺專業的補光燈。他臉色有些發白,但努力擠出一副義憤填膺的表情,對著鏡頭說話。
“…各位網友,老鐵們,我是陳小刀,就是網上被罵成狗的那個自媒體人。”陳小刀開口,聲音有點乾,“我先聲明,我跟那個李澤光根本不熟!我也是被捲進來的!我今天開這個直播,就是想告訴大家,這事兒冇看起來那麼簡單!我們都是被陷害的!”
評論區刷得飛快。
“洗,繼續洗。”
“證據確鑿還擱這兒演呢?”
“刀哥以前爆的料挺猛的,這次會不會真有內幕?”
“坐等反轉。”
“呸,狗咬狗!”
陳小刀看著評論區,額頭有點冒汗,但還是硬著頭皮說:“我知道大家不信。但我陳小刀以我的人格擔保,我絕對冇有參與任何迫害李澤光的事情!相反,我手裡掌握了一些線索,指向真正的幕後黑手!大家給我點時間,我…”
他的話戛然而止。
直播畫麵上,突然飄過一行加粗、醒目的全站廣播訊息,還帶著刺耳的提示音:
“用戶‘永不遺忘’向本直播間投擲了‘真相炸彈’x10,並附言:陳小刀,2018年6月15日晚,江濱路肇事逃逸緻人重傷的,是不是你?”
這條訊息一出,整個直播間的評論區瞬間安靜了一秒。
緊接著,爆炸了。
“什麼???”
“肇事逃逸??”
“真的假的??”
“臥槽!求實錘!”
“@平安江城
這裡有個逃逸犯!”
陳小刀的臉,在鏡頭前“唰”一下變得慘白,毫無血色。他眼睛瞪得老大,嘴唇哆嗦著,想說什麼,但發不出聲音。
然後,直播畫麵右側,像被無形的手操控一樣,自動開始播放一段視頻。
一段行車記錄儀視頻。畫麵顛簸,能看到是夜晚的街道。突然,一個人影從路邊衝出來,車頭“砰”一聲撞上。車子猛刹了一下,但冇停,反而加速開走了。視頻最後幾幀,勉強拍到了前擋風玻璃後司機驚惶的側臉——雖然模糊,但能認出,就是年輕幾歲的陳小刀。
視頻下麵,附上了當年警方的立案通告截圖(隱去了具體姓名,但時間地點吻合),以及傷者的傷殘鑒定報告(重傷二級)。
鐵證如山。
“不…不是…那是個意外…我當時慌了…”陳小刀語無倫次,整個人從椅子上彈起來,想去關直播,但手抖得厲害,碰倒了旁邊的水杯。
評論區已經徹底瘋了。
“人渣!敗類!”
“撞了人還跑?你他媽還是人嗎?”
“難怪幫著壞人說話,原來自己就是一丘之貉!”
“報警!快報警!”
“@平安江城@平安江城!”
直播畫麵開始劇烈晃動,夾雜著陳小刀驚恐的喊叫和東西被打翻的聲音。然後,“啪”一下,黑了。
直播中斷。
顧臨淵盯著黑掉的螢幕,後背一陣發涼。
這麼快…陳小刀這就…完了?
他手指有點僵,退出直播介麵,重新整理熱搜。
果然,新的熱搜以驚人的速度衝了上來:
#陳小刀肇事逃逸實錘#
#刀哥人設崩塌#
#建議嚴懲陳小刀#
點進去,全是罵聲,要求警方立刻抓人。還有“熱心網友”已經扒出了陳小刀現在的住址、電話號碼、甚至他父母家的資訊,全都掛了出來。
顧臨淵關掉手機,把它扔到床腳,彷彿那是個燙手的山芋。
屋子裡重新安靜下來,隻剩下他自己粗重的呼吸聲。
他走到那扇小窗前,撩開臟兮兮的窗簾一角,往外看。
樓下是條老舊的巷子,平時冇什麼人。但現在,巷子口好像聚了幾個人,指指點點的,不時抬頭往他這棟樓看。其中一個還拿著手機,像是在拍照。
顧臨淵猛地放下窗簾,背靠著牆,滑坐在地上。
心臟在胸腔裡怦怦狂跳,撞得肋骨生疼。
他明白了。
在這個副本裡,“社會性死亡”不是一句空話。輿論的定罪,會以最快的速度變成現實世界的追剿。陳小刀試圖反抗,試圖用直播辯解,結果瞬間被更致命的黑曆史反噬,直接“淘汰”。
那淘汰之後呢?陳小刀會怎樣?像在迴廊裡那樣消失?還是在這個副本的世界裡,真的被警察帶走,麵臨法律製裁?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自己現在就是下一個靶子。
手機又開始在床腳震動,嗡嗡聲像催命符。
他不能坐以待斃。
顧臨淵咬著牙,重新撿起手機。這次他冇看那些罵他的訊息,而是強迫自己冷靜,開始思考。
十個人。除了被淘汰的陳小刀,還有九個。
記者周明。心理谘詢師張薇。程式員王磊。網紅經紀人李娜。前水軍頭子劉洋。律師趙琳。實習生孫悅。女工周婷。
這些人,現在是不是也和他一樣,被困在各自的“身份”裡,被全網追罵?
他們中,誰會像陳小刀一樣迅速出局?誰會選擇反抗?誰…會像李娜在天台上表現出的那樣,可能並不可靠?
必須聯絡上其他人。一個人,在這個完全被扭曲的“現實”裡,太容易被吞掉了。
可是怎麼聯絡?他的社交賬號全廢了,電話可能也被監控了。
等等…迴廊者之間,會不會有某種…感應?或者,迴廊應該給了他們某種在副本內聯絡的方式?就像在青銅婚書裡,他們一開始就能看到彼此,知道是同伴。
顧臨淵閉上眼睛,集中精神,試圖去“感受”。冇什麼特彆的。但當他回想天台上的九張麵孔時,腦海裡似乎…隱隱約約,能感覺到幾個非常微弱的“點”?很模糊,像隔著一層毛玻璃,而且距離似乎有遠有近。
最近的一個“點”,感覺就在這個城市裡,方位大概是…西南邊?情緒波動很劇烈,充滿了恐慌和焦慮。
那是誰?王磊?那個程式員?他好像社恐,被這樣全網網暴,恐怕撐不住。
另一個“點”稍微穩一點,但也很緊張,方位在城東。是張薇?還是周明?
還有一個“點”…感覺有點奇怪,忽明忽暗,情緒複雜,似乎離得不遠。這是…李娜?
顧臨淵睜開眼,額頭上出了一層細汗。這種感覺很耗費精神,而且不確定是不是自己的臆想。
但這是他目前唯一的線索。
他不能待在這個已經被曝光的出租屋裡。樓下那些人,保不齊什麼時候就會衝上來。
顧臨淵迅速行動起來。他從床底下拖出一個落滿灰的舊揹包,把幾件換洗衣服、充電器、一點現金、身份證塞進去。想了想,又把床頭那本皺巴巴的筆記本和筆也塞了進去。最後,他從抽屜深處摸出一頂很久冇戴的棒球帽和一副平光黑框眼鏡——都是以前出差偶爾用來遮疲態的。
穿戴好,背上包,他深吸一口氣,輕輕拉開門。
走廊裡靜悄悄的,老舊的聲控燈冇亮。他踮著腳,快速下樓。幸好這棟破房子冇電梯,住戶也雜,平時冇人多管閒事。
走到一樓門口,他隔著臟兮兮的玻璃門往外看。巷子口那幾個人還在,好像在爭論什麼。他壓低帽簷,從樓側麵的小門溜了出去,拐進另一條更窄的、堆滿雜物的巷子。
七拐八繞,確定冇人跟著,他才放慢腳步,混入一條稍微熱鬨點的小街。街邊店鋪的電視裡,正好在播放午間新聞。
女主播清晰的聲音傳出來:“…關於‘李澤光自殺案’,本台持續關注。目前,涉案主要嫌疑人之一、自媒體人陳小刀,因其肇事逃逸前科被網友曝光,已被警方依法傳喚。而本案核心嫌疑人、前分析師顧臨淵,以及其他相關涉案人員,目前仍在逃。警方呼籲知情者提供線索,並正告涉案人員,儘快投案自首,爭取寬大處理…”
街上有行人停下腳步看新聞,議論紛紛。
“抓得好!這種害人精就該全抓起來!”
“那個顧臨淵跑哪兒去了?可彆讓他跑了。”
“聽說是個高智商犯罪,不好抓呢。”
顧臨淵拉低帽簷,加快腳步,從議論的人群邊匆匆走過。他能感覺到一道道視線落在背上,如芒在背。
他得儘快找個安全的地方,想辦法聯絡上其他“點”。
那個最近的感覺…西南邊。那裡有什麼?印象裡那片好像是老城區,有很多便宜的短租公寓和網吧。
王磊…一個社恐程式員,如果被網暴不敢出門,最可能躲在哪裡?家裡?但家裡地址可能也被扒了。網吧?或者…某個不需要登記的小旅館?
顧臨淵一邊走,一邊用僅存的現金在一個報攤買了張最便宜的城市交通圖,又在一個二手手機店,用更高的價錢買了台冇有任何記錄的舊手機和一張不記名的電話卡。
他躲進一個公共廁所的隔間,攤開地圖,對照著自己腦海裡那個模糊的“點”的方位,用手指大致圈出一個範圍。
然後,他用新手機,連上公共廁所隔壁小餐館的wifi,嘗試搜尋那個區域的關鍵詞。
“程式員
招聘
合租”、“網吧
包夜”、“電競酒店”…
同時,他分出一半精神,繼續去“感應”那個最近的“點”。恐慌焦慮的情緒更濃了,幾乎要溢位來,而且…好像還在移動?是在房間裡焦躁地踱步?
突然,他手指停在了一條剛剛重新整理出來的本地論壇帖子上。
標題:“懸賞!提供在逃嫌疑人王磊(照片如下)有效線索者,酬金五千!”
帖子下麵附了一張照片,正是天台那個戴黑框眼鏡的年輕程式員,照片像是從什麼證件上截下來的,表情呆板。發帖人id是一串亂碼,剛註冊的新號。
評論區已經有人回覆:
“這人我好像在‘極速’網吧見過?就紅星路那家?”
“對!昨天半夜我還看他在那兒打遊戲,神色慌慌張張的。”
“@樓主,錢怎麼算?”
顧臨淵心裡一緊。
王磊在“極速”網吧?紅星路…就在他圈出的那個範圍邊緣!
他立刻關掉網頁,清除痕跡,衝出公廁。在路邊攔了輛摩的。
“師傅,紅星路,‘極速’網吧,快點!”
摩的師傅看了他一眼,大概覺得他打扮古怪,但冇多問,一擰油門衝了出去。
風呼呼地刮在臉上。顧臨淵的心懸著。
他能趕在那些“熱心網友”或者更糟的人之前,找到王磊嗎?
這個開局,真是…絕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