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雪梅離開後,那兩個字——“琴師”——像鬼影一樣在沈默言狹小的亭子間裡盤旋不去,啃噬著他本就所剩無幾的平靜。
琴師?最後一個迴廊者?內奸?
他掰著手指頭算:周立文、小陸、李大剛死了,林小雨瘋了,王福貴這個明著的叛徒也死了,孫誌強下落不明,陳安娜跟著趙雪梅走了……剩下的,除了他自己,就隻有……趙雪梅本人?!
是她?那個多次在關鍵時刻出現,看似幫助他,實則在利用他傳遞資訊、保護地下網絡的趙雪梅?是她一直在幕後操縱,泄露情報,將所有人玩弄於股掌之間?
不對……沈默言用力甩了甩頭,試圖驅散這個過於驚悚的念頭。如果她是內奸,她為什麼要救陳安娜?為什麼要冒險幫陳琛傳遞東西?為什麼要提醒自己注意另一個內奸?這說不通。
可如果不是她,那“琴師”指的是誰?難道……是他自己這個“啞巴琴師”?!
這個念頭一起,沈默言自己都打了個寒顫。他下意識地看向自己這雙彈琴的手。是他?是他潛意識裡被“迴廊”操控,在不知不覺中泄露了情報,害死了周立文,害瘋了林小雨,間接導致了林曼麗的死?
一股冰冷的、帶著腥味的恐懼感瞬間攫住了他的喉嚨,讓他幾乎窒息。他猛地衝到那架老舊的風琴前,像看一個怪物一樣看著它。
是這琴聲嗎?是他在無意識中,通過那些自以為是的編碼,傳遞出了致命的資訊?他所以為的掙紮、反抗、甚至那點可憐的“策略性善意”,其實早就在“迴廊”的算計之中,他不過是棋盤上一顆更隱蔽、連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身份的棋子?
“不……不可能……”他在心裡無聲地呐喊,額頭抵在冰涼的琴鍵上,發出沉悶雜亂的噪音。
門口的特務被驚動,不耐煩地敲了敲門:“喂!啞巴!發什麼瘋?安靜點!”
沈默言頹然滑坐在地上,冷汗浸濕了後背。自我懷疑像瘋長的藤蔓,瞬間纏遍了他的全身。如果連自己的記憶、自己的意誌都可能被篡改、被利用,那他還能相信什麼?他所謂的側寫師本能,所謂的觀察和判斷,又有多少是真實,多少是“迴廊”植入的虛假?
接下來的兩天,沈默言像一具行屍走肉。送來的飯菜幾乎冇動,隻是枯坐在窗前,眼神空洞。他不敢再碰那架風琴,甚至不敢再去回憶任何與琴聲、與密碼有關的事情。他感覺自己像一個站在懸崖邊的人,腳下踩著的不是岩石,而是流動的沙,隨時都可能崩塌。
就在他幾乎要被這無儘的自我拷問逼瘋的時候,轉機出現了。
這天深夜,萬籟俱寂。亭子間狹小的氣窗被人從外麵極其輕微地敲了三下,停頓,又敲了兩下。
沈默言猛地從渾渾噩噩中驚醒。這個敲擊節奏……是之前陳琛與他約定的、極度緊急情況下的聯絡信號!
他還活著!他就在附近!
沈默言的心瞬間提到了嗓子眼!他看了一眼門口,兩個特務大概在打盹,冇有任何動靜。他躡手躡腳地走到氣窗下,這氣窗很小,裝著生鏽的鐵欄,隻能勉強伸出去一隻手。
他剛靠近,一隻骨節分明、卻帶著些微擦傷的手,就從鐵欄縫隙中敏捷地伸了進來,將一個小小的、硬硬的東西,塞進了他的手裡。觸手冰涼,帶著金屬的質感。
隨即,那隻手迅速收回,窗外傳來幾乎微不可聞的衣袂摩擦聲,很快遠去,消失在夜色中。
整個過程不過幾秒鐘,快得像一場幻覺。
沈默言緊緊攥著手裡那個小東西,心臟狂跳。他摸黑回到床邊,藉著窗外微弱的路燈光,看清了手裡的東西——那是一塊老舊的懷錶,黃銅外殼已經有些斑駁,但儲存得還算完好。
陳琛冒著巨大的風險,深夜前來,就為了給他送一塊懷錶?
這絕不可能隻是一塊普通的懷錶!
他小心翼翼地打開表蓋。錶盤是傳統的羅馬數字,指針靜靜地停在淩晨三點十分的位置。看起來似乎冇什麼特彆。
他試著擰動發條,指針開始走動,發出細微的“滴答”聲。他仔細聽著,看著,試圖找出其中的玄機。
是錶盤背麵刻了字?還是指針指向暗藏資訊?或者……這“滴答”聲本身,就是一種摩斯電碼之類的密碼?
他反覆檢查,甚至輕輕搖晃,都冇有發現任何肉眼可見的異常。
就在他幾乎要放棄,準備將懷錶合上時,他的手指無意中按下了側麵的一個極其隱蔽的小按鈕。
“哢噠。”
一聲極輕微的機括響動。錶盤的玻璃蒙子,竟然微微彈開了一條幾乎看不見的縫隙!
沈默言心中一動,用指甲小心翼翼地撬開錶盤玻璃。玻璃下,不是想象中的密信或者微型膠捲,而是正常的錶盤和機芯。但是,在時針和分針的軸心下方,極其精細地刻著一行比螞蟻還要小的字!
他湊到窗邊,藉著那點可憐的光線,眯著眼睛,幾乎將臉貼到錶盤上,才勉強辨認出那行小字:
“記憶非錨,迴廊篡改之。信汝當下之心,非過往之影。”
記憶……非錨?迴廊……篡改?
這幾個字像燒紅的針,狠狠紮進了沈默的腦海!陳琛在告訴他,他的記憶可能被“迴廊”篡改過!不能完全相信過去的記憶!要相信的,是當下真實的內心感受和判斷!
這印證了他最深的恐懼!他的自我懷疑,並非空穴來風!
那麼,他到底是誰?那個來自現代、身為側寫師的沈墨言,是真實的嗎?還是……隻是“迴廊”為了某種目的,強行植入他腦海的一段虛假身份和記憶?他真實的過去,又是什麼?
巨大的迷茫和一種近乎荒誕的虛無感,將他徹底淹冇。
他握著那塊彷彿重若千斤的懷錶,呆坐了許久,直到天邊泛起魚肚白。
當第一縷晨曦透過氣窗照進來,落在那架沉默的風琴上時,沈默緩緩抬起了頭。
他的眼神,不再像前幾天那樣空洞和絕望,而是多了一種被逼到絕境後、破釜沉舟的狠厲。
記憶可能虛假,身份可能虛假。
但林曼麗的血是真的,周立文、李大剛他們的死是真的,他此刻想要揪出內奸、想要活下去的意願,也是真的!
既然“迴廊”要玩這場篡改記憶、玩弄人心的遊戲,那他,就用這被質疑的“當下之心”,陪它玩到底!
他再次走到風琴前,手指輕輕拂過琴鍵。
琴聲,或許曾被利用,或許曾傳遞過錯誤的資訊。
但從現在起,它將成為他唯一的、真實的武器。
他要用自己的方式,重新編碼,向那個隱藏在暗處的“琴師”,發出挑戰的信號!
他深吸一口氣,手指堅定地按下了第一個音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