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流迴廊 第14章 啞巴的留聲機 — 吞槍救贖

時間彷彿在那一刻凝固了。

舞台上，林曼麗用槍口抵著自己的太陽穴，臉上的笑容淒美而決絕。台下，是倒在血泊中、生死不明的陳琛，是剛剛被陳安娜誤殺、瞪著眼睛死去的王福貴，是驚駭失措的賓客，是臉色鐵青、驚疑不定的張副官，是嚇傻了的陳安娜和眼神複雜的趙雪梅。

還有坐在風琴前，心臟幾乎停止跳動的沈默。

不！不能這樣！劇本不是這樣的！她明明已經完成了“任務”，為什麼還要……

他猛地看向張副官，用眼神瘋狂地示意，想阻止這一切。但張副官隻是冷冷地看著，嘴角甚至勾起一絲殘酷的、彷彿在說“這纔對嘛”的弧度。他要的，從來就不隻是一個簡單的刺殺，他要的是徹底的摧毀，是信仰的崩塌，是人性的泯滅！

林曼麗的目光，緩緩掃過台下那一張張或驚恐、或冷漠、或殘忍的臉，最後，落在了那架沉默的風琴上，落在了沈默言那雙充滿焦急和勸阻的眼睛上。

她的眼神，忽然變得異常清澈和平靜，彷彿所有的掙紮、痛苦和恐懼，都在這一刻煙消雲散。

她對著沈默言，用口型，無聲地說出了兩個字：

“謝謝。”

然後，她閉上了眼睛。

“不——！”沈默言在心中發出無聲的咆哮，手指瘋狂地想砸向琴鍵，想用最刺耳的聲音打斷這絕望的進程！但他被身邊的人死死按住，動彈不得！

“砰！”

第三聲槍響，在死寂的百樂門裡轟然炸開！聲音比前兩次更加沉悶，更加絕望。

林曼麗的身體猛地一震，持槍的手臂無力地垂下，那把她剛剛用來“殺死”陳琛，現在又用來結束自己生命的手槍，“哐當”一聲掉落在舞台上。她的身體軟軟地向後倒去，像一片凋零的黑色的花瓣，重重地摔在冰冷的地板上。額角一個觸目驚心的彈孔，鮮血汩汩湧出，迅速在她身下彙聚成一灘暗紅色的、不斷擴大的湖泊。

她死了。

真的死了。

不是演戲，不是假動作。她用最慘烈的方式，完成了軍統的“最終任務”，也完成了她自己的……救贖。

整個百樂門，陷入了長達數秒的、真空般的死寂。所有人都被這接二連三的死亡驚呆了。

“曼麗！！！”

一聲撕心裂肺的、彷彿來自靈魂深處的痛吼，猛地從台下響起！

隻見原本“中槍身亡”、倒在血泊中的陳琛，竟然猛地坐了起來！他胸口那片“血跡”洇濕的地方，此刻看起來有些怪異，但他根本顧不上這些！他連滾帶爬地撲向舞台，手腳並用地想爬上去，臉上是前所未有的崩潰和絕望！

“曼麗！曼麗！你醒醒！你看看我！曼麗——！”他抱著林曼麗尚有餘溫卻迅速冰冷的身體，發出野獸般的哀嚎，眼淚混著臉上的“血汙”縱橫交錯。

假的！他之前的“中槍”是假的！是血包和精湛的演技！但林曼麗這最後一槍，是真的！

張副官看著這一幕，臉上的肌肉劇烈地抽搐著！他明白了！全明白了！刺殺是假的！這兩個人，當著他的麵，演了一場瞞天過海的大戲！而他，竟然差點就被騙過去了！

“媽的！都是假的！給我抓住他！”張副官氣急敗壞，指著台上抱著林曼麗痛哭的陳琛，對著手下瘋狂咆哮！

特務們這才從震驚中反應過來，紛紛掏槍衝向舞台！

混亂再次升級！賓客們尖叫著四散奔逃，桌椅被撞得東倒西歪！

陳琛卻彷彿對逼近的危險毫無察覺，他隻是死死抱著林曼麗，一遍遍喊著她的名字。

就在這時，誰也冇有注意到，倒在血泊中的林曼麗，那隻垂落在地上的、冇有被陳琛握住的手，手指幾不可察地，極其輕微地，在黏稠的血泊中，劃動了幾下。

沈默言的目光，一直死死定格在林曼麗身上。他看到了！他看到她那細微的、臨終前的動作！

那不是無意識的抽搐！那是在寫字！用她自己的血！

他的心臟狂跳起來，拚命掙紮著想看得更清楚！但距離太遠，血跡模糊，他隻能隱約看到，那似乎是一個不完整的字，或者一個符號……

是什麼？！她最後想傳遞什麼資訊？！

“快走！鐘錶匠！走啊！”趙雪梅不知何時衝到了舞台邊緣，對著沉浸在悲痛中的陳琛厲聲喝道，同時將一個什麼東西飛快地塞進了他的風衣口袋！

陳琛猛地回過神，他看了一眼懷中已然香消玉殞的愛人，眼中是無儘的痛苦，但更多的是一種被點燃的、近乎瘋狂的決絕！他輕輕放下林曼麗，最後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彷彿要將她的模樣刻進靈魂裡。

然後，他猛地轉身，在特務衝上舞台的前一秒，藉助趙雪梅製造的短暫混亂和賓客的遮擋，像一頭矯健的豹子，撞開側麵一扇虛掩的應急門，瞬間消失在門後的黑暗裡！

“追！彆讓他跑了！”張副官暴跳如雷，親自帶著人追了出去！

百樂門內，隻剩下滿地狼藉，驚魂未定的賓客，嗚咽哭泣的陳安娜，麵無表情收起剛纔塞東西動作的趙雪梅，抱著林曼麗屍體無聲痛哭的沈默言（他終於掙脫了鉗製，衝上了舞台），以及……王福貴那具逐漸冰冷的、無人理會的屍體。

沈默言跪在林曼麗的身邊，看著她蒼白卻異常平靜的容顏，看著她額角那個終結一切的彈孔，看著她手邊那未完成的血字……

巨大的悲傷和一種難以言喻的震撼，淹冇了他。她用自己的死，不僅保護了陳琛，似乎……還留下了最後的、至關重要的資訊。

那血寫的，到底是什麼？

張副官的追捕，能抓到陳琛嗎？

陳琛口袋裡，趙雪梅塞進去的，又是什麼？

這場用生命演出的最後戲碼，真的……結束了嗎？

沈默言伸出手，顫抖著，輕輕覆上林曼麗未能瞑目的雙眼。

觸手一片冰涼。

而這冰涼的死亡之下，似乎正有更加洶湧的暗流，在瘋狂湧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