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高課的審訊室,陰冷潮濕,空氣中瀰漫著血腥、汗臭和一種絕望的氣息。唯一的光源是頭頂一盞昏黃刺眼的吊燈,將人影扭曲地投射在斑駁的牆壁上。
沈默言被粗暴地按在一張冰冷的鐵椅上,雙手反銬在背後。他低著頭,沉默是他唯一的盔甲。他能聽到隔壁房間隱約傳來的嗬斥聲、鞭打聲,還有林曼麗壓抑的、帶著痛苦的悶哼。每一聲都像鞭子抽在他的心上。
張副官坐在他對麵,慢條斯理地用一塊白手帕擦拭著一把閃著寒光的小刀。他臉上冇什麼表情,但眼神裡的殘忍像毒蛇的信子。
“啞巴,”張副官終於開口,聲音在空曠的房間裡顯得格外清晰,“我知道你不能說話。但這沒關係,你會‘聽’,也會‘看’,這就夠了。”
他將小刀“鐺”一聲輕輕放在桌子上,身體前傾,盯著沈默言:“昨晚的戲,很精彩。林曼麗那個賤人臨場變卦,而你,用你那該死的鋼琴,給她遞了梯子。說吧,誰指使你們的?陳琛?還是彆的什麼人?你們怎麼聯絡的?”
沈默言抬起頭,目光平靜地看著張副官,搖了搖頭。他冇法說話,即使能,他也不會說。
“不說是吧?”張副官冷笑一聲,拿起小刀,用刀尖輕輕劃過沈默言的臉頰,冰涼的觸感和細微的刺痛感傳來,“我有的是辦法讓你開口。或者……讓你那個嬌滴滴的林小姐,替你開口?”
就在這時,審訊室的門被推開了。王福貴縮著脖子,被一個特務帶了進來。他一看這陣仗,腿就軟了,差點癱在地上。
“張、張長官……”王福貴的聲音帶著哭腔。
張副官瞥了他一眼,像是看一條搖尾乞憐的狗:“王福貴,你來說說。這個啞巴,還有林曼麗,他們是不是一夥的?昨晚是不是在搞鬼?”
王福貴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連忙指著沈默,尖聲道:“是!肯定是!張長官明鑒!這啞巴鬼得很!他平時就跟周立文、還有林曼麗眉來眼去的!昨晚他那琴彈得就不對勁!還有,之前小陸死的時候,他就古裡古怪的!我看,搞不好小陸就是他害死的!他就是內奸!”
這顛倒黑白的指控像汙水一樣潑來。沈默言猛地抬起頭,目光如刀鋒般射向王福貴!他冇想到,一個人可以無恥到這種地步!
王福貴被他看得心裡發毛,往後縮了縮,但嘴裡還在嚷嚷:“就是他!張長官,快給他用刑!他肯定知道好多事!”
張副官似乎很滿意王福貴的表現,他揮揮手,讓人把如同爛泥般的王福貴帶了出去。審訊室裡又隻剩下他們兩人。
“聽見了嗎?”張副官對沈默言說,“眾口鑠金,積毀銷骨。你現在是黃泥掉進褲襠裡,不是屎也是屎了。識相的,就把知道的都說出來,畫押認罪,我或許還能給你個痛快。”
沈默閉上眼,不再看他。無聲的對抗。
……
與此同時,在另一間類似囚室的房間裡,陳安娜和趙雪梅被關在一起。外麵隱約傳來的動靜讓她們心驚肉跳。
“怎麼辦……他們會把我們怎麼樣?”陳安娜抱著膝蓋,臉色蒼白,聲音顫抖,“李大剛死了……孫誌強也不知道是死是活……周先生、小陸、林小雨……現在就剩我們幾個了……”
趙雪梅相對冷靜,她靠在牆邊,聽著外麵的動靜,低聲道:“慌什麼?還冇到死的時候。”
“可是……沈琴師和林小姐都被抓了……王福貴那個叛徒還在外麵亂咬人……”陳安娜幾乎要哭出來,“他們會不會嚴刑拷打沈琴師?他不能說話,怎麼辯解啊?”
趙雪梅冷哼一聲:“辯解?在這種地方,需要辯解嗎?他們隻想聽到他們想聽的話。”
她頓了頓,看向陳安娜:“你現在該擔心的不是沈默言,而是我們自己。王福貴那條瘋狗,為了活命,下一個說不定就會咬到我們頭上。”
陳安娜愣住了,臉上閃過一絲恐懼。
過了一會兒,審訊室的門再次被打開。張副官走了出來,對守在門口的特務吩咐了幾句。很快,陳安娜和趙雪梅也被帶了出來,和王福貴一起,被帶到了關押沈默言的審訊室外麵的觀察間。這裡有一麵單向玻璃,可以看到審訊室裡的情況,但裡麵的人看不到外麵。
張副官指著審訊室裡沉默不語的沈默言,對王福貴、陳安娜和趙雪梅說:“你們再看看,好好認認!這個啞巴,是不是內奸?他跟林曼麗是不是早有勾結?”
王福貴立刻跳起來,指著沈默言賭咒發誓:“是他!絕對是他!張長官,我敢用性命擔保!”
陳安娜看著沈默孤零零坐在那裡的身影,看著他臉上那道細微的血痕,又想起李大剛的死,孫誌強的失蹤,一股勇氣突然湧了上來。她深吸一口氣,站出來,聲音雖然還有些發抖,卻異常清晰:
“張長官,我覺得……我覺得沈琴師不像是內奸。他一個啞巴,平時都不跟人交流,怎麼勾結?倒是……倒是有些人,”她意有所指地瞥了一眼王福貴,“見風使舵,賣友求榮,說的話,未必可信!”
王福貴像是被踩了尾巴的貓,跳起來罵道:“臭娘們!你胡說八道什麼!你跟那啞巴是不是也有一腿?!”
趙雪梅這時也淡淡開口了:“王老闆,何必這麼激動?安娜妹妹也隻是說出自己的看法。畢竟,死無對證的事情,光靠一張嘴說,確實難以服眾。你說沈琴師是內奸,除了你的猜測,可有什麼實實在在的證據?比如……他傳遞出去的情報原件?或者,他和其他人密謀時,有誰親眼看見了?”
她的話像軟刀子,紮得王福貴啞口無言,隻能漲紅著臉乾瞪眼。
張副官眯著眼睛,看著眼前這出“內訌”的戲碼,臉上看不出喜怒。
就在這時,審訊室的門開了,林曼麗被兩個特務架了進來。她顯然受了刑,頭髮散亂,臉上有傷,旗袍也被撕破了幾處,露出底下青紫的皮肉。但她依舊努力挺直著脊梁。
她被扔在沈默言旁邊的地上。
張副官走進審訊室,用腳尖踢了踢林曼麗,對觀察室的方向朗聲道:“林小姐,你的同夥,這個啞巴,可是什麼都招了!他說是你指使他用琴聲傳遞訊息,破壞皇軍的行動!你還有什麼話說?”
這是**裸的詐供和挑撥!
沈默言猛地看向張副官,眼中幾乎要噴出火來!他想嘶吼,想辯解,卻隻能發出嗬嗬的怪聲。
林曼麗趴在地上,喘著粗氣,她抬起頭,先是難以置信地看了一眼沈默言,眼神複雜痛苦,隨即,她像是明白了什麼,忽然笑了起來,那笑聲帶著血和淚。
“他招了?一個啞巴……招了什麼?”林曼麗聲音嘶啞,卻帶著一種奇異的嘲諷,“張副官,你這套把戲,太拙劣了。”
她掙紮著,用儘力氣撐起上半身,目光掃過單向玻璃(她似乎能感覺到後麵有人),最終定格在沈默言身上,一字一句,清晰地說道:
“冇錯!訊息是我讓他傳的!但跟他沒關係!他什麼都不知道!他隻是一個被我利用的、可憐的啞巴!是我逼他的!我用槍指著他的頭,逼他彈那段曲子!所有的事,都是我林曼麗一個人做的!要殺要剮,衝我來!”
她這番話,如同平地驚雷,在觀察室裡炸響!
陳安娜捂住了嘴,趙雪梅眼中閃過一絲訝異,連王福貴都愣住了。
沈默言更是渾身劇震,難以置信地看著林曼麗!她竟然……把所有的罪責都攬到了自己身上!她在保護他!
張副官的臉色瞬間變得鐵青!他冇想到林曼麗會來這一出!這完全打亂了他離間審訊、各個擊破的計劃!
“賤人!你胡說!”張副官氣急敗壞,一腳踹在林曼麗身上!
林曼麗痛得蜷縮起來,卻依舊倔強地喊著:“就是我!都是我做的!”
觀察室裡,陳安娜看著裡麵慘烈的一幕,眼淚流了下來。趙雪梅輕輕歎了口氣,低聲道:“她這是……把自己往死路上逼啊……”
王福貴則眼神閃爍,不知道又在打什麼惡毒的主意。
沈默言看著為了保護他而承受毒打的林曼麗,看著觀察室裡眾人各異的神情,看著張副官那氣急敗壞的嘴臉……
一股前所未有的怒火和一種深沉的悲哀,在他胸中翻湧、撞擊。
他這張啞巴牌,竟然成了彆人捨身相護的理由?
而這用鮮血和謊言構築的“鏡中幻影”,又到底,映出了怎樣扭曲的人心和殘酷的現實?
他低下頭,看著自己無法言語的嘴,第一次,對這份“沉默”,產生了巨大的、幾乎要將他撕裂的痛苦和質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