庭院裡,空氣彷彿凝固成了冰冷的膠質。劉美蘭沙啞的搖籃曲和瑪麗修女低沉的禱文交織在一起,像風中殘燭般搖曳,對抗著那無處不在、令人窒息的惡意注視。溫度還在下降,嗬出的白氣瞬間就凝成了冰霜。劉美蘭能感覺到,那“東西”越來越近,冰冷的觸感彷彿已經纏上了她的腳踝,正順著脊椎一點點往上爬。她渾身抖得像篩糠,牙齒咯咯作響,卻始終冇有睜開眼,冇有停止那不成調的哼唱,反而將心中對孩子們洶湧的思念和擔憂,毫無保留地傾瀉而出。
“寶寶……彆怕……媽媽在……”她在心裡一遍遍嘶喊,淚水剛流出眼眶就凍成了冰棱。
---
鐘樓之上,完全是另一番景象。漢斯和張明宇已經忙得汗流浹背,汗水卻又在刺骨的寒風中瞬間變得冰涼。巨大的銅鐘旁,散落著工具和從地窟找來的金屬片。漢斯根據之前的勘測和計算,指揮著張明宇,用找來的簡陋工具,艱難地在鐘體內壁和鐘樓石壁的特定位置開鑿出淺槽。
“這裡!角度再偏左一點!對!固定住!”漢斯的聲音嘶啞,他必須確保每一片金屬片的位置和角度都儘可能精確,才能達到最大的乾擾效果。張明宇咬著牙,用顫抖的手握著鑿子,按照漢斯的指示一點點敲打。他怕得要死,但求生的本能和身後就是深淵的恐懼,逼出了他所有的力氣和專注。錘擊聲在空曠的鐘樓裡迴盪,被寒風撕扯得斷斷續續。
沈墨言站在鐘樓邊緣,目光死死盯著下方庭院。他看到劉美蘭和瑪麗修女如同暴風雪中的兩株小草,看到她們周圍空氣不正常的扭曲,看到地麵上蔓延開的冰霜。他的心揪緊了,每一秒都像一個世紀那麼漫長。他不斷回頭看向漢斯,無聲地詢問著進度。
“還差最後三片!固定需要時間!”漢斯頭也不抬地吼道,他的手指因為長時間用力而磨破了皮,鮮血混著冰冷的金屬屑,但他渾然不覺。
---
與此同時,在修道院一條陰暗的廊道裡,阿爾貝神父像個幽魂般徘徊。他聽到了隱約的、從庭院方向傳來的哼唱和祈禱聲,也聽到了鐘樓那邊傳來的、細微卻持續的敲擊聲。他的臉上冇有任何表情,隻有一片死寂的灰敗。小托馬斯那非人的宣言,張明宇驚恐的指控,還有王小芸凝固的身影,如同走馬燈般在他腦海裡旋轉。
他下意識地摸向懷裡,那裡有一個沉重的布袋,裡麵裝著的,是之前幾次小型“供奉”後殘存的、幾塊較小的生命能量晶體,以及幾片備用的詭異金屬片。這些東西,曾經是他維持“平衡”、踐行“更大的善”的工具,此刻卻像燒紅的烙鐵一樣燙著他的胸口。
他停下腳步,靠在一扇彩繪玻璃窗下,月光透過玻璃,在他臉上投下斑駁而扭曲的光影。他低下頭,看著自己這雙曾經主持彌撒、撫慰信徒,後來卻沾染了無數血腥和罪惡的手。
“為了大多數人……為了生存……”他喃喃自語,重複著支撐他走到今天的藉口。可此刻,這藉口顯得如此蒼白無力。他想起了第一個被他親手送入“沉睡”的那個重傷老人信任的眼神,想起了馬修修士臨死前的驚恐,想起了王小芸那瞬間凝固的年輕臉龐,還有劉美蘭那決絕而悲壯的選擇……
“我到底……做了什麼……”一股巨大的、無法承受的悔恨和罪惡感,如同火山般在他沉寂的心底猛然爆發!他猛地抬起頭,渾濁的雙眼因為極致的痛苦而佈滿血絲,身體控製不住地劇烈顫抖起來。
“錯了……全都錯了……”他像是終於從一場漫長而血腥的噩夢中驚醒,淚水混合著汗水,肆意流淌在他蒼老扭曲的臉上。什麼“更大的善”,什麼“必要的犧牲”,都是自欺欺人的鬼話!他隻是一個懦夫,一個為了苟活而將靈魂出賣給魔鬼的可憐蟲!
就在這時——
“咚!!!!!”
一聲沉悶至極、彷彿來自地底深處的撞擊聲,猛地從庭院方向傳來!緊接著,是瑪麗修女一聲短促而淒厲的驚呼!
沈墨言在鐘樓上看得分明,庭院中央,那無形的惡意驟然凝聚,如同一個巨大的、冰冷的漩渦,將劉美蘭和瑪麗修女包裹其中!劉美蘭的身體猛地一僵,哼唱聲戛然而止,她周身開始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凝結出細密的冰晶!
幾乎在同一時間!
“完成了!!”鐘樓上,漢斯用儘全身力氣發出一聲嘶吼,將最後一片金屬片卡進凹槽!
“快!敲鐘!!”沈墨言轉身,和張明宇一起,扛起那根用來充當撞鐘木的、沉重的廢棄廊柱,用儘全身力氣,朝著那口佈滿銅鏽、此刻卻鑲嵌著詭異金屬片的巨大銅鐘,猛地撞去!
“鐺——!!!!!”
一聲洪亮、蒼涼,卻帶著一種奇異扭曲感的鐘聲,驟然響徹整個修道院!這鐘聲不像往日那樣純粹,聲音裡彷彿夾雜著無數細碎的、尖銳的雜音,伴隨著鐘聲的擴散,鐘樓上那些金屬片同時發出了微弱卻高頻的震顫嗡鳴!
奇異的乾擾場,以鐘樓為中心,猛地擴散開來!
下方庭院中,那正在吞噬劉美蘭生命能量的冰冷漩渦,明顯出現了一瞬間的凝滯和紊亂!包裹著劉美蘭的冰晶蔓延速度驟然減緩!
也就在這鐘聲響起、乾擾場生成的瞬間!
廊道裡的阿爾貝神父,彷彿被這蘊含著決絕與救贖意味的鐘聲徹底驚醒、也被那奇異的乾擾波動所觸動!他臉上所有的迷茫、痛苦和悔恨,在刹那間化為了一種近乎瘋狂的、孤注一擲的決絕!
“啊——!!!”他發出一聲不似人聲的咆哮,猛地從懷裡掏出那個布袋,將裡麵所有的生命能量晶體和金屬片都抓在手中!
然後,他像一頭掙脫了所有枷鎖的困獸,朝著庭院,朝著那冰冷漩渦的中心,朝著剛剛顯露出身形、臉上帶著一絲被打擾的不悅和冰冷嘲諷的小托馬斯,瘋狂地衝了過去!
“該結束了!!!”阿爾貝神父嘶吼著,淚水模糊了他的視線,他卻不管不顧,將所有撿拾來的、蘊含著部分村民生命能量的晶體,連同那些作為“橋梁”的金屬片,如同投擲武器般,狠狠砸向小托馬斯,同時用自己的身體,義無反顧地撞了上去!
“把我的罪……我的命……都還給你!!”這是他生命中最後的呐喊。
小托馬斯似乎冇料到這突如其來的、來自“傀儡”的反噬,那冰冷的嘲諷凝固在臉上。阿爾貝神父懷中那些晶體在接觸到小托馬斯身體的瞬間,彷彿受到了某種引燃,猛地爆發出刺眼欲盲的白色光芒!那些金屬片也同時高頻震顫,發出刺耳的尖鳴!
“轟——!!”
一股混亂而龐大的能量衝擊,在庭院中央猛地炸開!光芒吞噬了阿爾貝神父和小托馬斯的身影!
強烈的能量亂流甚至乾擾了鐘聲的傳播,讓那洪鐘之聲都出現了瞬間的走調和衰減!
光芒漸漸散去……
庭院中央,隻剩下小托馬斯略顯踉蹌的身影,他身上的袍子有些淩亂,臉上第一次露出了並非偽裝、而是真實的、帶著一絲痛楚和暴怒的神情。而阿爾貝神父……已經消失無蹤,彷彿徹底湮滅在那場自我引爆的獻祭之中。
他用自己最後的生命和靈魂,完成了對過往罪孽的清算,也暫時……重創了那不可一世的“孤王”。
鐘聲還在迴盪,但似乎失去了部分力量。
庭院裡一片死寂。
沈墨言在鐘樓上,看著下方那空蕩蕩的、彷彿被某種力量犁過一遍的地麵,看著小托馬斯那雖然受創卻依舊存在的、並且明顯被徹底激怒的身影,心中冇有絲毫喜悅,隻有更加沉重的壓力。
犧牲,換來的隻是喘息之機。
而暴怒的“饑餓”,接下來會如何報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