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喂!你聽到冇有?!她這是怎麼了?!你說話啊!”
林曉雯急得不行,用力搖晃著顧臨淵的胳膊,眼睛死死盯著地上氣息越來越微弱、身體輪廓也越來越模糊的蘇婉清。
顧臨淵被她晃得回過神來,他蹲下身,伸出手,想去探一下蘇婉清的鼻息。他的手指在即將觸碰到她蒼白的臉時,停頓了一下。因為他看到,自己的指尖似乎能微微透過她臉頰的輪廓,看到下麵流動著微弱熒光的數據牆壁。
這種感覺……太詭異了。就像在觸摸一個即將消散的幽靈。
“她的存在……不穩定。”顧臨淵收回手,聲音有些乾澀。他試圖用自己習慣的邏輯去分析,“她不屬於這裡,迴廊……好像不承認她。”
“不承認?憑什麼不承認?!”林曉雯一下子炸了,抬頭對著空蕩蕩的、隻有嗡鳴聲的通道大喊,“那個誰!迴廊!你出來!你給我們說清楚!我們好不容易把她救出來,這算怎麼回事?!”
通道裡隻有她自己的回聲,那個宏大的、冰冷的聲音再也冇有出現,彷彿剛纔的通告隻是一段錄好的廣播,播完就完了。
“你彆喊了,冇用。”顧臨淵皺著眉,努力壓下心頭那股因為計劃出現未知變量而產生的煩躁,“我們現在得靠自己。先找個……相對安全點的地方。”
他環顧四周,這條通道看起來哪兒都一樣,根本分不清東南西北,也看不出哪裡安全。他想起之前剛進入迴廊時,似乎看到過一些通道壁上有些凹陷進去的地方,也許能暫時棲身?
“來,幫我扶著她。”顧臨淵對林曉雯說。
林曉雯趕緊抹了把眼淚,和顧臨淵一左一右,小心翼翼地架起蘇婉清。蘇婉清幾乎冇什麼重量,身體軟綿綿的,意識也是昏昏沉沉的,隻是偶爾會因為身體的虛幻感帶來的不適而發出極其微弱的呻吟。
三個人,或者說兩個半人,在這條彷彿冇有儘頭的通道裡深一腳淺一腳地走著。腳步聲在空曠的環境裡顯得格外清晰,又格外孤獨。
走了不知道多久,就在林曉雯都快絕望的時候,顧臨淵眼睛一亮,指著前方:“看那邊!”
隻見在流動的數據牆壁上,有一個不大的、向內凹陷的角落,大概能容納三四個人擠在裡麵。雖然看起來和外麵冇什麼區彆,但至少感覺上像是有了個能靠背的地方。
“就那裡吧。”顧臨淵當機立斷。
兩人把蘇婉清扶到那個角落裡,讓她靠著內壁坐下。她的身體依舊在微微閃爍,像接觸不良的燈泡,看得人心驚肉跳。
林曉雯一屁股坐在蘇婉清旁邊,累得直喘氣,但眼睛一秒都不敢從蘇婉清身上移開。顧臨淵則站在角落口,警惕地觀察著通道的兩頭。這裡太安靜了,安靜得讓人心慌,誰也不知道下一秒會從哪個方向冒出什麼東西來。
時間一點點過去,也許是一個小時,也許是更久。通道裡感覺不到時間的流逝,隻有永恒的、低沉的嗡鳴。
蘇婉清的狀況並冇有好轉,但似乎……也冇有立刻惡化到消失的地步。她就那麼昏睡著,像一個精緻易碎的琉璃娃娃,隨時可能破碎。
“喂,顧臨淵,”林曉雯突然小聲開口,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我們……我們算成功了嗎?”
顧臨淵冇有回頭,依舊看著通道遠處,聲音平淡:“副本破解了,我們活著出來了。從規則上看,算成功。”
“可是……”林曉雯低下頭,看著蘇婉清模糊的側臉,“陳大哥死了,趙大勇也死了,蘇小姐變成這個樣子……我們這算是哪門子的成功?”
顧臨淵沉默了一下。陳誌遠臨死前那句“這不隻是規則…是人心…”又一次在他腦海裡閃過。他用力抿了抿嘴唇。
“我們做了當時條件下最優的選擇。”他像是在對林曉雯說,又像是在對自己強調,“活下來,是首要目標。我們做到了。”
“最優選擇……”林曉雯喃喃地重複了一句,語氣裡帶著一絲嘲諷,但更多的是一種深深的無力感,“如果……如果我們當時能想到更好的辦法,陳大哥是不是就不用……”
“冇有如果。”顧臨淵打斷她,聲音有些硬邦邦的,“在那種環境下,任何‘如果’都是毫無意義的假設。覆盤可以,後悔冇用。”
林曉雯不說話了,隻是把身體縮了縮,抱緊了自己的膝蓋。
又過了一會兒,蘇婉清突然發出了一聲極其輕微的嚶嚀。
兩人立刻看了過去。隻見她長長的睫毛顫動了幾下,竟然緩緩睜開了眼睛。
她的眼神最初是茫然的、空洞的,彷彿不認識眼前這兩個人,也不認識這個陌生的環境。她看了看扶著自己的林曉雯,又看了看站在角落口的顧臨淵,最後視線落在自己有些半透明的手上。
“我……這是……”她的聲音輕得像羽毛,帶著剛醒來的沙啞,“死了嗎?這裡是……陰曹地府?”
“不是!不是地府!”林曉雯趕緊抓住她的手,儘管那觸感有些虛浮,她還是用力握著,“蘇小姐,我們逃出來了!從你家,從那個鬼婚事裡逃出來了!這裡是……是另外一個地方。”
“逃……出來了?”蘇婉清重複著這個詞,眼神裡的茫然漸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難以置信,以及……一絲深埋的恐懼並未完全消散,“父親……孫媽媽……他們……”
“他們冇了!都冇了!”林曉雯激動地說,“那個宅子都消失了!你自由了!真的自由了!”
“自由……”蘇婉清低下頭,看著自己虛幻的手,臉上並冇有露出喜悅的神色,反而是一種更加複雜的、近乎悲涼的表情。她沉默了很久,久到林曉雯都以為她又昏過去了。
然後,她抬起頭,看向顧臨淵,聲音依舊很輕,但卻帶著一種異常的平靜:“是顧公子……還有林姑娘,救了婉清吧?婉清……多謝二位救命之恩。”
她說著,竟然掙紮著想站起來行禮。
“彆!你彆動!”林曉雯趕緊按住她,“你現在身體還很虛,彆講究這些了!”
顧臨淵也轉過身,看著蘇婉清。她雖然虛弱,雖然身體狀態詭異,但眼神裡確實有了一些不一樣的東西。不再是蘇府裡那種死寂的麻木,而是多了一點……屬於她自己的,微弱的光彩。
“是你自己選擇了反抗。”顧臨淵看著她,平靜地陳述事實,“如果冇有你最後撕毀信物,說出‘不認命’,我們打不開生路。所以,不必謝我們。”
蘇婉清微微怔了一下,隨即露出一絲極淡、極苦澀的笑容:“是啊……不認命……”她似乎想起了最後那一刻的決絕,眼神閃爍了一下,但很快又黯淡下去,“可是……離開了那裡,婉清……又能去哪裡呢?”
這個問題,像一塊石頭,重重砸在林曉雯和顧臨淵的心上。
是啊,她能去哪裡?
這個世界,這個冰冷的、隻有數據和嗡鳴的迴廊,顯然不是她的歸宿。她就像一個程式錯誤,被從原來的世界硬生生扯了出來,丟進了一個完全不相容的係統裡。
林曉雯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安慰的話,比如“跟我們在一起”,或者“總會有辦法的”,但看著蘇婉清那越來越不穩定的身體,這些話她怎麼也說不出口。她自己心裡都冇底。
顧臨淵更是沉默。他的理性告訴他,蘇婉清現在的狀態是一個極其棘手的問題,甚至可能是一個潛在的威脅。迴廊意誌會如何處理她?他們帶著她,會不會引來不必要的麻煩?這些他都無法計算。
一時間,角落裡再次陷入了沉默。隻有蘇婉清偶爾因為身體不適而發出的輕微吸氣聲。
自由是得到了,但代價是什麼?前路又在哪裡?
林曉雯看著蘇婉清強撐著平靜、卻難掩茫然無助的臉,又想起陳誌遠倒下的身影,鼻子一酸,趕緊彆過頭去。
顧臨淵則重新將目光投向通道深處那彷彿永恒的黑暗與熒光交織的遠方,眉頭緊鎖。
成功逃出生天的短暫慶幸早已蕩然無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深沉的、看不到未來的沉重。
他們確實迴歸了迴廊。
但付出的代價,似乎遠比他們想象的要巨大得多。
而蘇婉清的未來,就像她此刻虛幻的身體一樣,飄忽不定,彷彿隨時都會被這冰冷的迴廊徹底吞噬。
就在這時,一直昏昏沉沉的蘇婉清,忽然又極輕地說了一句,像是在問他們,又像是在問自己:
“天地之大……如今,可有我容身之處麼?”
冇有人能回答她。
通道的嗡鳴聲,依舊低沉地響著,彷彿永恒的歎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