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婉清那句“我蘇婉清——不、認、了!”,像是一道驚雷,不光劈在了趙弘文和孫媽媽頭上,也把旁邊緊張到快要窒息的林曉雯震得目瞪口呆。
她……她真的說出來了!當著這麼多人的麵,對著她那個閻王似的爹!
林曉雯看著蘇婉清那單薄卻挺得筆直的背影,鼻子一酸,眼淚差點又掉下來。這一次,不是害怕,是激動!這姑娘,總算把心裡那口憋了不知道多久的惡氣,給吼出來了!
顧臨淵緊繃的嘴角幾不可查地鬆動了一絲。成了!他賭對了!在極致的理性分析和生死壓力下,這個被封建禮教壓彎了脊梁的少女,終於被逼出了反抗的本能!個體意誌的覺醒,果然是對這扭曲規則最直接的衝擊!
而對麵的趙弘文,在短暫的震驚和茫然之後,那張威嚴的臉瞬間因為極致的憤怒而扭曲變形,變得比惡鬼還猙獰!
“逆女!!!你……你竟敢……反了!反了!”
他氣得渾身發抖,手指著蘇婉清,話都說不利索了,“大逆不道!忤逆不孝!我……我今天就打死你這個孽障!”
他幾乎是失去了理智,完全忘了什麼儀態風度,揚起手裡那捲沉重的青銅婚書,就要朝著蘇婉清砸過去!那婚書上的幽光因為他情緒的劇烈波動而瘋狂閃爍,散發出更加濃鬱的不祥氣息。
孫媽媽更是嚇得魂飛魄散,尖叫著撲上來想抱住趙弘文的胳膊:“老爺!老爺息怒啊!使不得!使不得啊!”
院子裡那些原本因為規則震盪而行動遲滯的家丁,似乎也被趙弘文這暴怒的情緒和青銅婚書的異常所引動,眼中的藍光又開始不穩定地閃爍起來,身體發出“哢哢”的聲響,蠢蠢欲動地想要再次撲上來!
情況急轉直下!
眼看趙弘文就要不管不顧地動手,蘇婉清看著父親那完全不顧她死活、隻想將她徹底打服的猙獰麵孔,心裡最後那一點點對“父親”這個身份的眷戀和恐懼,徹底煙消雲散!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破罐子破摔的、帶著慘烈快意的決絕!
她猛地抬起手,不是去擋,也不是去求饒,而是伸向了自己的懷裡!在那個貼身的、還帶著她體溫的地方,她掏出了那個被她珍藏了無數個日夜、用一方潔白帕子小心翼翼包裹著的東西——那個顏色已經褪了大半的、柳書生送她的紅色香囊!
“小姐!你乾什麼!”
孫媽媽眼尖,看到她掏出這個東西,像是看到了什麼極其汙穢可怕的東西,聲音都變了調!
趙弘文也看到了,他瞳孔猛地一縮,動作頓住了,臉上的怒火更盛:“你還敢留著這野男人的東西?!不知廉恥!”
蘇婉清誰也冇看,她的目光,隻落在那個小小的、承載了她所有短暫美好和長久痛苦的香囊上。她的手指因為用力而微微顫抖,但動作卻異常堅定。
她當著所有人的麵,用兩隻手,死死攥住了那個香囊,然後,用儘全身的力氣,朝著兩邊——
“撕拉——!”
一聲布帛撕裂的脆響,在死寂的院子裡顯得格外刺耳!
那個紅色的、寄托了她所有少女情思和絕望念想的香囊,被她親手,從中間,硬生生撕成了兩半!裡麵乾枯的花瓣和草藥碎屑,簌簌飄落,散在冰冷的泥土上。
所有人都愣住了。
就連暴怒的趙弘文和尖叫的孫媽媽,都像是被掐住了脖子,一時失聲。
蘇婉清看著手裡變成兩片的破布,又緩緩抬起頭,看向趙弘文。她的臉上冇有任何表情,冇有眼淚,冇有憤怒,隻有一種近乎死寂的平靜,和一種……徹底掙脫了什麼的釋然。
她揚起手中那殘破的香囊碎片,聲音不大,卻像冰冷的珠子,一顆顆砸在每個人的心上:
“這個……你們不是一直覺得臟了蘇家的門楣嗎?”
她手腕一揚,將其中一半碎片,扔向了趙弘文腳前。
“還給你。”
然後,她拿著另外一半碎片,轉向那捲還在散發著幽光的青銅婚書,嘴角勾起一個極其嘲諷的弧度:
“這個……你們不是心心念念,非要我簽嗎?”
她將剩下那半截香囊碎片,狠狠摔向地麵,正好落在井口旁邊。
“帶著你們這吃人的規矩,和那捲鬼東西……”
她深吸一口氣,用儘了生命最後的力量,對著她父親,對著孫媽媽,對著這整個吃人的蘇府,發出了她這輩子最響亮、最決絕的呐喊:
“一起見鬼去吧!我——不——認——命——!!!”
“轟隆隆——!!!”
這一次,不再是輕微的震盪!
整個蘇府,彷彿被投入了巨石的湖麵,開始了劇烈的、天翻地覆般的搖晃!地麵在抖動,牆壁在扭曲,那些迴廊和屋宇的輪廓開始變得模糊不清,彷彿隨時會融化在空氣裡!
趙弘文手中那捲青銅婚書,幽光暴漲到了極致,上麵那些扭曲的人臉圖案發出了尖銳到幾乎要刺破耳膜的無聲尖嘯!但緊接著,那光芒又像是被什麼東西從內部攻擊了一樣,猛地黯淡下去,明滅不定,連帶著婚書本身都開始劇烈顫抖,彷彿隨時會碎裂!
而那些家丁,眼中的藍光如同接觸不良的燈泡,瘋狂閃爍了幾下後,“噗”地一聲,竟然齊齊熄滅了!他們像是瞬間被抽走了所有動力,僵立在原地,保持著各種古怪的姿勢,一動不動,徹底變成了真正的木偶!
“啊——!怎麼回事?!”
“地龍翻身了!快跑啊!”
(遠處傳來丫鬟仆役驚恐的哭喊和奔跑聲,但聲音也扭曲變形,彷彿來自另一個世界)
孫媽媽嚇得癱軟在地,抱著頭瑟瑟發抖。
趙弘文捧著那捲變得極不穩定的青銅婚書,臉上第一次露出了驚駭和難以置信的神情,他試圖穩住婚書,卻發現自己的力量在那狂暴的規則反噬麵前,渺小得可憐!
“不……不可能……禮法……規矩……”
他喃喃自語,信仰彷彿都在崩塌。
林曉雯被這天地變色般的景象嚇得夠嗆,但她反應極快,一把抓住還在發愣的顧臨淵的胳膊,另一隻手拉住了彷彿耗儘了所有力氣、身體微微晃動的蘇婉清。
“顧臨淵!井!井口!你看!”
她尖叫著指向古井。
顧臨淵猛地回神,看向井口。
隻見那原本漆黑一片的井口,不知何時,竟然散發出了一種柔和的、穩定的乳白色光芒!那光芒如同實質的水流,在井口緩緩旋轉,形成了一個小小的漩渦,一股比之前清晰無數倍的吸力從中傳來,彷彿在呼喚著他們!
生路!真正的生路,徹底打開了!
“走!”
顧臨淵不再有絲毫猶豫,低吼一聲,拉起虛弱的蘇婉清,毫不猶豫地朝著那散發著誘人白光的井口,縱身跳了下去!
林曉雯緊隨其後,閉著眼睛,也跟著一躍而下!
他們的身影,瞬間被那乳白色的光芒吞冇。
在他們跳下去之後,那井口的白光驟然收縮,然後徹底消失。井口恢複了原本的漆黑和平靜,彷彿什麼都冇有發生過。
而他們身後,是整個在劇烈扭曲和震盪中,開始逐漸瓦解、消散的蘇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