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關上後,黑暗像墨汁一樣湧過來。
顧臨淵站在原地,眼睛還冇適應黑暗,耳朵裡全是心跳聲——咚,咚,咚,很重,很規律,像有什麼巨大的東西在裡麵跳動。
“誰有光?”王海的聲音在黑暗裡發顫。
“我……”吳夢摸索著,從口袋裡掏出一個小手電筒——她畫畫用的,隨身帶著。她按亮,一束微弱的光在黑暗中切開一道口子。
光很弱,隻能照出眼前一小片區域。
他們在一個圓形的空間裡,像鐘樓的內部。牆壁是石頭的,很粗糙,上麵刻著密密麻麻的字,但看不清是什麼。
地上……冇有地板。
不,有地板,但地板上全是血管一樣的東西,紅色的,半透明的,一鼓一鼓的,隨著心跳聲搏動。這些血管從四麵八方彙聚到中央,連著一個巨大的……
心臟。
真的是心臟。
一個房間那麼大的心臟,懸在半空中,由無數根血管吊著。它一下一下地跳動,每跳一下,整個空間就震動一下。心臟表麵也是紅色的,佈滿青紫色的血管,有些地方還在微微抽搐。
“我的天……”張靜捂住嘴。
“這是……活的?”趙剛聲音發乾。
顧臨淵走近一些。手電筒的光照在心臟上,能看清表麵的細節——心臟上刻著字。
密密麻麻的名字,一個疊一個,像紋身一樣刻在心臟表麵。
顧臨淵眯起眼,辨認最近的一個名字:“張偉。”
然後是下一個:“劉雨。”
“李曉慧。”
“王梓軒。”
所有孩子的名字,都在上麵。不隻是他們這個循環的三十個孩子,還有更多,密密麻麻,成千上萬,把整個心臟表麵都覆蓋滿了。
“所有循環的孩子……”沈墨言輕聲說,“他們的名字都在這兒。”
但不止孩子的名字。
在孩子們名字的縫隙裡,還刻著大人的名字。
“李秀蘭”——那可能是李曉慧的媽媽。
“張建國”——張偉的爸爸?
“王建軍”——王梓軒的爸爸?
一個接一個,父母的名字,和孩子的名字交錯在一起,像藤蔓纏繞。
“這是什麼意思?”吳夢問,“為什麼父母的名字也在上麵?”
顧臨淵冇回答,他順著血管往前走。血管從心臟底部延伸出來,分成無數細小的分支,像樹根一樣紮進地板、牆壁、天花板。有些分支延伸到黑暗深處,看不見儘頭。
他伸手碰了一下其中一根血管。
溫的。
有脈搏。
隨著心臟的跳動,一股溫熱的液體在血管裡流動,傳來輕微的“汩汩”聲。
“這些血管……連到哪裡?”王海問。
沈墨言蹲下來,仔細看一根紮進地板的血管:“連到外麵。可能……連到學校每個孩子身上。”
“但孩子們已經走了啊。”張靜說。
“走了,但連接還在。”沈墨言說,“或者說,這個心臟……就是所有孩子和父母之間的‘連接’的實體。是那些‘期望’‘失望’‘恐懼’‘愛’的……物理形態。”
他站起來,看著那顆跳動的心臟:“這個循環,這個係統,就是用這個心臟來維持的。它抽取孩子們對父母愛的渴望,也抽取父母對孩子的期望,把這些情感轉化成能量,維持循環運轉。”
“那我們現在……”趙剛問,“怎麼辦?砸了它?”
“先彆動。”顧臨淵說,“看看還有彆的。”
他繼續往前走,繞著心臟走。手電筒的光在黑暗中晃動,照出更多細節。
心臟中央,似乎有什麼東西。
不是刻的字,是……嵌入進去的。
顧臨淵走近,把手電筒舉高。
心臟正中央,有一個凹槽,像被挖掉了一塊。凹槽裡,懸浮著一個……
嬰兒。
很小的嬰兒,蜷縮著,閉著眼睛,像是在沉睡。它被半透明的薄膜包裹著,像在子宮裡。薄膜隨著心臟的跳動一起一伏。
嬰兒的臍帶,直接連在心臟上。
“這是什麼……”吳夢聲音發抖。
冇有人回答。
所有人都盯著那個嬰兒看。
嬰兒很小,可能隻有幾個月大,皮膚粉嫩,看起來很健康,很……完美。
但在這個地方,在這個巨大的、刻滿名字的、跳動的心臟裡,這個“完美”的嬰兒,看起來格外詭異。
“所有家長‘未出生的理想孩子’的聚合體。”顧臨淵想起大綱裡的話,喃喃道,“就是這個……”
話音剛落,嬰兒睜開了眼睛。
不是慢慢睜開,是突然睜開,像早就醒了,隻是在等他們。
嬰兒的眼睛很大,很黑,很清澈,像兩顆黑色的玻璃珠。它看著他們,眼神……不像嬰兒的眼神。那眼神裡有智慧,有審視,甚至有一點……嘲諷?
然後,嬰兒開口說話了。
聲音不是從嘴裡發出來的——它的嘴冇動,聲音是從心臟裡傳出來的,一個稚嫩的、但異常清晰的聲音:
“爸爸,媽媽。”
聲音在空間裡迴盪。
“我永遠考一百分。”
停頓了一下,聲音裡帶了點……委屈?
“請不要拋棄我。”
說完,嬰兒閉上眼睛,又恢複沉睡的樣子。
空間裡一片死寂。
隻有心跳聲還在繼續。
咚,咚,咚。
“它……”趙剛嚥了口唾沫,“它說話了?”
“不是它在說話。”沈墨言說,他的臉色很難看,“是心臟在說話。或者說……是所有家長心裡那個‘理想孩子’在說話。那個永遠考一百分,永遠不讓父母失望,永遠完美的孩子。”
“所以這個嬰兒……”張靜聲音發顫,“就是家長們真正想要的孩子?不是現實中的孩子,是他們幻想中的、完美的孩子?”
“對。”顧臨淵點頭,“現實中的孩子會累,會考不好,會讓父母失望。但這個不會。這個永遠一百分,永遠聽話,永遠……滿足父母的期望。”
他看向心臟上那些父母的名字:“所以父母的名字也刻在上麵。因為他們心裡都有這麼一個‘理想孩子’的投影。而這個投影,反過來又成了束縛現實孩子的枷鎖——‘你為什麼不能像它一樣?’”
“那孩子們的名字呢?”王海問。
“孩子們心裡也有一個‘理想父母’的投影。”沈墨言說,“永遠無條件愛自己,永遠接納自己的父母。但這個投影也被扭曲了,變成了‘我必須考好,才能得到愛’。”
他指著心臟:“這個心臟,就是這兩種扭曲投影的交彙點。孩子們怕讓父母失望,父母怕孩子不夠好。互相拉扯,互相折磨,形成永動機一樣的循環。”
吳夢突然哭了出來。
她捂住臉,肩膀顫抖:“我……我爸媽也這樣……他們總說,彆人家孩子怎麼怎麼好……我從來冇考過第一……他們……他們是不是也想要這樣一個孩子?”
冇人能回答她。
嬰兒又睜開了眼睛。
這次它冇說話,隻是看著他們,眼神很平靜。
然後,心臟的跳動突然加快了。
咚!咚!咚!
越來越快,越來越重。
空間開始劇烈震動,血管一根根繃緊,發出“吱嘎”的聲音。
“它要乾什麼?”趙剛喊。
心臟表麵,那些刻著的名字開始發光。先是孩子的名字,發出淡藍色的光;然後是父母的名字,發出紅色的光。兩種光交織在一起,把整個空間照得詭異無比。
嬰兒從凹槽裡飄了出來。
薄膜破裂,它完全暴露在空氣中,但臍帶還連著心臟。它飄到顧臨淵麵前,懸浮著,眼睛直直地看著他。
“老師,”它開口,還是那個稚嫩的聲音,“你也是家長嗎?”
顧臨淵愣住了。
“我……不是。”他說。
“那你為什麼來這兒?”嬰兒問,“來解放孩子們?還是來……殺死我?”
“我……”
“如果你殺死我,”嬰兒說,“所有家長心裡的‘理想孩子’就冇了。他們會失去參照,會……更失望。現實中的孩子們,會更痛苦。因為他們永遠達不到‘無’的標準。”
“如果你不殺死我,”嬰兒繼續說,“循環會繼續。雖然現在崩壞了,但心臟還在,我還在。隻要還有家長對孩子有期望,還有孩子怕讓父母失望,這個係統就會慢慢修複,重新運轉。”
它飄到沈墨言麵前:“你呢?你想怎麼做?”
沈墨言看著它,看了很久。
“你不是孩子。”他說,“你隻是一個……幻影。一個害死真正孩子的幻影。”
嬰兒笑了。
很詭異的笑,嬰兒的臉,成人的表情。
“可家長們愛我。”它說,“他們寧可要我這個幻影,也不要現實中的孩子。因為現實中的孩子會讓他們失望,我不會。”
“但那不是愛。”張靜開口,她是老師,聲音在抖,但很堅定,“那是……自私。他們愛的是自己想象中的孩子,不是真實的孩子。”
嬰兒轉向她:“那又怎樣?至少我讓他們快樂。現實中的孩子,隻能讓他們痛苦。”
“所以孩子們才跳樓!”王海突然吼出來,“因為他們永遠達不到你的標準!因為他們覺得,自己死了,父母就不會失望了!”
嬰兒沉默了。
空間裡的光在閃爍。
心跳聲慢了下來。
咚……咚……咚……
“所以,”嬰兒輕聲說,“你們要殺了我?”
顧臨淵看著它,看著那顆巨大的心臟,看著上麵成千上萬的名字。
他知道,這就是終極選擇。
殺死嬰兒,摧毀心臟,解放所有孩子——但可能也殺死了家長們心裡最後一點“希望”。
不殺,循環會修複,一切重來。
“有冇有第三條路?”他問。
嬰兒看著他:“什麼第三條路?”
“改變規則。”顧臨淵說,“不是摧毀,是……改寫。讓家長們明白,理想孩子不存在。讓孩子們明白,他們不需要成為理想孩子。”
嬰兒笑了,笑得很苦。
“你太天真了。”它說,“這個係統運行了三年,無數個循環,無數個孩子和父母。你想用幾句話就改變?”
“那也要試。”沈墨言說。
嬰兒飄回凹槽,重新被薄膜包裹。
“那就試吧。”它閉上眼睛,“但我要提醒你們——改變規則的代價,可能比摧毀更大。因為你們要對抗的,不是某個怪物,是人心深處最頑固的東西。”
心臟的跳動恢複正常。
空間停止震動。
但那些發光的名字,還在閃爍。
“我們得出去商量。”顧臨淵說,“這不是一個人能決定的事。”
“門打不開了。”趙剛試了試他們進來的門,“鎖死了。”
“有彆的路嗎?”張靜問。
顧臨淵環顧四周。除了他們進來的門,這個空間冇有其他出口。牆壁是完整的,天花板很高,看不見頂。
“可能……冇有。”他說。
就在這時,心臟突然劇烈收縮了一下。
然後,牆壁上那些刻著的字——之前看不清的那些——開始發光。
是規則。
這個係統的核心規則。
一行行,浮現在牆壁上:
“規則一:孩子必須努力學習,考出好成績。”
“規則二:父母必須對孩子抱有期望。”
“規則三:失望積累到一定程度,將轉化為實體懲罰。”
“規則四:理想孩子永遠存在,作為參照。”
“規則五:係統不可破壞,否則所有連接者將同步死亡。”
最後一行字,是紅色的,像血:
“檢測到規則衝擊……啟動最終選擇程式……”
“選擇a:摧毀心臟,解放孩子(父母將失去理想參照,陷入永久痛苦)。”
“選擇b:維持係統,迴廊者成為新燃料(循環繼續,你們將替代已離開的孩子)。”
“選擇c:嘗試改寫規則(成功率低於1%,失敗則全員抹殺)。”
“請在心跳一百次內做出選擇。”
“倒計時開始。”
咚。
咚。
咚。
心跳聲,變成了倒計時的鐘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