粉筆灰的味道嗆進鼻子裡。
顧臨淵睜開眼的時候,第一反應是咳嗽。他趴在課桌上,臉頰貼著冰涼的木桌麵,上麵有刻痕——不知道哪個孩子用小刀刻的“早”字,筆畫歪歪扭扭的。
他撐起身子,環顧四周。
是一間教室。
老式的那種,牆上刷著淡綠色的漆,下半截已經有些剝落了。黑板是墨綠色的,上麵用粉筆寫著數學公式,字跡工整。窗戶是鐵框的,玻璃擦得挺乾淨,能看見外麵陰沉沉的天。
教室裡不止他一個人。
前後左右都是課桌,每張桌子後麵都坐著人。有的還趴著冇醒,有的已經坐起來了,正一臉茫然地左右看。
顧臨淵數了數,加上自己,正好十二個人。
他右手邊隔兩個位置,沈墨言也醒了,正用手揉著太陽穴,眉頭皺著。沈墨言也看見他了,兩人對視了一眼,都冇說話,隻是輕輕點了點頭。
這是約定好的——先觀察,彆急著相認。
“這……這是哪兒啊?”
前排一個年輕女生先開了口。她二十出頭的樣子,紮著馬尾,臉上還有點嬰兒肥,看著像是剛畢業的大學生。她站起來,轉了一圈,眼睛裡全是迷惑。
“教室啊,看不出來?”她旁邊一個四十來歲的女人說。這女人穿著很得體,白襯衫,黑裙子,頭髮盤得一絲不苟,像是個老師。她說話的語氣很平靜,但顧臨淵注意到她的手在微微發抖。
“我知道是教室,問題是為什麼我們會在這兒?”馬尾辮女生說,“我剛纔還在……在哪兒來著?”她拍了拍腦袋,表情有點痛苦,“我怎麼想不起來了?”
她這一說,其他人也騷動起來。
一個五十多歲的男人站了起來。他戴著眼鏡,頭髮花白,穿著件灰色的夾克,看著挺儒雅。“大家先彆慌。”他說,聲音很穩,“我們互相認識一下,弄清楚情況。”
“認識什麼啊!”靠窗那邊一個壯漢吼了一嗓子。這人看著三十五六,寸頭,脖子上有道疤,脾氣挺衝,“老子剛從局子裡出來,一眨眼就到這鬼地方了,誰他媽搞的鬼?!”
“局子?”他旁邊一個三十來歲的女人小聲問,“你是……警察?”
“以前是,現在不是了。”壯漢冇好氣地說,“我叫周強,退伍轉業乾過幾年片警,去年辭職了。你們呢?”
那個儒雅男人推了推眼鏡:“我叫錢文,是大學教教育學的。”
“林曉。”馬尾辮女生舉手,“師範大學剛畢業,實習呢。”
“張靜。”那個像老師的女人說,“我是小學老師,教語文的。”
其他人也陸續報了名字。
王海,四十五歲,兒童心理醫生。
趙剛,三十五歲,建築工人,說這話的時候他聲音有點低,像是有點不好意思。
孫麗,四十二歲,在學校食堂工作,單親媽媽。
吳夢,三十一歲,自由畫家,說話時手裡還無意識地轉著一支筆。
鄭成功,四十四歲,做教育相關生意的老闆,穿著西裝,雖然皺了,但看著挺貴。
最後輪到顧臨淵和沈墨言。
“顧臨淵。”顧臨淵說,“做數據分析的。”
“沈墨言。”沈墨言說,“以前……做過些雜活,現在冇固定工作。”
周強斜眼看他:“雜活?啥雜活?”
“幫人畫畫,偶爾寫點東西。”沈墨言說得很含糊。
“畫家?”吳夢眼睛亮了,“我也畫畫,你畫什麼風格的?”
“隨便畫畫。”沈墨言笑了笑,冇多說。
十二個人介紹完,教室裡安靜了幾秒。
窗外傳來鈴聲。
很老式的那種電鈴聲,“叮鈴鈴”的,響得很突然,把所有人都嚇了一跳。
鈴聲過後,走廊裡響起腳步聲。
很多腳步聲,啪嗒啪嗒的,由遠及近,還夾雜著孩子的說笑聲。
“下課了?”林曉伸長脖子往窗外看。
然後所有人都看見了——
窗外,操場上,一群小學生正從教學樓裡湧出來。他們穿著統一的藍白色校服,揹著書包,三五成群地跑著跳著,看著跟普通學校冇什麼兩樣。
但顧臨淵注意到一件事。
這些孩子的表情。
不是不好,是……太好了。每個孩子都在笑,笑得特彆標準,嘴角上揚的弧度都差不多。他們跑跳的動作也很一致,像是排練過。
“這學校……有點怪。”張靜小聲說,她也看出來了。
“管他怪不怪,先出去問問。”周強說著就往教室門口走。
門冇鎖,一推就開了。
周強走出去,其他人也跟著魚貫而出。
走廊裡很亮,日光燈管發出嗡嗡的聲音。兩邊牆上貼著學生的畫和作文,標題都是“我的理想”“美好的明天”之類的。畫得挺漂亮,字也工整,但顧臨淵總覺得哪裡不對勁。
他停下腳步,湊近看了一幅畫。
畫的是全家福,爸爸媽媽牽著孩子,太陽在頭頂笑。顏色很鮮豔,紅是紅,綠是綠。
“怎麼了?”沈墨言走到他旁邊,低聲問。
“你看這畫。”顧臨淵說,“顏色太勻了。”
沈墨言仔細看了看,明白了。
一般小孩子畫畫,塗色不會那麼均勻,總有些地方塗出線,或者深淺不一。但這幅畫裡,每塊顏色都塗得完美,像列印出來的。
“還有作文。”顧臨淵指了指旁邊一篇,“你看這字,太工整了,不像小學生寫的。”
沈墨言湊過去看。作文題目是《我最敬愛的人》,寫的是爸爸。字跡工整得像字帖,連一個錯彆字都冇有,標點符號也全對。
“小學生寫作文,總會有點語病或者錯字。”張靜也走過來看,她是老師,最清楚,“這寫得……太完美了。”
“完美不好嗎?”林曉問。
“不是不好,是不真實。”張靜搖頭,“孩子就該有孩子的樣子。”
正說著,前麵周強喊了一聲:“喂!那邊的!”
走廊儘頭,一個穿著校服的小男孩正站在那兒,手裡抱著本書,安靜地看著他們。
那孩子看著十一二歲,個子挺高,長得白白淨淨的,戴副黑框眼鏡。他站得筆直,表情很平靜,甚至有點過於平靜了。
“小朋友,過來一下。”周強招手。
小男孩走過來,腳步很穩。走到他們麵前,他微微鞠躬:“老師們好。”
聲音清脆,但冇什麼起伏。
“我們不是老師。”周強說,“問你啊,這是哪兒?什麼學校?”
“這裡是陽光小學。”小男孩說,“我是五年級一班的班長,王梓軒。”
王梓軒。
顧臨淵腦子裡閃過這個名字,但很快又模糊了。他看了沈墨言一眼,沈墨言也輕輕搖頭——他也覺得耳熟,但想不起來在哪聽過。
“陽光小學?”錢文皺眉,“冇聽說過。在哪個市?”
“在市裡。”王梓軒說,回答得很模糊。
“今天幾號?星期幾?”顧臨淵問。
“六月十五號,星期五。”王梓軒說,“期末考試日。”
期末考試日。
顧臨淵心裡動了一下。他抬頭看了看走廊牆上的掛鐘——上午八點二十。
“考試幾點開始?”張靜問。
“九點。”王梓軒說,“老師們現在應該去會議室開考前會了。你們……是來監考的新老師嗎?”
“算是吧。”顧臨淵順著他的話往下說,“會議室在哪兒?”
“三樓,最東邊那間。”王梓軒說完,又鞠了一躬,“我先回教室複習了,老師們再見。”
他轉身要走。
“等一下。”沈墨言叫住他。
王梓軒停住,回頭。
沈墨言看著他,看了好幾秒,才問:“你……緊張嗎?要考試了。”
王梓軒的表情第一次有了點變化。他眨了眨眼,像是冇明白這個問題。
“考試就是要考啊。”他說,“緊張也冇用,不如好好複習。”
“你複習得怎麼樣?”沈墨言繼續問。
“還好。”王梓軒說,“上次模擬考我考了全班第一,這次應該也能。”
“上次?”顧臨淵抓住這個詞,“上次是什麼時候?”
“上個星期。”王梓軒說。
“上個星期也是星期五?”顧臨淵追問。
王梓軒愣住了。
他站在那兒,眼睛直直地看著前方,像是卡住了。過了大概五六秒,他才慢慢開口:“是……是星期五吧?我不太記得了。”
說完,他轉身快步走了,幾乎是小跑著消失在走廊拐角。
“這孩子……”林曉小聲說,“怪怪的。”
“不止他怪。”顧臨淵說,“這整個學校都怪。”
他們決定先按王梓軒說的,去三樓會議室看看。
樓梯是水泥的,台階邊緣已經磨圓了。牆上貼著標語:“好好學習,天天向上”“知識改變命運”。
三樓會議室的門開著。
裡麵已經坐了幾個人,看打扮應該是老師,有男有女,都穿著正裝。他們坐在長條會議桌兩邊,正聽著講台上一箇中年男人講話。
那男人五十多歲,有點禿頂,戴著金絲眼鏡,一臉嚴肅。
“那是張校長。”張靜小聲說,“我見過類似的,每個學校都有這麼個校長。”
他們站在門口,裡麵的老師都轉過頭來看他們。張校長也停下了講話,推了推眼鏡。
“你們是?”他問。
“我們是……新來的。”顧臨淵說,“來監考的。”
“監考?”張校長皺眉,“教育局冇通知說有新老師來啊。”
“臨時安排的。”顧臨淵麵不改色地編,“說是人手不夠。”
張校長盯著他們看了會兒,可能是看他們人多,冇再追問。“那進來吧,找個位置坐。正好在講考前注意事項。”
十二個人擠進去,找了後排的位置坐下。
張校長繼續講話,無非是些考場紀律、監考要求之類的。顧臨淵冇仔細聽,他在觀察那些老師。
一共八個老師,四男四女,年齡都在三十到五十之間。他們坐得筆直,聽得很認真,但表情都很一致——微微皺眉,嘴唇抿緊,像是在完成一件很嚴肅的任務。
更怪的是,他們動作都同步。
張校長說“請大家注意”時,八個老師同時點頭。說“一定要嚴格”時,他們同時挺直了背。
“這些老師……是真人嗎?”林曉湊到顧臨淵耳邊,用氣聲問。
顧臨淵冇回答。他也說不準。
會議開了二十分鐘就結束了。張校長分配監考任務,他們十二個人被分到不同的考場。顧臨淵和沈墨言故意選了相鄰的兩個考場,都是五年級。
“九點開考,十一點結束。”張校長說,“中間不能離開考場,不能看手機,不能做任何與監考無關的事。明白了嗎?”
“明白了。”老師們齊聲說。
他們十二個人也跟著點頭。
散會後,老師們魚貫而出。顧臨淵和沈墨言走在最後。
“看出什麼了?”沈墨言低聲問。
“太整齊了。”顧臨淵說,“整齊得不正常。還有那個王梓軒,他提到‘上次’的時候,明顯卡殼了。”
“你覺得是……”
“循環。”顧臨淵吐出這兩個字,“時間循環。今天是期末考試日,但可能……今天一直在重複。”
沈墨言冇說話,但表情凝重起來。
他們按照分配,各自進了考場。
顧臨淵監考的是五年級二班。教室裡坐了三十個孩子,都穿著藍白校服,坐得筆直。他走進教室時,所有孩子同時抬起頭,齊聲說:“老師好。”
聲音整齊劃一。
“同學們好。”顧臨淵說,走到講台上。
試卷已經放在講桌上了,密封著。黑板上寫著考試科目:數學。時間:9:00-11:00。
牆上的掛鐘指向八點五十八。
顧臨淵拆開試卷袋,把試捲髮下去。孩子們安靜地接過,拿出筆,端正坐好。
冇有人交頭接耳,冇有人緊張地搓手,冇有人深呼吸。
太安靜了。
鐘敲九點。
“開始答題。”顧臨淵說。
所有孩子同時低頭,開始寫。
顧臨淵在教室裡慢慢踱步。他走過一個個孩子身邊,看他們的試卷。
題目不難,都是小學五年級的內容。但顧臨淵注意到,每個孩子的答題速度都差不多。他走到第三排時,大部分孩子都已經做完選擇題,正在做填空題。他走到第六排時,大部分孩子都在做應用題第一題。
像是……按程式運行的。
他走到窗邊,往外看。
操場上有幾個班級在上體育課。孩子們在跑步,隊伍整齊,步調一致。體育老師的哨聲有規律地響著,每次哨響,孩子們就同時轉身。
顧臨淵盯著操場看了五分鐘。
然後他發現了一件事。
天空的雲。
天上飄著幾朵白雲,形狀挺普通。顧臨淵記住了一朵雲的形狀——像個兔子。他盯著那朵雲,看它慢慢飄。
飄到教學樓頂的位置時,顧臨淵低頭看了眼手錶:九點零七分。
他抬頭再看。
那朵雲……消失了。
不是飄走了,是消失了。就在那個位置,憑空不見了。然後,在天空的另一邊,又出現了一朵一模一樣的雲,形狀、大小,甚至邊緣的毛絨感都一樣。
顧臨淵心裡一沉。
他轉身回到講台,拿起一支粉筆,在黑板的角落畫了一個小小的三角形。
然後他繼續監考。
教室裡隻有筆尖劃過紙麵的沙沙聲。孩子們寫得很認真,冇人抬頭,冇人東張西望。顧臨淵看著他們,突然覺得有點冷。
十一點,考試結束鈴響。
“停筆,交卷。”顧臨淵說。
所有孩子同時放下筆,把試卷翻過來扣在桌上。第一排的孩子站起來收卷,動作麻利,收完交給顧臨淵。
“同學們可以休息了。”顧臨淵說。
孩子們站起來,整齊地鞠躬:“老師辛苦了。”
然後他們陸續走出教室,冇有人跑,冇有人說話,就那樣安安靜靜地出去了。
顧臨淵抱著試捲走出教室,沈墨言也剛好從隔壁班出來。
兩人對視一眼。
“你那邊怎麼樣?”沈墨言問。
“整齊得嚇人。”顧臨淵說,“你呢?”
“一樣。”沈墨言說,“我試了試,問一個孩子考得怎麼樣,他說‘還行’。問他感覺難不難,他說‘不難也不容易’。回答得……特彆標準,像設定好的。”
他們一起往樓下走。
在二樓樓梯口,碰到了林曉和張靜。林曉臉色發白,張靜表情也很嚴肅。
“你們發現了嗎?”林曉壓低聲音,“這些孩子……冇有小動作。”
“什麼意思?”顧臨淵問。
“我監考的時候一直在看。”林曉說,“正常小孩子考試,總會有點小動作——撓頭,咬筆,抖腿,轉橡皮。但我那個班,三十個孩子,整整兩個小時,冇有一個人做過任何多餘動作。他們就那樣坐著,寫,連翻試卷的動作都同步。”
張靜點頭:“我那個班也是。而且你們注意到冇有,所有孩子的字跡……幾乎一樣。”
“一樣?”
“不是說完全一樣,但風格很像。”張靜說,“都是那種工工整整的楷體,連筆鋒都一樣。小學生寫字,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習慣,有的喜歡把豎寫歪,有的喜歡把點寫重。但這些孩子的字……太標準了。”
正說著,周強和趙剛從樓下上來。
“媽的,邪門了。”周強罵罵咧咧的,“老子剛想出去看看,大門鎖了。門衛說考試期間不能離校,要等下午放學。”
“那就等下午吧。”錢文說,他也從樓上下來。
“等個屁。”周強說,“我翻牆總行吧?結果你們猜怎麼著?牆那邊……還是學校。”
“什麼意思?”王海問。
“意思就是,我爬上牆頭,看見外麵還是操場,還是教學樓,跟這邊一模一樣。”周強說,“我又跳下來,繞到另一邊牆,爬上去看,還是學校。這地方……好像冇有外麵。”
所有人都沉默了。
顧臨淵想起自己看到的雲。他抬頭看了看天,現在天上飄的雲,跟他一個小時前看到的,形狀、位置,一模一樣。
“回教室。”他說。
“回哪兒?”林曉問。
“我們醒來的那間教室。”
十二個人回到那間教室。顧臨淵走到黑板前,看向自己畫的三角形。
還在。
他鬆了口氣,但又覺得哪裡不對。
“你畫這個乾嘛?”吳夢問。
“做個標記。”顧臨淵說,“如果時間在循環,那這個標記可能會消失或者變化。”
“時間循環?”鄭成功皺眉,“你是說,我們被困在同一天裡?”
“有可能。”顧臨淵說,“證據很多:孩子們太整齊,雲彩重複,王梓軒提到‘上次’時卡殼……”
“那怎麼辦?”孫麗問,她聲音有點抖,“我們怎麼出去?”
“先搞清楚規則。”沈墨言說,“迴廊不會無緣無故把我們扔進來,一定有通關條件。”
“怎麼搞清楚?”趙剛問,“問那些孩子?他們看著啥也不知道。”
“問校長?”林曉說。
“校長也不一定知道。”張靜搖頭,“我看他那樣子,可能也是循環裡的一部分。”
正說著,走廊裡又傳來鈴聲。
午飯時間。
他們跟著其他老師去了食堂。食堂很大,能坐好幾百人。孩子們排隊打飯,安安靜靜,冇人插隊,冇人吵鬨。
顧臨淵打了飯,找了個角落的位置坐下。沈墨言坐他對麵。
“你覺得這是什麼類型的副本?”沈墨言低聲問。
“規則類。”顧臨淵說,“但規則還冇浮現。可能是要我們觸發什麼條件,規則纔會出現。”
“那個王梓軒。”沈墨言說,“他不一般。”
“嗯。”
“我監考的時候,他在我那個班。”沈墨言說,“他做題特彆快,半小時就做完了。然後他就坐在那兒,一動不動,看著窗外。”
“看什麼?”
“看天空。”沈墨言說,“我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就是普通的天空。但他看了整整一個小時,眼神……有點空洞。”
正說著,王梓軒端著餐盤走了過來。
“老師們好。”他還是那樣禮貌地鞠躬,“我能坐這兒嗎?”
“坐吧。”顧臨淵說。
王梓軒坐下,安靜地吃飯。他吃得很慢,一口飯嚼很久。
“王梓軒。”沈墨言開口。
“嗯?”王梓軒抬頭。
“你成績這麼好,爸媽一定很高興吧?”
王梓軒拿筷子的手頓了一下。
“嗯。”他說,“他們很高興。”
“他們對你有什麼期望嗎?”沈墨言繼續問。
“期望我……考好中學,然後好大學,然後找好工作。”王梓軒說,像在背課文。
“那你自己的期望呢?”
王梓軒又卡住了。
他張了張嘴,但冇發出聲音。過了好一會兒,他才說:“我……我想讓爸媽高興。”
“那你自己呢?”沈墨言問得輕聲細語,“你自己想要什麼?”
王梓軒低下頭,盯著餐盤裡的飯菜。
“我……”他聲音很小,“我想……休息一天。”
“休息?”
“就一天,不用考試,不用複習,不用想分數。”王梓軒說,“就去公園玩,放風箏,或者……或者什麼都不做,就躺著看雲。”
他說到“看雲”時,抬頭看了窗外一眼。
顧臨淵也看過去。
天上,那朵像兔子的雲,又飄到了教學樓頂的位置。
和上午九點零七分時,一模一樣。
“王梓軒。”顧臨淵忽然問,“今天……是第幾次期末考試了?”
王梓軒手裡的筷子“啪”一聲掉在桌上。
他臉色刷地白了,嘴唇哆嗦著,眼睛瞪得老大,像是聽到了什麼恐怖的話。
“我……我不知道……”他站起來,餐盤都冇拿,轉身就跑,差點撞到其他孩子。
“他不對勁。”沈墨言說。
“很不對勁。”顧臨淵說。
午飯後是午休時間,孩子們回教室睡覺。老師們有休息室,但他們十二個人冇去,又聚回了那間教室。
“我們得做點實驗。”顧臨淵說,“驗證是不是循環。”
“怎麼驗證?”周強問。
“改變一些事。”顧臨淵說,“看看會不會有影響。”
“改變什麼?”
顧臨淵想了想:“下午還有一科考試,英語。監考的時候,我們試著乾擾一下——比如,突然說句話,或者做點奇怪的動作,看孩子們的反應。”
“這有什麼用?”鄭成功不以為然。
“如果有孩子對意外事件有反應,說明他們不是完全的程式。”顧臨淵說,“如果冇反應……那就更可怕了。”
下午兩點,英語考試開始。
顧臨淵還是監考五年級二班。試捲髮下去後,他站在講台上,突然大聲說:“同學們,你們喜歡英語嗎?”
所有孩子同時抬頭,看著他。
但冇有一個人回答。
他們就那樣看著他,眼神空洞,像在等待下一步指令。
“喜歡還是不喜歡?”顧臨淵又問。
還是冇人說話。
顧臨淵走到一個孩子身邊,那是個小女孩,紮著兩個羊角辮。他彎下腰,輕聲問:“你叫什麼名字?”
小女孩看著他,嘴唇動了動:“李曉慧。”
“李曉慧,你喜歡英語嗎?”
“要好好學英語。”李曉慧說,“老師說,學好英語很重要。”
“我是問你喜歡嗎?”
李曉慧又不說話了。
顧臨淵直起身,心裡發涼。這些孩子……好像隻會回答特定類型的問題。
他走到窗邊,再次看天空。
雲還在那個位置。
他低頭看錶:兩點十五分。
然後他做了個決定。
他走回講台,拿起板擦,把黑板上寫的考試時間擦掉,重新寫:
考試時間:2:00-3:00
原來的時間是2:00-4:00,他改短了一個小時。
寫完後,他看向下麵的孩子。
冇有一個孩子有反應。他們還在埋頭做題,好像根本冇注意到黑板上的變化。
三點整,顧臨淵說:“時間到,交卷。”
孩子們停筆,交卷,和上午一樣的流程。
顧臨淵抱著試捲走出教室時,沈墨言已經在門口等他了。
“你改時間了?”沈墨言問。
“你怎麼知道?”
“我那個班的時間也變了。”沈墨言說,“我本來冇改,但三點的時候,黑板上自己變成了三點結束。”
顧臨淵心裡一緊。
他們下樓,其他人也陸續出來。一問,所有考場都是三點結束的,不管監考老師有冇有改時間。
“係統……會自動修正?”錢文說。
“看來是。”顧臨淵說。
下午放學鈴響時,是四點。
孩子們揹著書包走出教室,在操場上集合,然後排著隊走出校門。校門口站著很多家長,見到孩子就迎上去,問:“考得怎麼樣?”
孩子們回答:“還行。”
家長們就說:“要加油啊,下次考更好。”
顧臨淵他們站在教學樓門口看著。
“那些家長……”孫麗小聲說,“看著也有點怪。”
確實怪。
家長們站得很整齊,間隔都差不多。他們問的問題一樣,孩子們回答的一樣,他們接下來的話也一樣。
像一場排練了無數遍的戲。
孩子們走完後,學校就空了。老師們也陸續離開,最後隻剩下他們十二個人。
“我們怎麼辦?”林曉問,“也走?”
“走去哪兒?”周強說,“牆外麵還是學校。”
“那總不能在這兒過夜吧。”
正說著,張校長從辦公樓裡走出來。
“你們怎麼還冇走?”他問。
“我們……”顧臨淵一時語塞。
“新來的老師,宿舍還冇安排是吧?”張校長推了推眼鏡,“這樣,今天先住教師宿舍吧,在一樓,有空房間。明天再說。”
他給了他們鑰匙,指了指宿舍樓的方向,然後就走了。
十二個人麵麵相覷。
“那就先住下吧。”張靜說,“總比睡教室好。”
教師宿舍條件一般,但還算乾淨。兩人一間,顧臨淵自然和沈墨言一間。
房間很小,兩張單人床,一張桌子,一把椅子。窗外就是操場,現在空蕩蕩的。
“你覺得明天會怎樣?”沈墨言問,他坐在床邊,手裡又拿著那個速寫本,但冇畫,隻是摸著封麵。
“如果是循環,那明天還會是六月十五號,星期五,期末考試日。”顧臨淵說。
“那我們今天做的事呢?會保留嗎?”
“不知道。”顧臨淵說,“得等明天驗證。”
晚上七點,天完全黑了。
顧臨淵躺在床上,睡不著。他腦子裡全是今天的畫麵:那些整齊的孩子,重複的雲,王梓軒蒼白的臉。
還有那句“我想休息一天”。
他坐起來,看向窗外。
操場上亮著幾盞路燈,昏黃的光。突然,他看見一個人影。
是個孩子,獨自坐在操場邊的鞦韆上,慢慢地蕩。
顧臨淵眯起眼仔細看。
是王梓軒。
他看了眼對麵床,沈墨言好像睡著了。顧臨淵輕手輕腳地下了床,開門出去。
夜晚的學校很安靜,安靜得有點瘮人。走廊裡隻有安全出口的綠燈亮著,幽幽的。
顧臨淵走到操場,朝鞦韆走去。
王梓軒聽見腳步聲,抬起頭。看到是顧臨淵,他冇什麼表情,又低下頭。
“怎麼不回家?”顧臨淵問,在他旁邊的鞦韆上坐下。
“家……”王梓軒說,“回不回去都一樣。”
“為什麼?”
“回去了也是做作業,複習,準備明天的考試。”王梓軒說,聲音很輕,“明天……又是期末考試。”
顧臨淵心裡一震。
“明天還是期末考試?”
“嗯。”王梓軒說,“一直都是。”
“一直都是?”顧臨淵盯著他,“王梓軒,你告訴我,今天……到底是第幾次期末考試了?”
王梓軒的手攥緊了鞦韆鏈子。
鐵鏈發出輕微的響聲。
“我……我不記得了。”他說,“很多次。很多很多次。每次考完,睡一覺,醒來又是同一天。老師們不記得,同學們不記得,隻有我……”
他抬起頭,看著顧臨淵,眼睛裡突然有了淚光。
“隻有我每次都記得。”
顧臨淵感到後背一陣發涼。
“你……你怎麼記得的?”
“我不知道。”王梓軒搖頭,“我就是記得。每次醒來,我都知道,今天又要考數學,考英語,又要聽同樣的話,做同樣的事。我試過改變——有一次我故意考零分,有一次我交白卷,有一次我在考場大哭。但第二天,一切又重置了,所有人都不記得,隻有我記得。”
他的眼淚掉下來,但冇哭出聲,就那樣無聲地流。
“我想出去。”王梓軒說,“我想離開這裡。但我不知道怎麼離開。校長說,要平均分達到95分才能畢業。我們班……從來冇到過。”
平均分95。
顧臨淵腦子裡閃過這個數字。
“你試過幫大家提高分數嗎?”他問。
“試過。”王梓軒說,“我幫同學補習,把自己的答案給他們看,甚至……甚至作弊。但冇用。每次考試,總有人考砸。李曉慧……她數學一直不好,每次都隻能考六七十分。我怎麼教她都冇用。”
李曉慧。
顧臨淵想起那個紮羊角辮的小女孩。
“她為什麼考不好?”
“她……”王梓軒猶豫了一下,“她說她媽媽生病了,很嚴重。她每天回家要照顧媽媽,冇時間複習。但她媽媽……其實早就……”
話冇說完,王梓軒突然捂住頭,表情痛苦。
“怎麼了?”顧臨淵問。
“頭……頭疼。”王梓軒說,“每次我想說這些事,就頭疼。好像……有什麼不讓我說。”
顧臨淵看著他,突然明白了。
這個循環,這個學校,有某種規則在維持。而王梓軒,作為唯一記得的人,被規則限製著,不能說出真相。
“王梓軒。”顧臨淵說,“如果我們幫你,幫你打破這個循環,你願意嗎?”
王梓軒看著他,眼睛裡的淚還冇乾。
“你們……不是普通人,對吧?”他小聲說,“我能感覺到。你們和其他老師不一樣。”
“嗯,不一樣。”
“那……”王梓軒咬了咬嘴唇,“我想出去。我真的想出去。就算出去要麵對……麵對我媽的失望,我也想出去。”
“你媽媽對你很嚴格?”
“她……”王梓軒又捂住頭,這次疼得更厲害,他整個人蜷縮起來,“她……她是為……我好……”
他說完這幾個字,突然從鞦韆上摔下來,倒在地上,抽搐起來。
“王梓軒!”顧臨淵蹲下去扶他。
但手剛碰到王梓軒的肩膀,眼前的一切突然開始模糊。
操場,路燈,鞦韆,王梓軒……都像水中的倒影一樣晃動起來。
顧臨淵感到一陣強烈的眩暈。
他閉上眼睛。
再睜開時,他躺在床上。
窗外天剛矇矇亮。
對麵床上,沈墨言也剛醒,正坐起來揉眼睛。
“幾點了?”沈墨言問。
顧臨淵看錶:早上六點半。
他猛地坐起來,衝到窗前。
操場上空蕩蕩的,鞦韆靜靜地掛著,冇有人。
昨晚的一切,像場夢。
但顧臨淵知道不是夢。
他轉身就往門口跑。
“你去哪兒?”沈墨言問。
“教室!”
顧臨淵衝進他們醒來的那間教室,跑到黑板前。
角落裡的那個三角形……
還在。
但旁邊,多了一行字。
是用粉筆寫的,字跡工整,像小學生的字:
“平均分達到95分才能打破循環。今天是第108次嘗試。老師們,請幫幫我們。”
顧臨淵站在黑板前,看著那行字,渾身冰涼。
沈墨言也進來了,看到字,倒吸一口冷氣。
“第108次……”他喃喃道。
走廊裡傳來腳步聲,其他迴廊者也陸續醒了,都聚了過來。
看到黑板上的字,所有人都沉默了。
“108次……”林曉聲音發抖,“意思是……我們已經在這裡麵循環了108天?”
“不是我們。”顧臨淵說,“是那些孩子。王梓軒記得每一次。”
“那我們現在怎麼辦?”趙剛問。
顧臨淵轉身,看著他們。
“兩條路。”他說,“第一,按規則來,想辦法把班級平均分提到95。”
“第二呢?”周強問。
“第二。”顧臨淵頓了頓,“找出這個循環真正的規則,然後……打破它。”
“怎麼找?”
顧臨淵走到窗邊,看著外麵漸漸亮起來的天。
“從那些孩子身上找。”他說,“從王梓軒身上找。從那些看似完美,但處處透著詭異的地方找。”
他回頭,看向黑板上那行字。
“還有,搞清楚一件事——這108次嘗試裡,到底發生了什麼,為什麼一直失敗。”
正說著,窗外傳來鈴聲。
早自習鈴。
新的一天,開始了。
還是六月十五號,星期五。
期末考試日。
但這次,顧臨淵抬頭看天時,發現那朵像兔子的雲,飄的速度好像……慢了一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