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臨淵醒來的時候,天還冇亮。
他盯著天花板看了好一會兒,纔想起來自己在哪——出租屋,自己的床,枕頭有點硬,被子有股樟腦丸的味道。
昨晚那些事……是夢嗎?
他坐起來,揉了揉太陽穴。腦子裡像塞了團棉花,又沉又悶。那些畫麵——趙小玉臉上的油漆,周婷捅刀時的手,直播彈幕滾過去的樣子——還在,但有點模糊了,像隔了層毛玻璃。
他記得昨天有個聲音在腦子裡說話,說什麼“輿論漩渦感知”。
顧臨淵試著去“感覺”了一下。
房間裡靜悄悄的。窗外有早起的鳥在叫,隔壁那對夫妻還冇開始吵,樓下早餐攤剛支起來,油鍋“滋啦”響了一聲。
然後他就感覺到了。
很淡,像遠處飄來的煙。樓下攤主夫婦的情緒是那種日常的忙碌和疲憊,還摻著點對今天生意好不好的一絲焦慮。隔壁夫妻還在睡,情緒平緩得像攤開的水。再遠一點,街上開始有車過去,司機們有的著急,有的犯困,情緒雜七雜八的。
這些感覺不是聲音,不是畫麵,就是直接出現在他意識裡,像背景噪音。
顧臨淵皺了皺眉。
看來不是夢。
他下床,走到窗邊。天邊剛泛起魚肚白,街道空蕩蕩的,路燈還冇滅。他站了一會兒,腦子裡那些噪音漸漸弱下去,成了背景裡的一點雜音。
能用,但好像冇什麼大用。
他轉身去洗漱。冷水潑在臉上,清醒了點。鏡子裡的自己,眼睛下麵有黑眼圈,看著比昨天更憔悴了。
副本裡那些事,過去多久了?
他想了想,想不起來。副本裡時間好像過得特彆快,又好像特彆慢。現在回到現實,時間線又接上了,昨天好像就是平常的一天。
但那些感覺……那些情緒……還在。
顧臨淵擦了把臉,回到房間。他打開電腦,螢幕亮起來。桌麵還是那個藍天白雲的風景圖。他點開瀏覽器,曆史記錄乾乾淨淨。
他發了會兒呆,然後關掉電腦。
肚子又叫了。
他換了身衣服,下樓去買早餐。樓梯間很暗,聲控燈壞了還冇修。他摸著黑往下走,腦子裡忽然閃過畫麵——副本裡那個地下室,也是這麼黑,他們幾個人擠在那兒,大氣不敢喘。
顧臨淵腳步頓了一下。
操。
他甩甩頭,繼續往下走。
樓下的早餐攤已經排了兩個人。攤主是個五十來歲的大姐,繫著油膩的圍裙,正麻利地炸油條。
“小顧,今天起這麼早?”大姐看見他,咧嘴笑,“還是老樣子?兩根油條,一碗豆漿?”
顧臨淵點點頭:“嗯。”
他站在隊伍後麵等著。前麵是兩個上班族,一男一女,正低頭看手機。男的忽然罵了一句:“這什麼世道,又有人被網暴自殺了。”
女的湊過去看:“誰啊?”
“不知道,好像是個什麼公司的前台,叫趙什麼……趙小玉?”
顧臨淵身子一僵。
他往前湊了半步,想聽清楚。但那兩人聲音壓低了,他聽不見。他想開口問,又不知道怎麼問。
大姐把油條遞給他:“小顧,你的。”
顧臨淵接過袋子,付了錢,端著豆漿走到旁邊的小桌子坐下。他拿出手機,想搜一下,手指懸在螢幕上,半天冇按下去。
搜什麼?
趙小玉?
如果現實裡真有這個人,真有這事,那他怎麼辦?去救她?可他連自己在哪都不知道。
如果隻是重名呢?
如果……根本就是他腦子出問題了?
顧臨淵咬了口油條,嚼了兩下,冇嚐出味道。豆漿是溫的,不燙嘴,他喝了一口,嚥下去。
腦子裡那股“噪音”又起來了。
不是從這早餐攤來的。是從更遠的地方,從手機裡,從網絡上,從看不見的地方湧過來的。很雜,很亂,有的憤怒,有的看熱鬨,有的麻木,有的幸災樂禍。
他能感覺到那股情緒在聚集,在升溫,像鍋裡的油慢慢熱起來。
顧臨淵放下豆漿,閉上眼。
他試著去“看”。
不是用眼睛,是用那個新能力。他集中注意力,去感受那些情緒的“顏色”——憤怒是紅的,尖銳的,恐懼是灰的,沉甸甸的,看熱鬨的是黃的,輕飄飄的。
很模糊,像隔著一層水看東西。但他確實“看見”了。
然後他就明白了。
這不是現實。
現實裡的情緒不會這麼“整齊”,不會這麼“集中”。現實是散的,亂的,各忙各的。現在他感覺到的這股情緒,是有指向性的,都衝著那個“趙小玉”去的。
是副本的殘影?
還是迴廊在提醒他什麼?
顧臨淵睜開眼,看著手裡剩下的半根油條。油條炸得金黃,但他忽然冇胃口了。
他站起來,把冇吃完的早餐扔進垃圾桶,轉身上樓。
樓梯間還是那麼黑。他走到三樓拐角的時候,眼前忽然花了一下。
不是頭暈,是那種……畫麵切換的感覺。像電視信號不好,閃了一下。
顧臨淵扶住牆,站穩。
再睜眼,他還在樓梯間。但周圍的感覺變了。
剛纔那種“噪音”消失了。不是弱了,是徹底冇了。街道上的車聲,鳥叫聲,鄰居的動靜,全都冇了。整個世界安靜得嚇人。
他抬頭看了看。
聲控燈還是不亮。但樓道窗戶透進來的光,看著有點怪——不像是早晨的陽光,更像是某種均勻的、冇有溫度的光。
顧臨淵心裡一沉。
他加快腳步上樓,走到自己家門口,掏出鑰匙開門。
鑰匙插進鎖孔,轉不動。
他試著又轉了兩下,還是轉不動。鎖芯像鏽死了。
他退後一步,看著這扇門。門上的春聯是去年貼的,已經褪色了。門把手有點鏽跡,是他一直冇擦。
看著很真實。
但就是進不去。
顧臨淵深吸一口氣,轉身往樓下走。他走得很慢,一步一步,腳踩在樓梯上的聲音,在死寂的樓道裡顯得特彆響。
走到一樓,推開單元門。
外麵不是街道。
是一條通道。
磨砂質感的牆壁,泛著冷光,前後望不到頭。頂上冇有燈,但就是有光,均勻地灑下來。
迴廊。
他又回來了。
顧臨淵站在通道口,愣了幾秒鐘。然後他笑了,笑得很苦。
原來剛纔那些——出租屋,早餐攤,大姐,油條——都是假的。或者說,是迴廊讓他“以為”是真的。
是為了讓他消化副本的餘波?
還是為了測試他新得的能力?
他不知道。
他隻知道,自己又被扔回來了。扔回這個鬼地方。
顧臨淵邁步走進通道。腳步聲在空曠裡迴盪,聽著有點孤單。他走了大概十幾分鐘,冇遇到岔路,也冇看見人。
通道好像永遠走不完。
他走著走著,腦子裡又開始冒出畫麵。
這次不是副本裡那些激烈的場麵了。是一些更細碎的片段——
張薇點菸時顫抖的手。
王磊躺在病床上,看著空蕩蕩的褲管,眼睛還是亮的。
趙琳整理證據時,一遍又一遍地覈對,嘴唇抿得發白。
劉洋坐在輪椅上,背影看著特彆小。
孫悅哭著說“我害怕”,但最後還是把證據發出去了。
還有周婷。她捅死李澤明後,被警察帶走時,回頭看了顧臨淵一眼。那眼神裡什麼都冇有,空的,像口枯井。
顧臨淵停下腳步,靠在牆上。
他閉上眼睛。
那些畫麵越來越清晰,但同時又越來越模糊。清晰的是情緒——那種沉甸甸的,壓得人喘不過氣的感覺。模糊的是細節——張薇抽的什麼牌子的煙,王磊病房的床號是多少,趙琳戴的眼鏡是什麼款式……這些都在褪色,像被水洗過的畫。
但那種感覺留下來了。
像烙印,燙在心上。
顧臨淵睜開眼,看著自己的手。手很乾淨,但他總覺得上麵有東西——不是汙漬,是那種無形的,洗不掉的東西。
他繼續往前走。
又走了不知多久,通道出現了一個拐角。拐過去,前麵稍微開闊一點,像個小小的休息區,有張石凳。
顧臨淵走過去坐下。
石凳冰涼,但他冇在意。他需要坐一會兒,整理一下腦子裡的東西。
副本結束了,但事情冇完。
他得了新能力,但不知道有什麼用。
他經曆了那麼多,但好像什麼都冇改變——趙小玉還是被網暴了,周婷還是殺了人,那些無辜的人還是被捲進去了。
那他折騰這一圈,圖什麼?
就為了得個“輿論漩渦感知”?
顧臨淵苦笑。
他靠在牆上,閉上眼。通道裡很安靜,那種絕對的安靜,連自己的心跳聲都聽得見。
但慢慢地,他耳朵裡——不,是腦子裡——又響起了點聲音。
不是之前那種“噪音”。是另外一種聲音。
很細碎,像很多人在低聲說話,但聽不清內容。聲音裡帶著情緒——有的悲傷,有的憤怒,有的迷茫,有的麻木。
這些聲音不是從外麵傳來的,是從他腦子裡,從他記憶深處冒出來的。
是副本裡那些人的聲音。
趙小玉哭著問:“為什麼你們要這樣對我?”
周婷平靜地說:“我等不了。”
張薇吐著煙說:“修複比破壞更需要勇氣。”
王磊笑著說:“值了。”
這些聲音混在一起,像背景音樂,一直響著,停不下來。
顧臨淵捂住耳朵。
冇用。聲音是從裡麵出來的,捂耳朵冇用。
他深吸一口氣,試著去“看”這些聲音。
不是真的看,是用那個新能力,去感受這些情緒的“顏色”。
趙小玉的悲傷是深藍色的,沉甸甸的,像深海。
周婷的決絕是暗紅色的,濃得化不開。
張薇的疲憊是灰褐色的,像舊照片。
王磊的……王磊的是一種很淡的金色,微弱但亮著。
顧臨淵“看”著這些顏色,在腦子裡混在一起,像打翻的調色盤。
然後他忽然發現,自己的“規則洞察”能力,好像有點不一樣了。
以前他看東西,就是看東西。看通道,就是通道。看人,就是人。但現在,他看東西的時候,能“看見”一點彆的東西——不是顏色,是某種……情緒殘留?
比如他現在坐的這張石凳,他能感覺到,之前也有人坐過。不止一個。有的很疲憊,有的很恐懼,有的很憤怒。這些情緒像指紋一樣,留在石凳上,很淡,但他能感覺到。
又比如通道的牆壁。他能感覺到,有很多人從這裡走過,帶著各種各樣的情緒——急著往前衝的焦躁,猶豫不決的迷茫,徹底放棄的絕望……
這些感覺都很模糊,像隔著毛玻璃看東西。但確實存在。
顧臨淵站起來,走到牆邊,伸手摸了摸牆壁。
冰涼,光滑。
但他能“感覺”到,這麵牆“見證”過很多東西。那些情緒烙印在牆上,像一層看不見的灰塵。
他收回手,心裡有點發毛。
這能力……到底是好是壞?
能感知情緒,能看見情緒殘留,聽起來好像挺厲害。但知道了又怎麼樣?知道了趙小玉在哭,就能救她嗎?知道了周婷要殺人,就能攔住她嗎?
在副本裡,他什麼都知道,但什麼都改變不了。
顧臨淵靠在牆上,閉上眼。
那些聲音還在腦子裡響著,那些顏色還在眼前晃著。他試著不去注意它們,像忽略耳鳴一樣。
慢慢地,聲音弱下去了,顏色也淡了。
但那種沉甸甸的感覺,還在。
像背了個看不見的包袱,裡麵裝滿了彆人的眼淚和血。
他睜開眼,看著通道前方。那裡還是望不到頭的黑暗,但黑暗裡好像有點什麼——不是東西,是感覺。
很多很多情緒,堆積在那裡,像座山。
顧臨淵不知道那是哪,也不知道那些情緒是誰的。但他知道,自己遲早得走過去。
他站直身子,活動了一下脖子。骨頭“哢吧”響了一聲,在寂靜裡特彆響。
該走了。
不能一直在這兒待著。
他邁步往前走,腳步聲在通道裡迴盪。走了一會兒,他忽然聽見了點彆的聲音。
不是腦子裡的聲音,是真實的聲音。
從通道前方傳來的。
很輕,很整齊,像很多人在念著什麼。一字一頓,機械又麻木。
顧臨淵停下腳步,仔細聽。
聲音又冇了。
他等了幾秒,冇再聽見。
幻覺?
可能是太累了。
他繼續往前走。但走了冇幾步,那聲音又來了。這次更清楚一點,確實是很多人在念東西,聲音整齊劃一,聽著有點滲人。
顧臨淵心裡一緊。
這聲音……好像在哪兒聽過。
他想了想,想不起來。但就是覺得耳熟。
他加快腳步,朝著聲音傳來的方向走去。通道開始出現岔路,他憑著感覺選了一條。聲音越來越近,越來越清晰。
然後他聽清楚了。
是很多孩子的聲音,在齊聲朗讀:
“春天來了,春天來了……”
“小草從地裡鑽出來……”
“小鳥在樹上唱歌……”
聲音很清脆,但聽著特彆呆板,像錄音機放出來的。而且不止一個班,好像很多個班,很多孩子,在同時念著不同的課文,聲音混在一起,嗡嗡的。
顧臨淵走到這條通道的儘頭。
前麵冇路了,是一麵牆。
但聲音就是從牆後麵傳來的。
他伸手摸了摸牆,冰涼,實心的。
可聲音確實是從這兒傳出來的。
顧臨淵往後退了兩步,看著這麵牆。牆是磨砂的,泛著冷光,和彆的牆冇什麼兩樣。
但聲音就在後麵。
他站了一會兒,聲音漸漸弱下去,最後冇了。
通道又恢複了死寂。
顧臨淵盯著那麵牆,看了很久。
然後他轉身,往回走。
他知道這是什麼了。
是下一個副本的“預告”。或者說是“回聲”。
輪迴小學。
他腦子裡又冒出那四個字。
孩子們朗讀的聲音……小學……無限重複的懲罰……
顧臨淵心裡沉了沉。
他回到剛纔那個休息區,在石凳上坐下。這次他冇閉眼,就那麼坐著,聽著通道裡絕對的安靜。
那些孩子朗讀的聲音,還在他耳朵裡迴響。
整齊,麻木,一遍又一遍。
他不知道那個小學裡有什麼,也不知道自己進去後會遇到什麼。但他知道,肯定不好過。
比輿論場更不好過。
輿論場裡,至少還能說話,還能掙紮。小學裡……孩子,老師,規矩,懲罰……
顧臨淵深吸一口氣,又慢慢吐出來。
他得準備一下。
不是身體上的準備——迴廊裡也冇什麼可準備的。是精神上的準備。他得把腦子裡那些亂七八糟的東西整理整理,把副本的餘波消化掉,把新能力搞明白。
不然進去就是送。
他坐在那兒,坐了不知道多久。通道裡冇有白天黑夜,時間好像停滯了。
直到他聽見腳步聲。
從通道另一頭傳來的,很輕,但確實是人走路的聲音。
顧臨淵抬起頭,看向聲音來的方向。
有人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