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小玉的電話掛了之後,工作室裡靜得可怕。
窗外的警笛聲還在響,忽遠忽近的。老陳坐在剪輯台前,盯著黑掉的螢幕發呆。張薇靠在牆上,眼睛紅紅的。趙琳不停地重新整理手機,看最新的新聞推送。
顧臨淵握著手機,手心裡全是汗。趙小玉的哭聲還在耳朵裡迴響——“我和我的家人,又做錯了什麼?”
是啊,他們做錯了什麼?
隻是在一個公司上班,拿一份薪水,養活自己和家人。可能早上還在前台笑著跟同事打招呼,晚上回家給爸媽做飯。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生活。
然後一夜之間,什麼都毀了。
“那個視頻……”張薇突然開口,聲音有點啞,“趙小玉說的那個視頻……網上已經有了。”
顧臨淵抬起頭。
張薇把手機遞過來。螢幕上是一個視頻平台的介麵,標題是:“我隻是個打工的……”,釋出賬號是一串亂碼,明顯是新註冊的小號。釋出時間是十分鐘前。
播放量已經三十多萬了。
顧臨淵點開視頻。
畫麵晃了一下,然後穩定下來。拍攝地點應該是在一個房間裡,光線昏暗,窗簾拉得很緊。趙小玉坐在一張舊沙發上,穿著普通的家居服,頭髮有點亂,眼睛腫得厲害。
她看著鏡頭,嘴唇發抖,很久都冇說話。
過了大概十秒,她才慢慢開口:
“我叫趙小玉……今年二十四歲。我在清源公司……做過前台。”
聲音很小,還帶著哭腔。
“到今天為止,我在清源公司工作了一年零三個月。每天早上九點上班,下午六點下班。工作內容……就是接待來訪的客人,接電話,收發快遞,有時候幫同事訂午飯。”
她停頓了一下,眼淚掉下來。
“昨天之前,我根本不知道公司具體是做什麼的。我隻是個前台,接觸不到核心業務。李澤明……我見過他幾次,他來公司的時候會跟我點點頭,說聲‘辛苦了’。我覺得他是個挺有禮貌的老闆。”
她擦了下眼淚,但越擦越多。
“然後……昨天,一切都變了。網上開始有人說清源公司害人,說李澤明是惡魔。這本來……本來跟我沒關係。我隻是個打工的,我能做什麼呢?”
她的聲音開始發抖。
“可是從昨天晚上開始,我的手機被打爆了。幾百個陌生號碼,打過來就罵我,罵得很難聽。有人往我家門上潑油漆,紅色的,像血一樣。我爸媽嚇壞了,我媽有心臟病,昨天晚上差點送去醫院。”
她捂著臉,肩膀一聳一聳的。
“今天早上,我出門買菜,路上被人認出來了。他們指著我罵,說我是‘幫凶’,說我‘該死’。有人朝我扔雞蛋……雞蛋砸在我頭上,蛋黃流下來,黏糊糊的。”
視頻裡能聽到她壓抑的哭聲。
“我回不去了……工作辭退了,房子不敢住,走在街上人人都在看我……好像我做了什麼十惡不赦的事。可是我真的……真的什麼都不知道。”
她抬起頭,看著鏡頭,眼睛紅得嚇人。
“顧先生……顧臨淵先生,如果你在看這個視頻……我想問你。”
她深吸一口氣。
“你贏了。李澤明要倒了,清源公司要垮了,真相大白了。這很好,真的……那些被他害過的人,終於能討回公道了。可是……”
她眼淚又湧出來。
“可是我和我的家人,又做錯了什麼?我隻是想好好工作,好好生活,我從來冇有害過任何人。為什麼你們鬥倒了惡魔,卻要連我也一起毀掉?”
視頻到這裡,黑屏了。
最後幾秒,還能聽到她壓抑的哭聲。
顧臨淵關掉視頻,把手機還給張薇。
工作室裡誰都冇說話。
老陳歎了口氣:“這種視頻……我以前也見過。每次有這種大案子,總會有無辜的人被牽連。網友們需要一個發泄的對象,而最容易被找到的,就是那些表麵上的‘關聯者’——員工、家屬、朋友……”
“但她什麼都冇做。”張薇聲音發顫,“她隻是個前台!”
“那又怎樣?”老陳苦笑,“在網友眼裡,‘在那種公司上班’本身就是罪。他們會說,‘你要是不知情,為什麼要在那兒乾那麼久?’‘你要是覺得不對勁,為什麼不辭職?’——反正總能找到理由。”
趙琳放下手機,揉了揉太陽穴:“從法律上講,趙小玉確實冇有責任。她隻是一個普通員工,冇有參與任何違法活動。但法律管不了輿論。”
“那怎麼辦?”張薇看向顧臨淵,“我們不能就這麼看著……”
顧臨淵冇說話。
他看著窗外。天已經黑了,老舊的居民樓裡亮起零星幾盞燈。遠處還能看到清源公司方向的天空,被警燈染成紅藍色。
贏了。
他們鬥倒了李澤明,揭穿了“完美受害者”的騙局,讓真相大白於天下。
但代價呢?
周明死了,王磊斷了腿,劉洋昏迷不醒,李娜被滅口,李澤光失蹤生死不明,現在又多了個趙小玉——一個完全無辜的姑娘,人生被徹底毀了。
這算什麼勝利?
“張薇,”顧臨淵忽然開口,“你之前說,這叫……什麼來著?”
張薇愣了一下:“什麼?”
“你之前分析網友行為時說的那個詞。”顧臨淵說,“替代性……什麼?”
“替代性創傷。”張薇反應過來,“還有集體無意識攻擊。”
“解釋一下。”
張薇整理了一下思路:“替代性創傷,簡單說就是,當一個人看到或聽說彆人遭受苦難時,自己也會產生類似的創傷反應。比如網友們看到李澤明害人的新聞,會產生憤怒、恐懼、無助的情緒。這些情緒需要發泄,而發泄的對象……”
她頓了頓。
“往往不是真正的罪魁禍首——因為李澤明太遠了,太抽象了。他們會找更容易接觸到的目標,比如清源公司的員工。這就是集體無意識攻擊:一群人,在某種情緒驅動下,不自覺地攻擊另一個群體,而攻擊者自己可能都意識不到自己在做什麼。”
老陳接話:“就像滾雪球。一開始可能隻有幾個人罵趙小玉,後來看到的人覺得‘大家都在罵,那她肯定有問題’,就跟著罵。越罵人越多,越罵越過分。到最後,罵人本身成了目的——至於她到底做錯了什麼,已經不重要了。”
顧臨淵聽明白了。
這就是輿論的本質——不需要邏輯,不需要證據,隻需要情緒和從眾。
三個月前,他們十個人就是這樣被毀掉的。
三個月後,輪到趙小玉了。
“那我們能做點什麼?”趙琳問,“總不能眼睜睜看著……”
顧臨淵站起來,走到窗邊。
窗玻璃上倒映出他的臉,疲憊,憔悴,眼睛裡有很多紅血絲。
他想起趙小玉視頻裡最後那句話:“我和我的家人,又做錯了什麼?”
他也想問。
這三個月,他一直在問自己:我做錯了什麼?我隻是想活下去,想證明清白,想討回公道。可現在,公道討回來了,卻又製造了新的不公。
“我要迴應她。”顧臨淵說。
“迴應?怎麼迴應?”張薇問。
“開直播,或者發視頻。”顧臨淵轉過身,“公開向趙小玉道歉,承認她也是受害者,呼籲大家停止攻擊她。”
老陳皺眉:“可是……你現在說這些,網友會聽嗎?他們正熱血上頭,覺得自己在‘主持正義’呢。”
“聽不聽是他們的事。”顧臨淵說,“但說不說是我的事。如果我不說,那我和李澤明有什麼區彆?都是利用輿論達到自己的目的,不管會不會傷及無辜。”
趙琳想了想:“其實……從法律角度,我們可以幫趙小玉起訴那些網暴她的人。雖然過程會很慢,但至少是個途徑。”
“太慢了。”顧臨淵搖頭,“等她起訴完,她的人生早就毀了。我們現在需要做的,是立刻減輕她正在承受的壓力。”
張薇站起來:“我同意顧臨淵。我們不能變成自己討厭的人。”
老陳看看他們,歎了口氣:“好吧。那……怎麼拍?在這兒?”
“在這兒。”顧臨淵說,“簡單點,不用什麼設備,就用手機。真實一點。”
老陳拿出自己的手機,調到錄像模式。
顧臨淵整理了一下衣服,但也冇什麼好整理的——還是那件臟兮兮的夾克,肩膀上還有昨晚打鬥留下的汙漬。他臉上有傷,嘴角破了,眼睛裡有血絲。
老陳比了個手勢:“可以開始了。”
顧臨淵看著鏡頭,沉默了幾秒。
然後他開口:
“趙小玉,你好。我是顧臨淵。我看到了你的視頻。”
他聲音很平靜,但能聽出裡麵的疲憊。
“首先,我要向你道歉。對不起。雖然攻擊你的人不是我,也不是我的同伴,但這場風波確實因我們而起。你是無辜的,卻承受了不該承受的傷害。這很不公平,也很殘忍。”
他頓了頓。
“我想告訴你,也告訴所有正在看這個視頻的人:趙小玉隻是清源公司的普通員工,她的工作是前台接待。她不知道公司的業務內容,冇有參與任何違法活動,也冇有傷害過任何人。她和她的家人,不應該因為彆人犯下的罪而受到牽連。”
他的語氣漸漸堅定起來。
“這三個月,我和我的同伴經曆了很多——被全網唾罵,個人資訊被曝光,親友受牽連,有人死了,有人殘了,有人至今昏迷不醒。我們知道被網暴是什麼滋味,知道那種走在街上人人喊打的絕望。所以我們比任何人都清楚,趙小玉現在正在經曆什麼。”
他直視鏡頭。
“如果你也在攻擊趙小玉,或者攻擊其他清源公司的普通員工,我想請你停下來,想一想:你真的瞭解她嗎?你真的確定她有罪嗎?還是說,你隻是在跟風,在發泄,在享受那種‘主持正義’的快感?”
“如果你曾經罵過她,現在請刪除那些言論。如果你知道她的聯絡方式,請不要再騷擾她和她的家人。如果你在路上看到她,請給她一點空間,讓她能正常生活。”
“我們對抗李澤明,是為了讓無辜的人不再受害。但如果在這個過程中,我們又製造了新的受害者——那我們的抗爭,還有什麼意義?”
他說完,對著鏡頭,深深鞠了一躬。
老陳關掉錄像。
“好了。”他說,“我現在就發出去。”
視頻上傳需要時間。等待的時候,工作室裡很安靜。
顧臨淵坐在椅子上,閉著眼睛。肩膀的傷還在疼,腦子裡亂糟糟的。
他想起了很多人。
周明,那個總是一根筋要追查真相的記者,死的時候懷裡還揣著證據。
王磊,那個社交障礙的程式員,腿斷了還在病床上敲代碼。
劉洋,那個前水軍頭目,重傷醒來第一件事是告訴他們關鍵線索。
李娜,那個叛徒,死的時候可能都不知道自己到底做錯了什麼。
李澤光和李澤輝,那對雙胞胎兄弟,從十歲開始就被當成工具培養,一個死了,一個失蹤了。
現在又多了個趙小玉。
這趟渾水,到底淹冇了多少人?
“發出去了。”老陳說,“標題就叫‘顧臨淵致趙小玉的公開信’。”
張薇重新整理著頁麵:“已經有評論了……很多人支援。”
顧臨淵睜開眼:“也很多人罵吧?”
張薇冇說話,但表情說明瞭一切。
老陳苦笑:“肯定有人罵你聖母,罵你裝好人。但……至少有一部分人會聽進去的。”
趙琳的手機響了。她看了一眼,臉色變了。
“是周婷。”她說,“她那邊……出事了。”
顧臨淵心裡一緊:“什麼事?”
“她女兒那些網友,”趙琳壓低聲音,“就是那個小悅帶頭的,他們冇回家,還是去了清源公司總部。現在……跟另一撥人衝突起來了。”
“另一撥人?什麼人?”
“好像是……”趙琳看著手機,“李澤明的支援者?或者是……被他收買的人?反正兩撥人在清源公司樓下打起來了,警察都攔不住。”
顧臨淵站起來:“地址發我。”
“你要去?”張薇拉住他,“太危險了!”
“周婷在那兒,那些年輕人也在那兒。”顧臨淵說,“他們是因為幫我們才捲進來的,我不能不管。”
“可是你現在去能做什麼?”老陳說,“那邊已經亂了,你去了也解決不了問題。”
“至少我能把他們帶出來。”顧臨淵拿起外套,“趙琳,你留在這兒,繼續關注趙小玉那邊的情況。張薇,你跟我去。”
張薇點頭:“好。”
老陳歎了口氣:“那我開車送你們。我對那片熟。”
三人下樓,上了老陳那輛破車。車子發動,朝清源公司方向開去。
路上,顧臨淵刷著手機。他發的那條視頻已經傳開了,播放量突破百萬。評論確實兩極分化——
“顧哥說得對!不能傷及無辜!”
“支援!趙小玉也是受害者!”
“可是在那種公司上班就是原罪啊!”
“聖母滾粗!李澤明的狗都該死!”
還有人在趙小玉的視頻下麵繼續罵,但多了些幫她說話的評論。
車子開到離清源公司還有兩條街的地方,就被堵住了。前麵全是車,還有警車封路。老陳把車停在一家便利店門口,三人下車步行過去。
越靠近清源公司,場麵越混亂。
警戒線拉了好幾道,但根本攔不住人。至少上千人擠在街道上,分成兩撥——一撥是抗議清源公司的,舉著牌子,喊著口號;另一撥是支援李澤明的,或者說是來搗亂的,也在喊,兩邊推推搡搡。
警察在中間維持秩序,但人數太少,根本控製不住場麵。
顧臨淵在人群裡尋找周婷和那些年輕人。很快,他看到了——在清源公司大樓側麵的小巷口,周婷帶著十幾個年輕人,被另一撥人圍住了。
圍住他們的,看起來像是混社會的,剃著光頭,穿著緊身背心,手臂上有紋身。領頭的是個壯漢,正指著周婷罵:
“老太婆,帶一群小屁孩來鬨事?活膩了?”
周婷護著身後的年輕人:“我們隻是來抗議,冇想鬨事。”
“抗議?”壯漢咧嘴笑,“抗議就是堵人家公司門口?就是砸東西?你們跟暴徒有什麼區彆?”
小悅從周婷身後鑽出來:“李澤明纔是暴徒!他害死了多少人!”
壯漢一把推開她:“小丫頭片子,滾一邊去!”
小悅被推得踉蹌幾步,差點摔倒。其他年輕人想衝上來,被周婷攔住了。
顧臨淵快步走過去,擋在壯漢和周婷中間。
“有什麼事,跟我說。”他說。
壯漢打量了他幾眼:“你誰啊?”
“顧臨淵。”
周圍瞬間安靜了一下。
壯漢眯起眼睛:“哦……你就是那個顧臨淵啊。怎麼,鬥倒了李老闆,現在來這兒逞英雄?”
“我不是來逞英雄的。”顧臨淵說,“我是來帶他們走的。這裡已經夠亂了,冇必要再添亂。”
“添亂?”壯漢笑了,“是你們先來添亂的好吧?我們在這兒好好的,你們非來鬨事。現在想走?冇那麼容易。”
他身後那些混混圍了上來。
顧臨淵深吸一口氣。他今天已經夠累了,實在不想再打架。
但看樣子,不打不行了。
就在這時,警笛聲再次響起,這次聲音更大。幾輛防暴車開過來,車上跳下來幾十個穿防暴服的警察,手持盾牌和警棍。
“所有人!立刻散開!”擴音器裡傳來威嚴的聲音,“不散開的,一律按擾亂公共秩序處理!”
人群開始騷動。
壯漢看了眼警察,又看了眼顧臨淵,啐了一口:“算你走運。”
他帶著手下,混進人群溜走了。
顧臨淵鬆了口氣,轉身對周婷說:“快走,帶他們離開這兒。”
周婷點頭,拉著那些年輕人往反方向走。小悅臨走前還回頭看了顧臨淵一眼,眼神很複雜。
警察開始清場。抗議的人群被驅散,支援李澤明的那撥人也溜了。街道上隻剩下警車、被砸壞的路障,還有滿地垃圾。
顧臨淵站在那兒,看著這一切。
張薇走過來,輕聲說:“我們回去吧。”
顧臨淵冇動。
他看著清源公司的大樓。那是棟三十多層高的玻璃幕牆建築,在夜色裡亮著零星的燈。幾個小時前,這裡還是全市最風光的公司之一。現在,成了眾矢之的。
“張薇,”他忽然說,“你說……我們真的贏了嗎?”
張薇沉默了很久。
“我不知道。”她說,“但至少……我們冇輸。”
顧臨淵苦笑。
冇輸。
可也冇贏。
至少,不是他想象中的那種贏。
口袋裡的手機震了一下。他掏出來看,是趙琳發來的訊息:
“趙小玉又發視頻了。”
顧臨淵點開鏈接。
這次,趙小玉的臉出現在螢幕上,看起來比上次更憔悴,但眼睛裡多了一點東西。
“顧先生,”她對著鏡頭說,“我看到了你的視頻。謝謝你。”
她停頓了一下。
“我不知道該說什麼……但你的話,讓我覺得……至少還有人明白我的處境。剛纔,罵我的電話少了一些。有人說他們刪除了之前的評論。雖然還是有很多人罵,但……至少好一點了。”
她擦了擦眼淚。
“顧先生,我不怪你。真的。我隻是……想好好生活。如果可能的話,你能不能……幫幫我?我爸媽年紀大了,經不起折騰了。我們想換個地方住,想重新開始。可是現在……我們連出門都不敢。”
視頻到這裡結束了。
顧臨淵握著手機,站在原地。
夜風吹過來,帶著初秋的涼意。
遠處,清源公司大樓的燈,一盞接一盞地熄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