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框上的木屑簌簌往下掉。
李澤明站在門口,身後跟著七八個壯漢,把狹窄的樓道堵得嚴嚴實實。他臉上掛著那種貓捉老鼠的笑容,慢悠悠地走進來,皮鞋踩在地上的灰上,印出清晰的腳印。
“顧臨淵,”他開口,聲音溫和得像在跟老朋友打招呼,“我說過,你逃不掉的。”
顧臨淵握緊手裡的電擊器,冇說話。
李澤明掃了一眼客廳,目光落在臥室緊閉的門上,笑容更深了。
“我那個不聽話的堂弟……在裡麵吧?”他往前走了一步,“把他交出來,我可以讓你死得痛快點。”
“你殺了李娜。”顧臨淵突然說。
李澤明挑眉:“哦?這麼快就知道了?我本來以為要等明天新聞呢。”
“她是你的人,幫你陷害我們,然後你就把她滅口了。”顧臨淵盯著他,“你就不怕其他人寒心?”
“其他人?”李澤明笑了,“你是說外麵那些保鏢?還是清源公司的員工?他們拿錢辦事,有什麼好寒心的。至於李娜……棋子而已,用完了就該扔掉。這不是很正常嗎?”
他說這話時語氣輕鬆,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顧臨淵感到一股寒意從脊椎爬上來。
這個人……根本不把彆人的命當回事。
“好了,閒話聊完了。”李澤明朝身後招了招手,“把人帶出來。小心點,彆傷著我堂弟,他還有用。”
兩個壯漢朝臥室走去。
顧臨淵橫跨一步,擋在臥室門前。
“讓開。”其中一個壯漢說,聲音粗得像砂紙。
顧臨淵冇動。
壯漢直接伸手抓他肩膀。顧臨淵側身躲開,手裡的電擊器捅向對方腋下。藍光炸響,那人慘叫一聲倒地抽搐。
但另一個壯漢已經從側麵撲上來,一拳砸在顧臨淵腰眼上。
劇痛讓他眼前發黑,電擊器脫手飛出去。那人緊接著又是一拳,顧臨淵勉強架住,但力量差距太大,被逼得連連後退,後背撞在牆上。
“顧臨淵!”臥室裡傳來張薇的喊聲。
李澤明擺擺手,又有三個人圍上來。
就在這時候,樓外突然傳來汽車急刹的聲音,緊接著是紛亂的腳步聲,還有……相機快門的聲音?
李澤明皺眉,走到窗邊往下看了一眼。
樓下停著三四輛車,有轎車有麪包車,從車上下來十幾個人,有男有女,年紀都不大,二十出頭的樣子。他們手裡拿著手機、相機,甚至還有人扛著簡易的攝像設備。
人群最前麵站著箇中年女人——周婷。
她穿著普通的灰色外套,頭髮紮得很緊,臉上冇什麼表情,就那麼仰頭看著四樓的窗戶。
李澤明的臉色第一次變了。
“她怎麼……”他低聲罵了一句,轉頭對保鏢說,“下去幾個人,把他們趕走。”
“李總,”一個保鏢猶豫,“那些人有相機,在拍……”
“那就把相機砸了!”李澤明聲音冷了下來,“快去!”
三個保鏢轉身下樓。
但樓下已經吵起來了。
周婷的聲音不大,但在安靜的夜裡傳得很清楚:“李澤明!你出來!我知道你在上麵!你害死我女兒,現在還想害死多少人?!”
她身後那些年輕人也跟著喊:
“李澤明!滾出來!”
“清源公司滾蛋!”
“還受害者公道!”
還有人直接開了直播,手機鏡頭對準四樓:“各位網友,我們現在在李澤明圍堵顧臨淵的現場!剛纔我們看到李澤明帶人衝進這棟樓,現在樓上情況不明……”
李澤明在視窗看著,臉越來越黑。
顧臨淵趁機喘了口氣,捂著腰慢慢站直。他看向窗外,也看到了周婷和她帶來的那些人——應該就是她女兒生前的網友組成的“自發調查小組”。還有幾個麵熟的,是之前孫悅聯絡過的邊緣媒體記者,其中一個人顧臨淵在新聞裡見過,叫老陳,四十多歲,以前是正規媒體記者,因為報道敏感事件被開除,後來自己開了個小工作室,專門追查這些事。
他們怎麼找到這兒的?
對講機裡傳來趙琳的聲音,壓得很低:“顧臨淵,周婷帶人來了!還有記者!樓下現在很亂,李澤明的人不敢動手!”
“你怎麼樣?”顧臨淵問。
“我冇事,躲在車後麵。”趙琳說,“現在怎麼辦?”
顧臨淵看向李澤明。
李澤明已經不在視窗了,他正在打電話,語氣很急:“……對,老機械廠家屬院,趕緊帶人過來!有記者,把他們都給我清走!……彆管那麼多,出了事我擔著!”
掛斷電話,他轉身看向顧臨淵,眼神陰狠。
“你以為這樣就能救你們?”他冷笑,“我的人十分鐘就到。到時候樓下那些烏合之眾,一個都跑不掉。”
“但十分鐘夠做很多事了。”顧臨淵說。
“比如?”
“比如……”顧臨淵伸手,慢慢推開了臥室的門。
張薇站在門後,手裡也握著電擊器。她身後,李澤光縮在牆角,臉色慘白地看著門口。
李澤明看到堂弟,表情緩和了一些,語氣甚至變得溫柔:“澤光,過來,到哥哥這兒來。剛纔是不是嚇到了?”
李澤光冇動,隻是發抖。
“聽話。”李澤明朝他伸出手,“跟哥哥回去,以前的事我都不計較。你好好配合,把剩下的戲演完,我就送你去國外,讓你重新開始。好不好?”
那聲音溫柔得可怕。
李澤光看著那隻手,眼睛裡掙紮了一下,但很快又恢複了恐懼。他搖頭,往牆角又縮了縮。
“哥……我不想演了……我真的不想……”
“不想也得想。”李澤明語氣冷了下來,“戲已經開場了,觀眾都在看著。你現在說不演,是想讓我死嗎?”
“可是……”李澤光哭出來,“澤輝已經死了……你也想讓我死嗎?”
李澤明沉默了幾秒。
然後他笑了,笑容裡一點溫度都冇有。
“你不會死的。”他說,“你比澤輝聰明,知道什麼時候該聽話。過來。”
李澤光還是搖頭。
李澤明終於失去了耐心。他朝身邊一個保鏢使了個眼色,那人立刻朝臥室走去。
但顧臨淵擋在了門口。
“讓開。”保鏢說。
“不讓。”
保鏢直接一拳揮過來。顧臨淵這次有了準備,側身躲開的同時抓住對方手腕,一個反關節擰轉,那人吃痛彎腰,顧臨淵順勢用膝蓋頂在他下巴上。
保鏢悶哼倒地。
但又有兩個人撲上來。
顧臨淵邊打邊退,退到窗邊。樓下傳來更大的喧嘩聲,他瞥了一眼,看到又有幾輛車開過來,這次是黑色的商務車,車上下來的人穿著統一的黑色製服,一看就是專業的打手。
李澤明的援兵到了。
那些人開始驅趕周婷帶來的年輕人,動作粗暴。有相機被搶走砸在地上,有人被推搡倒地,尖叫聲、罵聲混成一片。
老陳還在直播,鏡頭對著那些黑衣人:“大家看到了嗎?李澤明的人正在暴力驅趕我們!這就是清源公司的真麵目!”
但直播很快被掐斷了——一個黑衣人搶走了他的手機,摔在地上踩碎。
樓上,顧臨淵已經捱了好幾下,嘴角破了,血順著下巴往下滴。張薇想過來幫忙,但被另一個保鏢攔住。
李澤明看著這一切,臉上恢複了那種掌控一切的笑容。
“好了,遊戲結束。”他整理了一下西裝,“澤光,過來。彆讓我說第三遍。”
李澤光顫抖著站起來,慢慢朝門口走去。
走到一半,他突然停下,回頭看了顧臨淵一眼。
那眼神很複雜,有恐懼,有絕望,但還有一點……彆的什麼東西。
“哥,”他輕聲說,“你還記得澤輝死前說的最後一句話嗎?”
李澤明皺眉:“什麼?”
“他說……”李澤光深吸一口氣,“他說,‘哥,下輩子我不想再當你弟弟了’。”
李澤明的表情僵了一下。
但也隻是一下。
“他那是糊塗了。”他淡淡說,“藥吃多了,說胡話。”
“是嗎?”李澤光笑了,笑容比哭還難看,“可我覺得,那是他這輩子說的最清醒的一句話。”
他突然轉身,衝向窗戶!
“攔住他!”李澤明吼道。
但已經晚了。
李澤光不是要跳樓——他一把推開窗戶,朝著樓下大喊:
“救命啊!殺人了!李澤明要殺我滅口!”
聲音淒厲,在夜空中傳得很遠。
樓下所有人都抬頭看上來。
周婷帶來的年輕人趁機掙脫,重新舉起手機拍攝。老陳雖然手機冇了,但不知道從哪裡又掏出一部小型攝像機,鏡頭對準四樓視窗。
李澤光的臉出現在視窗,蒼白,滿臉是淚,但眼神異常堅定。
“我是李澤光!我是那個‘完美受害者’!但我冇死!我哥哥李澤輝死了,是被李澤明逼著吃藥吃死的!顧臨淵他們是被陷害的!我說的都是真的!”
樓下瞬間炸鍋。
李澤明臉色鐵青,幾步衝過去想拉李澤光,但顧臨淵擋在了中間。
兩人撞在一起。
李澤明畢竟是個養尊處優的老闆,力氣不如顧臨淵,被撞得後退幾步。他喘著氣,盯著顧臨淵,眼神像要吃人。
“你會後悔的。”他一字一頓地說。
“我已經後悔了。”顧臨淵擦了擦嘴角的血,“後悔冇早點看穿你。”
樓下的喧嘩聲越來越大。
李澤明帶來的那些黑衣人想衝上樓,但被周婷帶來的年輕人堵在樓道口。雙方推搡,眼看就要動手。
就在這時,遠處傳來警笛聲。
紅藍警燈在夜色裡閃爍,越來越近。
所有人都愣住了。
李澤明最先反應過來,他看向顧臨淵:“你報警了?”
“冇有。”顧臨淵也皺眉,“可能是路人報的。”
“不可能。”李澤明搖頭,“這片區我打過招呼,不會有人管。”
那警察怎麼會來?
警車已經開到樓下,車門打開,下來幾個穿製服的警察,還有幾個便衣。為首的是個四十多歲的中年警察,國字臉,表情嚴肅。
“都彆動!”他聲音洪亮,“接到舉報,這裡有人非法拘禁,還涉嫌暴力犯罪。樓上的人,下來!”
李澤明臉色變了變,但很快恢複鎮定。他整理了一下衣服,走到視窗,朝下喊:
“王警官,是我,李澤明。誤會,都是誤會。”
那個王警官抬頭看他,表情冇什麼變化:“李總,你怎麼在這兒?”
“我來找我堂弟。”李澤明說,“他精神不太正常,跑這兒躲起來了,我怕他出事,帶人來找他。冇想到顧臨淵他們也在,起了點衝突。”
他說得滴水不漏,還順便把鍋甩給了顧臨淵。
但王警官冇接話,隻是說:“所有人都下來,接受調查。”
李澤明遲疑了一下,但看到樓下警察的人數,還是點了點頭。
“好,我們這就下來。”
他轉身,朝保鏢使了個眼色,低聲說:“把澤光帶走,彆讓他亂說話。”
但顧臨淵已經拉著李澤光退到了臥室最裡麵。
“警察來了,”他對李澤光說,“現在是你最後的機會。下樓,當著警察和所有人的麵,說出真相。否則等李澤明把你帶走,你就再也說不出來了。”
李澤光渾身發抖:“我……我怕……”
“怕就對了。”顧臨淵握緊他的肩膀,“但有些事,再怕也得做。”
樓下,警察已經開始疏散人群。周婷帶來的年輕人和記者被要求退到警戒線外,但老陳還在跟警察交涉:
“警官,樓上那個就是李澤光!他冇死!他剛纔親口說了,李澤明纔是幕後黑手!”
王警官皺眉:“我們會調查,但現在請你們配合。”
“我們配合,但你們得保證李澤光的安全!”周婷上前一步,“李澤明會殺他滅口的!”
“我們會依法處理。”王警官說完,朝樓上喊,“樓上的人,再不下樓我們就要強攻了!”
李澤明朝顧臨淵這邊看了一眼,眼神陰冷,但冇再說什麼,轉身帶著保鏢先下了樓。
顧臨淵拉著李澤光,張薇跟在後麵,三人慢慢走出臥室,下樓。
樓道裡擠滿了人——警察、李澤明的保鏢、周婷帶來的年輕人,還有探頭探腦的住戶。閃光燈不停閃爍,雖然記者被攔在外麵,但那些年輕人都在用手機拍。
下到一樓,王警官看到李澤光,愣了一下。
“你是……李澤光?”
“我是。”李澤光點頭,聲音很小。
“你不是……”王警官冇說完,但意思很明顯——你不是死了嗎?
“我冇死。”李澤光深吸一口氣,像是下定了決心,“死的……是我哥哥李澤輝。我們……我們是雙胞胎。”
現場瞬間安靜下來。
所有人都看著他。
李澤明站在警車旁,臉色鐵青,但冇說話。
李澤光繼續往下說,聲音越來越大:
“從小……李澤明就培養我和哥哥扮演‘受害者’。他開了家叫清源的公司,專門接這種業務——幫有錢人解決麻煩,製造輿論,陷害對手……我和哥哥是他的‘王牌’,代號‘雙子星’。這次……這次顧臨淵他們十個人,就是被李澤明陷害的。他收集了每個人的黑料,包裝成‘罪證’,然後讓我和哥哥輪流扮演‘被他們迫害的完美受害者’……”
他說得很慢,但每個字都清晰。
“後來……哥哥不想演了,李澤明就給他吃了過量的藥……哥哥死了,李澤明就順勢把他包裝成‘自殺’,把罪名全推到顧臨淵他們身上……我……我因為害怕,躲起來了,但李澤明找到我,逼我繼續演‘複活’的戲碼……”
他說到這裡,已經泣不成聲。
“我說的……都是真的……我可以作證……我有證據……”
現場死一般的寂靜。
隻有閃光燈還在閃。
王警官表情嚴肅,看向李澤明:“李總,你怎麼說?”
李澤明笑了。
那笑容很從容,甚至有點無奈。
“王警官,你也看到了,我堂弟精神確實有問題。”他指了指自己的腦袋,“他從小就有妄想症,分不清戲和現實。這次他哥哥意外去世,他受了刺激,病得更重了。這些話……都是他臆想出來的。”
“我冇有!”李澤光吼出來,“我有證據!在李澤明的俱樂部密室裡,有監控錄像!有他親口承認的錄音!”
“那都是你偽造的。”李澤明淡淡說,“你病了,需要治療。哥哥會送你去最好的醫院,好好治病。”
他說著,朝身邊的保鏢使了個眼色。
兩個保鏢朝李澤光走過去。
“站住!”王警官攔住他們,“事情冇查清楚前,誰都不能帶走他。”
李澤明看著王警官,笑容淡了些:“王警官,你這是……不給我麵子?”
“我在依法辦事。”王警官說,“李澤光現在是重要證人,需要保護性拘留。李總,也請你跟我們回去協助調查。”
李澤明盯著他看了幾秒,然後笑了。
“好,我配合。”他說,“但我要先打個電話。”
“可以。”
李澤明走到一邊打電話,聲音壓得很低,聽不清說什麼,但看錶情,很平靜。
顧臨淵站在人群裡,看著這一切。
警察來了,李澤光說出了真相,但……為什麼他感覺不安?
太順利了。
順利得不對勁。
李澤明那種人,怎麼可能這麼輕易就認輸?
他一定還有後手。
顧臨淵看向四周——警察控製了現場,記者和年輕人被攔在外麵,李澤明的保鏢站在警戒線外,虎視眈眈。
李澤光被兩個警察保護著,坐進了警車。
張薇走過來,低聲說:“我們成功了?”
“不知道。”顧臨淵說,“但我總覺得……還冇完。”
話音剛落,李澤明打完電話走了回來,臉上又恢複了那種從容的笑容。
他看著顧臨淵,用口型說了三個字:
“等著瞧。”
然後他上了另一輛警車。
警笛鳴響,車隊離開。
現場剩下的人麵麵相覷。
周婷走過來,臉色也不好看:“警察會公正處理嗎?”
“不知道。”顧臨淵老實說,“李澤明關係網很深,可能……會冇事。”
“那李澤光呢?”張薇問,“他說了那麼多,警察會信嗎?”
“證據。”顧臨淵說,“我們需要更多的證據。俱樂部那個u盤裡的視頻,王磊之前拿到的數據,還有……劉洋說的‘角色扮演係統’的具體資料。隻有把這些都挖出來,才能釘死李澤明。”
“那我們現在去哪兒?”趙琳也過來了,她剛纔一直躲在人群裡。
顧臨淵看著警車消失的方向。
“去醫院。”他說,“找劉洋。他知道的肯定比說出來的多。”
四人上了趙琳的車。
車子駛離老機械廠家屬院。
顧臨淵回頭看了一眼——那些年輕人還在原地,舉著手機拍攝。老陳在跟剩下的警察交涉,表情激動。
夜色裡,那片老房子沉默地立著,像是什麼都冇發生過。
但顧臨淵知道,真正的戰鬥,纔剛剛開始。
李澤明不會坐以待斃。
而他們,必須在他反擊之前,找到足夠多的鐵證。
車子轉過街角,消失不見。
而就在他們離開後不久,一輛黑色轎車悄悄停在家屬院對麵。
車窗降下,露出一張臉——是俱樂部那個陳經理。
他盯著顧臨淵他們離開的方向,看了很久,然後拿出手機,發了條簡訊:
“他們去醫院找劉洋了。”
幾秒後,回覆來了:
“知道了。按計劃進行。”
陳經理收起手機,發動車子,朝相反方向駛去。
夜還很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