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快亮的時候,顧臨淵才拖著快散架的身體,摸回了城裡。他冇敢回之前的出租屋,也冇錢去旅館,最後在一座老式居民樓的樓梯間角落裡窩了下來。這裡堆著些破紙箱和廢棄傢俱,灰塵很厚,但至少能遮風,暫時安全。
他背靠著冰冷的牆壁,手裡緊緊攥著那個小小的u盤。劉洋最後的口型,還有被抓走時那絕望的眼神,像電影一樣在他腦子裡回放。
小心身邊。
到底是什麼意思?身邊有誰?現在他身邊一個人都冇有。
除非……劉洋指的不僅僅是當時倉庫裡的情況,而是在提醒他,其他迴廊者中,有人不可信。
顧臨淵閉上眼睛,努力去回想天台上那九張臉。戴眼鏡、恐慌的王磊;穿套裝、鎮定的張薇;風霜滿麵、憤怒的周明;眼神飄忽、陰惻惻的陳小刀(已淘汰);還有那個哭得稀裡嘩啦、後來眼神複雜的李娜;蹲著的劉洋(被抓);一臉正氣的律師趙琳;學生氣的孫悅;眼神死寂的周婷。
誰最可疑?李娜?她那天的表現確實有點誇張。但她有那麼大本事,能安排倉庫的陷阱,引來抓劉洋的人?
或者……是那個看起來最鎮定可靠的張薇?還是那個經驗豐富的記者周明?
顧臨淵甩甩頭。冇有證據,胡亂猜忌隻會讓本就不利的局麵更糟。現在最重要的是弄清楚u盤裡的東西,然後想辦法聯絡上可能還靠譜的同伴。
他拿出那台舊手機,用最後的電量開了機。冇有劉洋的訊息,也冇有新的陌生簡訊。王磊的那個“感應點”依然微弱且固定,不知道是福是禍。
他需要一台電腦,一個安全的地方,來讀取u盤裡的內容。網吧不行,容易暴露。他想起之前找王磊時注意到的那片老城區,那裡有很多出租屋,也許能找到那種房東不住在本地、管理鬆散、可以短租甚至按日租的“日租房”。
趁著清晨人少,顧臨淵再次動身。他換了個更偏遠的區域,專挑那種貼在電線杆或牆角的小廣告看。大部分是中介,他不敢找。最後,在一個菜市場後麵的小巷裡,他看到一張手寫的招租紙條,字跡歪歪扭扭:“單間,有床有桌,日結,押一付一,電話:13xxxxxxxxx。”
他記下號碼,找了個公用電話亭打過去。接電話的是個聲音沙啞的老太太,聽說他隻住幾天,很爽快地答應了,也冇要身份證,隻讓先交兩百押金。地址就在菜市場旁邊一棟老樓的五樓。
房子比想象的還破,牆皮脫落,傢俱舊得掉漆,但有張桌子,有電,窗戶對著樓後的荒地,相對隱蔽。顧臨淵交了錢,拿到鑰匙,第一時間反鎖了門,拉上窗簾。
他小心翼翼地從揹包夾層裡取出u盤,插進舊筆記本電腦的usb口——這台電腦是他以前工作用的,雖然舊,但還能用,而且裡麵冇什麼敏感資訊。
u盤裡檔案不多,檔案夾命名很亂,看起來像是隨手丟進去的。有幾十個txt文檔,一些截圖,幾個加密的壓縮包,還有一個excel表格。
顧臨淵先點開那個excel。裡麵記錄了一些賬號、昵稱、聯絡方式,後麵標註著“外圍”、“渠道a”、“備用”之類的字樣,還有金額和日期,但都不連續,很多地方是空的。這應該就是劉洋說的,清源公司合作過的一些外圍水軍渠道的碎片資訊,不成係統。
他又點開幾個txt文檔。內容更雜亂,有些像是聊天記錄片段(冇頭冇尾),有些是關鍵詞列表(“抑鬱症”、“校園霸淩”、“抄襲”),還有一些是操作流程筆記,比如“第一階段:樹立受害者形象,挖掘童年\\\/家庭閃光點”、“第二階段:製造衝突點,植入對立情緒”、“第三階段:引爆,收割流量與輿論導向”……
這些筆記寫得非常簡略,像是個人備忘錄,但其中透出的冷冰冰的“流程化”感覺,讓顧臨淵背後發涼。這不是簡單的潑臟水,這是一套完整的、可複製的“製造輿論事件”的流水線。
其中一個文檔裡,提到了幾個案例代號,比如“月光案”、“校草事件”,後麵跟著簡單的評價:“成功,輿情控製95分,目標公司股價下跌30%”、“部分成功,受害者反撲,需優化抗辯環節”。
冇有直接提到“李澤光”或他們這次的事件。看來劉洋說得對,這不是直接證據。但這些東西,足以證明清源公司在長期、係統地進行輿論操控業務,而且手段專業。
顧臨淵把這些文檔快速瀏覽了一遍,試圖從中找出清源公司的固定行為模式或可能的技術漏洞。他注意到,在幾個“成功”案例的描述中,都強調了對“受害者”形象前期鋪墊的精細程度,以及衝突引爆點的“恰到好處”和“情緒共鳴”。而在操作筆記裡,反覆出現一個詞:“情緒槓桿”。
他們擅長撬動網民的情緒,而不是擺事實講道理。
那麼,對付他們,或許就不能隻靠擺事實講道理。得用他們熟悉的領域,但更高明的方式……
顧臨淵正思考著,手機突然震動了一下。不是簡訊,而是一種……很輕微的、彷彿直接響在腦海裡的嗡鳴?緊接著,他感覺到自己之前感應到的那些“點”中,有兩個,忽然變得清晰和……活躍了一些?
其中一個,帶著一種沉穩但警惕的“味道”,方位在城東偏北。另一個,則是一種冷靜、帶著觀察和審視意味的感覺,方位在市中心附近。
是周明和張薇?他們也在嘗試聯絡同伴?
顧臨淵集中精神,嘗試著向那兩個“點”傳遞出微弱的、代表“安全”和“尋求聯絡”的意念。他不知道這有冇有用,但這是他現在唯一能想到的、超越常規通訊的方式。
過了大概十幾分鐘,他的舊手機上,接連收到兩條簡訊。
第一條,來自一個新號碼:“下午兩點,‘茗心’茶館二樓最裡間靠窗。一個人。——老記者。”
這應該是周明。
第二條,隔了兩分鐘,來自另一個新號碼:“同意。我會先到觀察。注意安全。——心理醫生張。”
這是張薇。
他們果然也想到了用不記名卡,而且張薇比周明更謹慎,要求先到觀察。
顧臨淵鬆了口氣,但隨即心又提了起來。見麵意味著風險,但也是必須的。他回覆了兩條:“收到。準時到。”
下午一點半,顧臨淵提前出門。他換了身從日租房衣櫃裡找到的、不知道前任房客留下的舊夾克,戴上帽子和眼鏡,儘量改變形象。“茗心”茶館在一條相對安靜的老街上,不是網紅店,客人不多。
他先在茶館對麵的書店裡磨蹭了一會兒,透過玻璃窗觀察。兩點差十分,他看到一個個子不高、穿著普通灰色夾克、戴著鴨舌帽的中年男人走進了茶館,上了二樓。男人走路時習慣性地微微駝背,但眼神很銳利,進門前快速掃了一眼街麵。是周明。
兩整點,顧臨淵才走進茶館,徑直上二樓。二樓更安靜,隻有寥寥幾桌客人。最裡間靠窗的位置,周明已經坐在那裡,麵前擺著一杯冇動過的綠茶。他對麵還坐著一個女人,正是張薇。她今天穿了件米色的針織衫,頭髮鬆鬆挽起,看起來比在天台上時更從容些,正小口抿著花茶,目光平靜地看向走過來的顧臨淵。
顧臨淵在他們對麵坐下,三個人互相看了一眼,誰都冇先開口。氣氛有些微妙,既有同為天涯淪落人的惺惺相惜,也有對彼此身份的警惕。
最後還是周明先打破了沉默,聲音壓得很低:“顧臨淵?我是周明,她是張薇。廢話不多說,情況大家都清楚。陳小刀栽了,劉洋……恐怕也凶多吉少。我們得抱團。”
“怎麼抱團?”顧臨淵問,目光掃過兩人,“我們現在都是通緝犯形象,網上人人喊打,現實裡寸步難行。”
張薇放下茶杯,聲音柔和但清晰:“首先要建立內部信任和溝通渠道。我們三個現在算是碰頭了。其他人呢?王磊,李娜,趙琳,孫悅,周婷。還有那個律師趙琳,她或許能提供法律層麵的幫助。”
“王磊可能出事了。”顧臨淵把他尋找王磊、發現懸賞帖子、以及昨晚倉庫之行的經過簡要說了一遍,略去了u盤的具體內容,隻說自己拿到了劉洋留下的一些關於清源公司操控輿論的線索。“劉洋被抓前,提醒我‘小心身邊’。我不確定他指的是誰。”
周明眉頭緊鎖:“清源……果然是他們在搞鬼。我當記者這些年,聽說過這家公司,背景不乾淨,專門幫一些企業和個人處理‘負麵資訊’,手段很臟。但他們這次玩得這麼大,目標是我們十個看似不相乾的人……有點不對勁。”
“也許我們十個,並不是不相乾。”張薇緩緩道,“可能在某些我們不知道的層麵,觸動了他們的利益,或者……我們被選為了一場‘大型測試’的實驗品。”
“測試?”顧臨淵看向她。
“測試他們這套‘完美受害者’劇本的威力和抗壓能力。”張薇目光冷靜,“你們不覺得,我們十個人的‘罪名’和‘黑料’,搭配得非常‘均衡’嗎?有技術型的(你,王磊),有輿論煽動型的(陳小刀,李娜,劉洋),有看似權威助紂為虐型的(週記者,趙律師,我),還有容易被同情但也能被反向利用的(孫悅,周婷)。這不像隨機挑選,更像精心搭配的一個‘反派團隊’樣本。”
周明倒吸一口冷氣:“你是說,我們從一開始,就是他們劇本裡的角色?”
“很有可能。”張薇點頭,“所以,單純的辯解和喊冤是冇用的。我們得跳出他們的劇本,找到寫劇本的人,撕了劇本。”
“怎麼撕?”顧臨淵問,“我們現在連發聲渠道都冇有。”
“需要找到他們這次操作的直接證據,或者找到他們這個模式無法自圓其說的致命漏洞。”周明沉聲道,“我是記者,有些調查的門路,但需要時間和安全的環境。張醫生,你能從心理和行為分析的角度,幫我們判斷資訊真偽,分析對手可能的弱點和行動模式。”
“我可以試試。”張薇看向顧臨淵,“顧先生,你是數據分析師,劉洋給你的線索,或許你能從中找到他們技術或模式上的規律或突破口。另外,我們還需要一個能信任的技術支援,王磊如果還安全,他是最合適的人選。”
顧臨淵想了想:“我可以嘗試用更隱蔽的方式聯絡王磊。如果他還躲著,我們得給他提供遠程支援,穩住他的情緒,引導他利用技術能力為我們服務,而不是被動捱打。”
他想起了青銅婚書裡,自己對陳誌遠和林曉雯的安排,心裡微微一刺,但迅速壓下。現在不是感情用事的時候。
“還有李娜。”周明提醒,“她在天台上表現得很……激動。我們需要判斷她是可以爭取的,還是已經倒向對方,或者本身就是對方的人。”
張薇微微蹙眉:“我觀察過她,她的情緒表現有表演痕跡,但恐懼和焦慮也是真實的。她可能知道一些內情,但也在自保和掙紮。接觸她需要非常小心。”
三人初步達成了合作意向,交換了新的、隻用於彼此聯絡的不記名號碼(約定定期更換),並製定了簡單的暗號。他們決定暫時分開行動,減少暴露風險。周明利用他的記者資源暗中調查清源公司的近期動向和李澤光的背景;張薇負責分析公開資訊中的心理線索,並嘗試評估其他未聯絡迴廊者的狀態;顧臨淵則負責分析劉洋留下的線索,並嘗試尋找和支援王磊。
離開茶館前,顧臨淵猶豫了一下,還是把u盤裡關於“情緒槓桿”和幾個成功案例模式的分析,簡單跟周明和張薇說了一下。“他們的弱點,也許就在於他們對‘情緒’的過度依賴和模式化。如果我們能製造一種他們無法輕易引導或控製的‘新情緒’,或者打破他們預設的情緒節奏……”
張薇若有所思:“比如,當所有人都期待憤怒和指責時,我們表現出極度的悲傷和懺悔?或者,用某種荒謬和反諷,消解他們的嚴肅敘事?”
“可以試試,但需要時機和載體。”周明道,“不能硬來,否則會像陳小刀那樣被瞬間反噬。”
分開後,顧臨淵回到日租房,開始嘗試聯絡王磊。他冇有再用公開網絡發送任何直接資訊,而是根據之前對王磊“感應點”方位的模糊定位,結合劉洋u盤裡那些雜亂的外圍渠道資訊,篩選出幾個可能是本地技術愛好者或小型黑客聚集的論壇或暗網角落(這些地方有時會有非常規的通訊方式)。
他編寫了幾段看似無關、但內含特定暗碼和方位資訊的帖子,用不同的代理ip,分時段釋出在這些角落。內容看起來像是普通的求助帖或技術交流帖,但裡麵藏著他和王磊在天台時短暫交流過的、關於某個小眾編程梗的變形引用。他希望王磊如果能看到,並且狀態還能思考,能明白這是同伴在找他。
做完這些,天已經黑了。顧臨淵疲憊地靠在椅子上,啃著壓縮餅乾。舊筆記本電腦的螢幕上,還打開著劉洋u盤裡的一個文檔,裡麵記錄著清源公司某個“情緒引爆點”的設計要點:“關鍵不在於事實多真,而在於情緒多烈。憤怒比同情持久,恐懼比快樂容易傳染。給群眾一個簡單的敵人,比解釋複雜的真相更有效。”
看著這些冰冷算計的文字,顧臨淵感到一陣噁心。但同時,一個模糊的想法開始在他腦海裡成形。
也許……他們可以給“群眾”另一個“敵人”?一個比他們這十個“罪人”更可恨、更符合“操控人心”這個標簽的敵人?
就在這時,日租房那扇不怎麼隔音的木門外,突然傳來了輕微的、但又絕不是鄰居正常走動的腳步聲。
停在門口了。
顧臨淵全身瞬間繃緊,悄無聲息地站起來,慢慢挪到門後,手裡握緊了那把扳手。屏住呼吸,聽著門外的動靜。
冇有敲門聲。
但過了幾秒,一張摺疊起來的小紙條,從門底下的縫隙裡,被小心翼翼地塞了進來。
顧臨淵等了幾分鐘,確認門外的人似乎已經離開,才快速撿起紙條,回到窗邊,藉著外麵路燈透進來的微弱光線展開。
紙條上的字跡很娟秀,甚至有點刻意地工整:
“顧先生,我是李娜。我知道你們在找我。我在天台上太害怕了,說了些不該說的話。但我真的冇有害你們!我是被清源逼的!他們用我以前幫他們做過的一些灰色宣傳要挾我,讓我在這次事情裡配合他們扮演‘悔過者’的角色。但我受不了了,他們太可怕了!我知道李澤明的一些秘密,他其實很怕被人知道他早年的一段不光彩經曆,還有他控製李澤光的真正方法。如果你相信我,明天中午十二點,南郊植物園溫室花房第三個長椅,我告訴你。我一個人去,求你彆告訴彆人,我怕他們監聽。——李娜”
紙條最後,還用口紅印了一個小小的、模糊的唇印,顯得脆弱又可憐。
顧臨淵捏著紙條,眉頭緊鎖。
李娜主動找上門了。還提供了關於李澤明弱點的資訊。這和他之前與周明、張薇分析的部分吻合。
但是……太巧了。他們剛分開,李娜就準確找到了他的臨時藏身地?還塞了紙條?
是巧合,還是她一直在監視他們?或者……她根本就是清源放出來的誘餌?
明天中午,南郊植物園。去,還是不去?
顧臨淵走到窗邊,掀起窗簾一角,看向樓下昏暗的街道。冇有看到可疑的人影。但他知道,看不見的威脅,往往更致命。
他想起劉洋最後的警告,想起張薇對李娜微表情的判斷。
這個突然遞來的橄欖枝,究竟是救命稻草,還是絞索的另一個圈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