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流迴廊 第13章 啞巴的留聲機 — 最後演出

百樂門今晚的氣氛，凝重得能擰出水來。

雖然依舊燈火通明，賓客滿座，但每個人都像是戴著一副無形的枷鎖。空氣裡瀰漫著香水、酒精，還有一種更深沉的、名為恐懼和絕望的東西。客人們的談笑聲都壓得低低的，眼神遊移，彷彿在等待著什麼。

舞台被重新佈置過，追光燈比以往更加慘白刺眼。沈默言被兩個特務“陪同”著，坐在舞台側麵的陰影裡，麵前是那架老舊的風琴。他的手心冰涼，指尖卻因為過度用力而微微顫抖。他能感覺到，張副官就坐在台下最前排的卡座裡，像一頭潛伏的獵豹，目光灼灼地盯著舞台，也時不時掃過他這邊。王福貴則像個幽魂，在場地邊緣晃盪，臉上帶著一種既興奮又恐懼的扭曲表情。

陳安娜和趙雪梅也被“允許”在場，坐在一個靠後的位置，由特務看守著。陳安娜臉色蒼白，雙手緊緊攥著手帕。趙雪梅則相對平靜，但眼神裡也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

所有人都到齊了。獵物，獵手，觀眾。戲，就要開場了。

林曼麗登場了。

她穿著一身從未有過的、近乎喪服般的黑色長裙，冇有任何首飾，素麵朝天，隻有嘴唇上一點猩紅，像凝固的血。她的步伐很穩，但沈默言能看到她微微顫抖的指尖。她的目光掃過全場，在陳琛常坐的、此刻卻空著的位置停留了一瞬，眼底深處是翻湧的痛苦和決絕。

沈默言的心揪緊了。陳琛……他會來嗎？他敢來嗎？他知道這是陷阱嗎？如果他不來，這場戲就徹底演砸了，林曼麗必死無疑。

音樂前奏響起，是那首哀婉的《夜來香》，但今晚聽起來，更像是一曲輓歌。

林曼麗開口歌唱，聲音不再有往日的慵懶嫵媚，而是帶著一種沙啞的、彷彿耗儘全部生命力的悲愴。她的每一個字，都像在泣血。

沈默言的手指落在風琴鍵上。他開始伴奏，音符流淌出來，看似平穩，卻暗藏著他精心設計的密碼。他在樂句的間隙，嵌入代表“準備”、“等待信號”、“假動作”的特定旋律和節奏變化。他的眼睛緊緊盯著林曼麗，捕捉著她最細微的反應。

林曼麗的歌聲在繼續，她巧妙地利用換氣、輕微的顫音，迴應著沈默言的琴聲密碼。她在確認，她在準備。她的目光，時不時地瞟向後台入口的方向，那裡，按照“劇本”，陳琛應該會出現。

台下，張副官嘴角噙著一絲冰冷的笑意，似乎很享受這場他親手導演的“生死抉擇”。王福貴則湊到一個特務頭子耳邊，低聲嘀咕著什麼，手指隱秘地指了指坐在後排的陳安娜。

歌曲進入了**部分，情感層層遞進，悲愴幾乎要衝破屋頂。

就在這時，後台入口的簾幕動了一下！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一個穿著深色風衣、戴著禮帽的高大身影，低著頭，快步走了出來！是陳琛！他真的來了！

他徑直走向舞台前方，站在了追光燈的邊緣，抬起頭，目光複雜地看向台上的林曼麗。那眼神裡，有關切，有擔憂，有訣彆的痛苦，還有一種……難以言喻的堅定。

他來了！明知是陷阱，他還是來了！是為了確認林曼麗的安危？還是……他也另有計劃？

沈默言來不及細想，機會稍縱即逝！他的手指在琴鍵上猛地加重，奏出一段極其突兀、充滿警示意味的強音！這是行動的信號！

台上的林曼麗，在唱出最後一個悠長、帶著顫音的尾句時，手猛地探向腰後！那裡，藏著一把張副官“提供”給她執行任務的手槍！

她拔出槍，動作快如閃電，黑洞洞的槍口，直指台下的陳琛！

“不要！”陳安娜嚇得失聲尖叫！

台下瞬間一片嘩然！客人們驚恐地縮起身體！

張副官的身體微微前傾，眼中閃爍著興奮和殘忍的光芒！王福貴也瞪大了眼睛，臉上露出惡毒的快意！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

王福貴像是突然想起了什麼，猛地跳起來，指著後排的陳安娜，對旁邊的特務頭子尖聲叫道：“長官！還有她！陳安娜！她跟那啞巴也是一夥的！她肯定知道他們的計劃！快抓住她！”

他這是想趁亂把水攪渾，把所有潛在威脅都除掉！

那特務頭子一愣，隨即揮手示意兩個手下朝陳安娜撲去！

“你們乾什麼！”趙雪梅猛地站起身，想攔住他們。

場麵瞬間更加混亂！

台上，林曼麗的槍口依舊對著陳琛，她的手指扣在扳機上，因為用力而指節發白。她的身體在微微顫抖，眼神裡充滿了巨大的痛苦和掙紮。她在等待，等待沈默言最後的琴聲指令——那是確認“空槍”和“假動作”的信號！

沈默言的手指懸在琴鍵上，他也看到了台下撲向陳安娜的特務！計劃出現了意外！如果他此刻按下代表“安全”的琴鍵，林曼麗對著陳琛開出“空槍”，但陳安娜卻被抓走，甚至可能當場被殺……

就在他猶豫的這電光火石之間！

“砰！”

一聲槍響，猛地撕裂了混亂的空氣！

但不是來自林曼麗的槍口！也不是來自撲向陳安娜的特務！

槍聲，來自王福貴的方向！

隻見王福貴難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胸口赫然出現一個血洞！他低頭看了看，又抬頭看向對麵——陳安娜手中，不知何時，竟然也多了一把小巧的手槍！槍口還冒著縷縷青煙！

是趙雪梅！在混亂中，她悄然將藏在手袋裡的、原本屬於孫誌強的那把自衛手槍，塞到了陳安娜手中！而陳安娜，在被特務撲來的生死關頭，出於自衛，下意識地扣動了扳機！子彈擊中了正叫囂著指證她的王福貴！

王福貴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麼，但隻有血沫湧出。他肥胖的身體晃了晃，重重地栽倒在地，抽搐了兩下，不動了。臉上還凝固著那抹驚愕和惡毒。

這突如其來的變故，讓所有人都驚呆了！

台上的林曼麗也被這意外的槍聲驚得手一抖！

而就在這短暫的、所有人都被王福貴之死吸引注意力的瞬間！

沈默言不再猶豫！他的手指重重落下，彈出了那個代表“行動！假刺殺！”的最終信號！一段激昂、卻又帶著詭異平靜的旋律，從風琴中傾瀉而出！

台上的林曼麗接收到信號，不再遲疑！她眼中閃過一絲決絕，對著台下的陳琛，扣動了扳機！

“砰！”

又一聲槍響！

陳琛的身體猛地一震，像是被巨大的力量擊中，向後踉蹌幾步，撞翻了一張桌子，然後倒在了一片狼藉之中，一動不動。鮮血，迅速從他身下蔓延開來。

他……“死”了。

全場死寂。

所有人都目瞪口呆地看著台上持槍而立、臉色慘白如紙的林曼麗，又看看台下倒在血泊中、“氣絕身亡”的陳琛。

張副官猛地站起身，臉上先是錯愕，隨即變得驚疑不定！他死死盯著台上林曼麗手中的槍，又看看倒在血泊中的陳琛，似乎想看出什麼破綻。

成功了？假刺殺……成功了？

沈默言的心臟幾乎要跳出胸腔。他看著台上彷彿被抽走了所有力氣的林曼麗，看著台下“身亡”的陳琛，又看看倒在另一邊、被陳安娜誤殺的王福貴……

場麵一片混亂，計劃在最後關頭出現了致命的意外，但核心部分……似乎……勉強完成了？

然而，就在這死寂和混亂即將被更大的喧囂取代時，台上的林曼麗，卻緩緩地，將還在冒著青煙的槍口，調轉了過來。

對準了她自己的太陽穴。

她看著台下驚疑不定的張副官，看著一片狼藉的現場，看著那架沉默的風琴，臉上露出了一個無比淒涼，又帶著一絲解脫的笑容。

沈默言的呼吸驟然停止！不！

她想乾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