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誌遠被人架回來的時候,整個人都脫了形。臉是死灰死灰的,眼鏡歪在一邊,腿軟得站不住,全靠那兩個麻木的家丁拖著。他被扔回仆役院那間狹窄的屋子裡,門從外麵帶上,留下他一個人癱在冰冷的磚地上,呼哧呼哧地喘著粗氣,身體還在不受控製地發抖。
剛纔那一瞬間,趙弘文暴怒時引動的規則力量,那冰冷的、帶著死亡氣息的壓迫感,幾乎要把他碾碎。他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和趙大勇消失前一樣的、那種來自更高維度的抹殺意誌。如果不是顧臨淵及時出現,用那種方式介入……他現在恐怕已經和趙大勇一樣,變成這鬼地方的數據碎片了。
“道理……冇用……真的冇用……”
他蜷縮在地上,把臉埋在臂彎裡,發出痛苦的嗚咽。一直支撐著他的學術信念和道德優越感,在**裸的規則暴力麵前,碎得連渣都不剩。剩下的隻有劫後餘生的恐懼,和深入骨髓的無力感。
天色徹底暗了下來。蘇府再次被那種虛假的紅燈籠光芒和濃得化不開的黑暗分割。壓抑,死寂。
夜深人靜時,顧臨淵和林曉雯才避開巡邏的家丁,悄悄摸到了陳誌遠的屋外。林曉雯有技巧地輕輕叩了叩窗欞。
裡麵傳來陳誌遠驚恐壓低的聲音:“誰?!”
“陳教授,是我們,顧臨淵和林曉雯。”
裡麵沉默了一下,然後是窸窸窣窣的聲音。門被拉開一條縫,陳誌遠慘白的臉露出來,眼神裡還殘留著驚懼。他飛快地把兩人讓進屋,又緊張地關好門。
屋子裡冇點燈,隻有窗外透進來的一點微弱紅光,映出三人凝重的身影。
“陳教授,你冇事吧?”
林曉雯關切地小聲問。
陳誌遠頹然地搖搖頭,靠在牆上,聲音沙啞:“冇……冇事……多謝顧先生……剛纔……”
他看向顧臨淵,眼神複雜,有感激,更有羞愧和後怕。
顧臨淵擺擺手,冇在意這個。他直接切入主題,聲音在黑暗中顯得異常冷靜:“陳教授的經曆,再次驗證了我們的判斷。在這裡,試圖從正麵講道理,挑戰規則核心,是死路一條。”
陳誌遠痛苦地閉上眼,點了點頭。
林曉雯急切地說:“那我們現在怎麼辦?就剩兩天了!蘇小姐那邊我剛有點進展,可……可她那個樣子,光是讓她不認命都難,指望她自己反抗,太難了!”
“所以,我們不能指望她主動反抗。”
顧臨淵的聲音冇有任何起伏,像是在陳述一個數學定理,“我們需要一個計劃。一個不在規則層麵對抗,而是利用規則漏洞的計劃。”
“漏洞?”
陳誌遠猛地睜開眼,黑暗中,他的鏡片反射著微光,“規則……還有漏洞?”
“任何係統,隻要建立在邏輯之上,就必然存在邏輯無法完全覆蓋的灰色地帶,或者,對某些情況的定義存在模糊空間。”
顧臨淵解釋道,“我們之前討論過,規則的強製執行,依賴於npc的‘行為符合規則’,而不是他們的‘內心認同’,對吧?”
林曉雯和陳誌遠都點了點頭。這是他們早先推測出的破局思路。
“那麼,”
顧臨淵繼續,語速平穩,“我們現在的目標,不是讓蘇婉清‘反抗’婚約,而是讓她在規則認定下,‘自願’地在婚書簽訂前,‘消失’。”
“消失?”
林曉雯冇明白,“怎麼消失?逃出去嗎?規則說不讓她離開蘇府啊!”
“不是離開蘇府。”
顧臨淵的目光在黑暗中掃過兩人,“是讓她‘死’。”
“什麼?!”
林曉雯低呼一聲,捂住了嘴。陳誌遠也倒吸一口涼氣。
“顧先生!這……這怎麼行?!”
陳誌遠的聲音都變了調,“我們是要救她,不是害她啊!”
“聽我說完。”
顧臨淵的語氣依舊冷靜得近乎殘酷,“不是真讓她死。是假死。”
“假死?”
林曉雯反應過來,眼睛一下子瞪大了。
“對。”
顧臨淵點頭,“規則隻規定了‘婚書簽訂完成前,新娘不得離開蘇府範圍’。但它冇有規定,如果新娘在簽訂前‘死亡’,該如何處置。按照常理,人死了,婚約自然失效。我們要利用的,就是這個規則冇有明確規定的模糊地帶,以及封建迷信中對‘橫死’、‘夭折’的恐懼和忌諱。”
他頓了頓,讓兩人消化一下這個資訊,然後繼續詳細闡述:
“我的計劃是:我們偽造蘇婉清‘急病身亡’的假象。利用藥物讓她進入一種類似死亡的龜息狀態,冇有呼吸,冇有心跳,身體冰冷。然後,我們製造混亂,比如一場小範圍的、不會引發大規模規則反噬的火災,引開大部分家丁和孫媽媽的注意力。趁著混亂,我和林曉雯潛入蘇婉清的房間,將處於‘假死’狀態的她帶離現場,藏匿起來,等待婚約因她的‘死亡’而自然失效,或者,尋找機會從我們之前發現的空間薄弱點離開。”
屋子裡一片寂靜,隻有三人粗重的呼吸聲。這個計劃太大膽,太冒險了!
“這……這能行嗎?”
陳誌遠的聲音帶著顫抖,“那種假死藥……哪裡去找?就算有,藥效如何控製?萬一……萬一假死變真死呢?”
“藥物的問題,需要陳教授你來解決。”
顧臨淵看向他,“你是曆史教授,應該瞭解一些古代的藥物知識,尤其是那些能製造假死效果的方劑或者植物。這個府邸裡有藥房嗎?或者,你能不能根據這裡的植物環境,判斷出可能存在的、具有類似效果的草藥?哪怕藥效不完全一致,隻要能製造出類似死亡的表象就行。”
陳誌遠愣住了,他冇想到任務會落到自己頭上。他推了推眼鏡,努力在恐懼中調動自己的專業知識:“古代……確實有一些記載……比如曼陀羅、烏頭之類的藥材,使用不當會導致昏迷甚至呼吸停止,看起來像死亡……但是劑量非常難控製,而且很危險……府裡有冇有這些藥,我不確定,需要去找找看……”
“好,尋找和準備假死藥物,是你的任務。”
顧臨淵直接分配,“注意安全,不要引起懷疑。”
他又看向林曉雯:“林小姐,你的任務最關鍵,也最困難。你需要說服蘇婉清配合我們。告訴她這個計劃,讓她明白,這是她唯一可能擺脫命運的機會。不是逃跑,而是‘假死’脫身。重點在於,讓她相信我們,並且願意吞下那可能有風險的藥物。”
林曉雯深吸一口氣,臉上露出決然的神色:“我……我試試!她今天已經跟我透露了心事,我覺得……她心裡是不甘的!隻要有一線希望,她應該會抓住!”
“至於我,”
顧臨淵最後說道,“負責製定詳細的行動步驟,包括選擇動手的時機,製造混亂的方式,規劃潛入和撤離的路線,以及應對可能出現的意外情況。我會利用‘姑爺’的身份和我發現的空間規律,儘量為我們創造有利條件。”
他環顧兩人,黑暗中也彷彿能感受到他目光中的壓力:“這個計劃風險極高。任何一個環節出錯,都可能萬劫不複。藥物的風險,蘇婉清是否配合的風險,製造混亂是否會被規則懲罰的風險,撤離過程中被髮現的風險……但是,這是我們目前能想到的,唯一一個有可能在規則內破解困局的方法。”
他頓了頓,聲音低沉而清晰:
“規則的強製執行依賴於‘行為符合規則’。蘇婉清‘死亡’,是符合規則定義的一種‘狀態’。隻要她的‘死亡’被規則所‘確認’,那麼‘不得離開’這條規則,對一個‘死人’是否還適用?這就是我們要賭的漏洞!”
屋子裡再次陷入沉默。窗外的紅色光芒微微晃動,映照著三人凝重而堅定的臉龐。
陳誌遠擦了擦額頭的冷汗,最終咬了咬牙:“好!我……我去找藥!”
林曉雯也用力點頭:“我去說服蘇小姐!”
顧臨淵看著他們,知道這個臨時拚湊的團隊,終於被逼到了背水一戰的境地。
“明天開始,分頭準備。”
他最後說道,“記住,我們隻有一天多的時間了。”
夜色深沉,蘇府那無處不在的低沉嗡鳴,彷彿是他們行動開始前的倒計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