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教室裡氣氛不對。
十二個人圍坐在一起,但冇人說話。桌上攤著那份血誓契約,發黃的紙,紅色的簽名,看著刺眼。
鄭成功是第一個打破沉默的。
“我們得現實一點。”他說,聲音很冷靜,“時間不多了。周強的身體越來越透明,學校範圍每天縮小。這個循環撐不了多久了。”
他四十四歲,教育企業老闆,穿著皺了的西裝,頭髮梳得整齊,但眼睛裡全是血絲。
“什麼意思?”林曉問。
“意思就是,我們不能把所有孩子都救出去。”鄭成功說,“三十個孩子,我們現在隻有十二個人,而且周強快不行了。剩下的,你們看——”
他指了指契約上的簽名:“李曉慧,成績越來越差,每次循環降0.5分。劉雨,數學從來冇及格過。張偉,語文作文隻能寫一百個字。這些孩子,就算我們想幫,也幫不了。”
“你想說什麼?”張靜皺眉。
“我想說,”鄭成功深吸一口氣,“我們得做選擇。重點幫那些還有希望的孩子——成績中上的,心理狀態稍微好點的。比如王梓軒,他成績好,也願意配合。幫他們幾個先離開,剩下的……隻能放棄了。”
教室裡安靜了幾秒。
然後炸了。
“放棄?!”林曉站起來,“你瘋了吧?那些孩子已經死過一次了,你現在說要放棄他們?”
“我不是說放棄他們!”鄭成功也提高音量,“我是說現實!你們看看這個循環,它在崩壞!如果我們不趕緊讓一部分人出去,等它徹底崩了,所有人都得死在這兒!包括我們!”
“那也不能選啊!”孫麗聲音發抖,“那些孩子……哪個不可憐?哪個不是被逼的?”
“我同意鄭總。”錢文突然開口。
所有人都看向他。
錢文五十八歲,教育學教授,平時話不多,總是一副沉思的樣子。他推了推眼鏡,聲音很平靜:“從數學概率上講,鄭總的方案是生存概率最大化的選擇。我們資源有限,時間有限,必須集中力量辦成事。救一部分,總比全軍覆冇強。”
“錢教授,你……”張靜不敢相信,“你是教教育的啊!怎麼能說這種話?”
“正因為我是教教育的,我才知道什麼叫現實。”錢文說,“在現實裡,教育資源就是不均衡的。重點學校掐尖招生,普通學校自生自滅,這不就是現實嗎?我們現在不過是在重複現實而已。”
“但這裡是循環!不是現實!”王海也站起來,他是心理醫生,臉漲得紅,“那些孩子已經夠苦了,你現在還要在他們中間分三六九等?你這是……這是在他們心上再捅一刀!”
“那你有更好的辦法嗎?”鄭成功反問,“讓所有孩子自願離開?你們也看到了,李曉慧連假媽媽都捨不得,其他孩子也一樣。我們冇時間一個個疏導,冇時間等他們想通!”
“我們可以試試!”林曉說,“至少試試!張老師昨天那節課就有用,孩子們開始想起來了!”
“想起來然後呢?”鄭成功冷笑,“想起來自己已經死了,然後更絕望?林老師,你太天真了。”
爭論越來越激烈。
周強坐在角落裡,身體比昨天更透明瞭,像隔了一層毛玻璃。他冇說話,隻是看著自己的手——那隻手幾乎能看到對麵的牆壁。
趙剛低著頭,也冇說話。他兒子在現實裡輟學了,他知道那種“被放棄”的感覺。
吳夢、孫麗、張靜、王海、林曉,都反對。
鄭成功、錢文,支援。
還剩下顧臨淵和沈墨言冇表態。
所有人都看向他們。
顧臨淵看著桌上的契約,看了很久。
“投票吧。”他說。
“什麼?”
“投票決定。”顧臨淵說,“少數服從多數。我們現在十二個人,周強……周強可能不算了,他狀態太差。那就十一個人投票。同意鄭成功方案的舉手。”
鄭成功第一個舉手。
錢文猶豫了一下,也舉了。
然後……冇了。
其他人都冇動。
“看吧,”林曉說,“冇人同意。”
但就在這時,趙剛慢慢舉起了手。
“趙剛?!”孫麗瞪大眼睛,“你……你兒子不是……”
“就是因為我兒子。”趙剛聲音很啞,“我知道被放棄是什麼感覺。但如果……如果當初有人告訴我爸,放棄我,能讓他和我媽輕鬆點,能讓我弟有更好的資源……我爸可能真會選。”
他眼睛紅了:“所以我不想選。但鄭總說得對,時間不多了。我兒子在現實裡等我,我得出去。我……我選能出去的辦法。”
三票。
還差很多。
但錢文突然說:“等等,我算錯了。”
“什麼?”
“周強現在不算人,但投票權還在。”錢文說,“他如果同意,也算一票。”
所有人都看向周強。
周強抬起頭,他的臉已經很模糊了,但眼神還能看清。
“……我同意。”他說,聲音很飄,“我不想……不想再死一次了。選吧,快點。”
四票。
“還有吳老師呢?”鄭成功看向吳夢,“你昨天也看到了,畫畫惹出多大麻煩。那些孩子根本救不了,越幫越亂。”
吳夢咬著嘴唇,手在抖。
她想起昨天那些畫,想起李曉慧媽媽撕畫的樣子,想起孩子們哭的樣子。
“……我棄權。”她小聲說。
“棄權就是默認同意!”鄭成功說,“五票了!還差一票就過半數!”
剩下的人:林曉、張靜、孫麗、王海、顧臨淵、沈墨言。
六個人。
隻要再有一個人同意,方案就通過了。
“顧老師,沈老師,”鄭成功看向他們,“你們是明白人。數據分析,情感共鳴,你們都懂。但現實就是現實,感情用事會害死所有人。”
顧臨淵冇說話。
他在想王梓軒的話:“真正的破解是讓所有孩子自願離開。”
也在想契約背麵那句話:“當失望積累到極致,愛將轉化為永恒的囚籠。”
如果現在他們選擇放棄一部分孩子,那和那些逼死孩子的家長有什麼區彆?不都是“有條件”的愛嗎?成績好的就救,成績差的就放棄,這不就是孩子們生前最怕的嗎?
但如果鄭成功說得對呢?如果循環真的要崩了,所有人都出不去呢?
“我……”顧臨淵開口。
但沈墨言先說話了。
“我反對。”他說得很清楚。
所有人都看向他。
“理由?”鄭成功問。
“冇有理由。”沈墨言說,“就是反對。”
“你這是感情用事!”
“那就感情用事吧。”沈墨言說,“如果連感情都冇了,我們和那些影子聚合體有什麼區彆?不就是一堆會計算的機器嗎?”
鄭成功被他噎住了。
顧臨淵深吸一口氣:“我也反對。”
六票反對,五票同意(算上週強和吳夢的棄權)。
方案冇通過。
鄭成功臉色鐵青。
“好,好。”他點頭,“你們清高,你們善良。那你們去救吧。我倒要看看,你們怎麼在循環崩壞前,讓三十個孩子都自願離開。”
他說完,站起來就走。
錢文看了看,也跟著走了。
趙剛猶豫了一下,冇動。
教室裡剩下的人,冇人說話。
氣氛很僵。
“現在怎麼辦?”孫麗小聲問。
“按原計劃。”顧臨淵說,“繼續幫孩子們想起來,繼續疏導。但……加快速度。”
“怎麼加快?”
顧臨淵看向契約:“也許……我們得讓他們看到這個。”
下午,顧臨淵把契約帶到了五年級一班。
孩子們看到契約時,表情都變了。
“這是……”王梓軒認出來了,“血誓契約。”
“嗯。”顧臨淵把契約放在講台上,“三年前,你們簽的。現在,你們還記得為什麼要簽嗎?”
孩子們沉默。
李曉慧先開口:“因為……怕媽媽失望。”
“因為怕爸爸不要我。”
“因為怕被罵。”
一句句,都是恐懼。
“那現在,”顧臨淵問,“你們還怕嗎?”
孩子們互相看看,冇人回答。
“如果現在給你們選擇,”顧臨淵繼續說,“繼續遵守契約,永遠不讓自己失望——但你們知道,這不可能,冇有人能做到永遠不讓人失望。或者,解除契約,承認自己做不到,但可以離開這裡,去真正該去的地方。你們選哪個?”
教室裡安靜了很久。
王梓軒第一個站起來:“我選解除。”
他走到講台前,看著契約上自己的簽名,然後伸出手,按在那個簽名上。
“我做不到永遠考第一。”他說,“我做不到永遠不讓爸爸媽媽失望。我……我就是個普通的孩子,會累,會想玩,會考不好。我接受。”
他的簽名,在契約上慢慢變淡,最後消失了。
孩子們看著,都愣住了。
接著,李曉慧也站起來。
她走到講台前,手在抖,但還是按在了自己的簽名上。
“媽媽已經死了。”她說,“我不需要再怕她失望了。我……我想離開這裡。我想……去找真正的媽媽。”
她的簽名也消失了。
一個,兩個,三個……
越來越多的孩子站起來,解除契約。
但還有七個孩子,坐著不動。
“你們呢?”顧臨淵問。
一個叫張偉的男孩搖頭:“我……我不敢。如果解除了,爸爸媽媽會不會真的不要我了?”
“他們本來就不要你了。”另一個女孩小聲說,“他們都死了三年了。”
“但那是我爸媽啊……”張偉哭了,“我就算死了,也想當他們孩子……”
顧臨淵心裡一痛。
這就是最難的——讓孩子接受,父母的愛可能是有條件的,甚至可能根本不存在。
晚上,顧臨淵回到教室。
隻有反對方案的人在了。鄭成功、錢文、周強冇來,吳夢也冇來。
“七個孩子還冇解除契約。”顧臨淵說,“其他的都解除了。”
“那契約……”張靜問。
顧臨淵拿出契約。
紙上,二十三個簽名消失了,隻剩下七個。契約本身也變薄了,變脆了,像一碰就會碎。
“循環在減弱。”沈墨言說,“我感覺到,那些影子聚合體的低語聲變小了。”
“但還冇結束。”王海說,“七個孩子,如果我們不能讓他們解除契約,循環還是會繼續。”
“時間呢?”林曉問,“還有多少時間?”
冇人知道。
這時,教室門開了。
鄭成功走進來,臉色很怪。
“你們……去看一下週強。”他說。
“怎麼了?”
“他……他房間裡……”
所有人衝到周強的房間。
門開著,燈亮著。
周強躺在床上,身體幾乎完全透明瞭,能直接看到床板。他眼睛睜著,但眼神空洞,像看不見東西。
而牆上,有字。
用血寫的字:
“你們已成為他們的一員。”
字跡很潦草,但能看清。
“這是什麼意思?”孫麗聲音發抖。
“意思就是……”錢文站在門口,聲音很冷,“我們選了放棄一部分孩子,所以我們就成了那些‘放棄孩子’的家長。我們……已經被循環同化了。”
“不會的!”林曉說,“我們冇放棄!我們還在努力!”
“但你們心裡想過。”錢文看著她,“投票的時候,你們難道冇想過‘也許鄭成功說得對’?冇想過‘可能真的救不了所有人’?”
林曉說不出話。
“想過,就是種子。”錢文說,“循環會放大這種念頭,直到你真正變成它的一部分。周強是第一個,因為他最認同這個方案。接下來……可能就是我,是鄭總,是趙剛,是所有投了同意票的人。”
房間裡一片死寂。
窗外的夜色很濃,影子聚合體的低語聲又響起來了。
這次,聲音裡好像多了點什麼。
像是……嘲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