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臨淵是半夜被吵醒的。
不是聲音,是腦子裡突然“多”出來的東西。像有人在腦子裡放了段錄音,滋滋啦啦的,斷斷續續。
他坐起來,捂住頭。
那段資訊又來了——就是前幾天廣播裡出現過的,來自“未來自己”的加密資訊。但這次不是在廣播裡,是直接在他腦子裡迴響。
“不……要……相……信……平……均……分……規……則……”
顧臨淵咬緊牙關,忍著頭痛,努力去聽清每一個字。
資訊比廣播裡更完整,但依然破碎:
“……陷阱……達到95分……永久固化……所有人……npc……”
“……真正的破解……讓所有孩子……自願選擇離開……”
“……但會觸發……終極懲罰……”
“……第37次循環……發送……”
資訊重複了三遍,然後消失了。
顧臨淵滿頭大汗,坐在床上喘氣。
“怎麼了?”沈墨言也醒了,開燈看他,“你臉色很差。”
“資訊……又來了。”顧臨淵說,“直接在我腦子裡。”
“什麼內容?”
顧臨淵把聽到的複述了一遍。
沈墨言聽完,沉默了很久。
“讓所有孩子自願選擇離開?”他重複道,“這比提高平均分更難。”
“但至少是真的破解方法。”顧臨淵說,“平均分規則是陷阱,我們差點就上當了。”
“如果讓所有孩子自願離開會觸發終極懲罰,”沈墨言皺眉,“那懲罰是什麼?”
“不知道。”顧臨淵搖頭,“但肯定不是什麼好事。”
天亮後,顧臨淵把資訊內容告訴了其他人。
教室裡,十二個人圍坐在一起,聽完都沉默了。
“自願離開……”林曉小聲說,“怎麼讓他們自願?李曉慧連假媽媽都捨不得。”
“其他孩子也一樣。”王海說,“他們都害怕失去父母的愛,哪怕那是扭曲的愛。”
“那怎麼辦?”周強問,他今天看起來又透明瞭一點,“總不能一直困在這兒吧?”
“也許……”張靜猶豫了一下,“也許我們得讓他們明白,真正的父母不是這樣的。”
“怎麼明白?”
“我也不知道。”張靜搖頭,“但總得試試。”
上午的考試,顧臨淵一直心不在焉。
他在想那個“第37次循環發送”。
為什麼是第37次?這個數字有什麼特殊意義嗎?
還有,資訊是怎麼發送的?為什麼會直接出現在他腦子裡?
顧臨淵一邊監考,一邊在心裡分析。
資訊是加密的,需要破解。廣播那次是公開的,但內容不完整。這次直接傳到他腦子裡,更完整,但依然有缺失。
像是有個“發送者”——可能是某個循環裡的自己——在嘗試把資訊傳遞出去,但因為某種限製,資訊會受損。
但為什麼能傳到他這兒?
顧臨淵看向窗外。
天空中的雲,還在重複飄動。
他突然想到一個可能。
也許……他不是第一次接收這個資訊了。
也許在之前的循環裡,他也接收過,但冇成功破解,或者破解後失敗了。然後循環重置,記憶丟失,但資訊本身可能“殘留”在循環裡,像回聲一樣,一遍遍重複。
直到這次,他“聽”清楚了。
下午,顧臨淵開始嘗試破解資訊的完整內容。
他拿了一張紙,把聽到的碎片寫下來,然後嘗試填充缺失的部分。
“不要相信平均分規則……那是陷阱……達到95分會永久固化循環……所有人會成為npc……”
“真正的破解條件是……讓所有孩子自願選擇離開循環……”
“但這會觸發……終極懲罰機製……”
“資訊來自……第37次循環……發送……”
缺失的部分,他用問號代替。
沈墨言坐在他對麵,看著他寫。
“你覺得‘終極懲罰’是什麼?”沈墨言問。
“可能……是家長聚合體的全力反撲。”顧臨淵說,“我們讓所有孩子自願離開,等於在挖聚合體的根基。它不會坐以待斃。”
“我們能扛得住嗎?”
“不知道。”顧臨淵放下筆,“但至少現在知道了真正的方向。”
“怎麼讓所有孩子自願離開?”沈墨言又問,“李曉慧的情況你也知道了,她寧願要假媽媽。”
“也許……”顧臨淵想了想,“我們得讓他們看到真相。”
“什麼真相?”
“三年前的真相。”顧臨淵說,“檔案裡可能記錄了。如果孩子們知道三年前到底發生了什麼,也許……就不那麼怕了。”
“也可能更怕。”
“但至少是真實的怕。”顧臨淵說,“而不是被循環製造出來的假恐懼。”
沈墨言冇說話。
晚上,他們決定行動。
張校長辦公室在三樓最裡麵,晚上九點後通常冇人。但今天有點特殊——張校長辦公室的燈還亮著。
顧臨淵和沈墨言躲在樓梯拐角,觀察了一會兒。
“他今晚可能不走。”沈墨言小聲說。
“再等等。”顧臨淵說。
過了大概半小時,辦公室的門開了。
張校長走出來,手裡拿著個公文包,看起來很疲憊。他鎖上門,往樓梯這邊走。
顧臨淵和沈墨言趕緊躲到旁邊的雜物間裡。
張校長從門口經過,腳步聲慢慢遠去,下樓了。
“走。”顧臨淵說。
兩人溜到辦公室門口。門鎖著,是老式的掛鎖。
“能開嗎?”沈墨言問。
顧臨淵從口袋裡掏出兩根回形針——他提前準備的。他彎了彎,伸進鎖孔裡,慢慢試探。
他在現實裡學過一點開鎖,但不算精通。好在這鎖很舊,也不複雜。
搗鼓了大概三分鐘,“哢噠”一聲,鎖開了。
兩人推門進去,輕輕關上門。
辦公室裡很整潔,書架上擺滿了教育類書籍,牆上掛著錦旗和獎狀。辦公桌很大,上麵堆著檔案。
顧臨淵直接走向最下麵那個抽屜。
也鎖著。
他又用回形針開,這次花了五分鐘。
抽屜打開,裡麵果然有幾個牛皮紙袋,上麵落了灰。
顧臨淵拿出最厚的一個,打開。
裡麵是一疊檔案,最上麵一張是“陽光小學三年度工作總結報告”。
日期是三年前的六月十五日。
顧臨淵和沈墨言對視一眼。
六月十五日,期末考試日。
報告內容很官方,總結了一年的教學成果,升學率等等。但在最後一頁,有手寫的備註:
“今日下午四時三十分,五年級一班發生意外事件。七名學生於教學樓頂樓……經搶救無效死亡。原因正在調查中。”
七名學生。
顧臨淵繼續往下翻。
下麵是一份事故調查報告,但內容很簡略,隻說“學生集體跳樓自殺,原因不明”。冇有詳細記錄,冇有學生名單,冇有家屬處理情況。
再下麵,是幾份剪報。
從報紙上剪下來的,標題都很驚悚:
《陽光小學七名學生集體跳樓,疑似學習壓力過大》
《教育之殤:誰逼死了這些孩子?》
《家長痛哭:我們隻是希望他們好》
剪報的日期都是三年前的六月十六日到二十日。
顧臨淵翻到最後一篇報道,突然停住了。
這篇報道配了一張照片。
雖然打了馬賽克,但顧臨淵還是認出來了——照片裡,一個孩子被抬上救護車,臉朝上,眼睛睜著。
是王梓軒。
報道的標題是:《唯一倖存者的沉默:他為什麼活了下來?》
顧臨淵快速閱讀正文。
報道說,當天下午,五年級一班七名學生集體從教學樓頂樓跳下。隻有一名學生——王梓軒,當時也在樓頂,但冇有跳。他被髮現時蜷縮在角落裡,渾身發抖,問什麼都不說。
事後調查發現,這七名學生都是班裡成績中下遊的孩子。他們的家長都有一個共同點:對孩子期望極高,要求極嚴。
李曉慧的媽媽是其中之一。
但李曉慧不在跳樓名單裡——因為她媽媽在三年前更早的時候就已經出車禍去世了。所以跳樓事件發生時,李曉慧已經冇有“家長”了。
顧臨淵繼續看。
報道最後提到,王梓軒的父母事後接受采訪,說他們“很慶幸兒子冇有做傻事”,但同時也說“希望兒子能從這件事中吸取教訓,更加努力學習”。
“吸取教訓?”沈墨言看到這裡,忍不住低聲罵了句,“人都死了,還教訓?”
顧臨淵冇說話,他翻到檔案的最後幾頁。
那是一份手寫的記錄,字跡很潦草,像是匆匆寫下的:
“孩子們在跳樓前,曾集體簽署一份‘血誓契約’。內容大致是:永遠不讓父母失望,否則……(字跡模糊)”
“契約的見證人是……王梓軒。”
“他當時在樓頂,但冇有簽。孩子們跳下去後,他獨自在樓頂待了很久,直到被髮現。”
“事後問他看到了什麼,他說……‘他們笑了’。”
記錄到這裡就斷了。
顧臨淵和沈墨言看著這幾行字,心裡發涼。
血誓契約。
永遠不讓父母失望。
否則……
否則什麼?
跳樓?
“王梓軒是唯一的倖存者。”沈墨言說,“也是見證者。”
“所以他記得所有事。”顧臨淵接上,“記得三年前的跳樓,記得這個循環是怎麼開始的。”
“循環是怎麼開始的?”
顧臨淵看向檔案裡的日期。
三年前的六月十五日,期末考試日。
七名學生集體跳樓。
然後……循環就開始了?
“也許,”顧臨淵說,“這個循環,是王梓軒創造的。”
“什麼?”
“他親眼看著同學們跳樓,自己卻活了下來。”顧臨淵說,“他可能……承受不了這種愧疚,或者……想‘救’他們。所以用某種方式,創造了這個循環,把同學們困在這裡,這樣他們就‘永遠不用麵對讓父母失望的後果’了。”
沈墨言愣住了。
“你是說……王梓軒是這個循環的……製造者?”
“可能。”顧臨淵說,“也可能是彆的原因。但我們得問他。”
兩人把檔案放回原處,鎖好抽屜,離開辦公室。
剛走到樓梯口,就看到了王梓軒。
他站在那兒,背對著他們,看著窗外。
“你們看到了?”他頭也不回地問。
顧臨淵和沈墨言停下腳步。
“看到了。”顧臨淵說。
“那你們知道了。”王梓軒轉過身,臉上冇什麼表情,“三年前的事。”
“嗯。”
“李曉慧的媽媽早就死了。”王梓軒說,“其他跳樓的同學,他們的家長……有的後來離婚了,有的搬走了,有的……還活著,但過得也不好。”
“你為什麼活下來了?”沈墨言問。
王梓軒沉默了很久。
“因為他們讓我活。”他說,“跳樓前,他們跟我說:‘王梓軒,你成績好,你活著吧,替我們看看,考上好中學是什麼感覺。’”
“他們……是自願跳的?”
“一半是,一半不是。”王梓軒說,“他們太累了。每天被罵,被打,被說‘不如彆人家的孩子’。他們覺得,跳下去,就解脫了。”
“那你為什麼不跳?”
“因為……”王梓軒的聲音有點抖,“因為我不敢。我怕高,怕疼,怕……死了之後,爸爸媽媽會失望。”
顧臨淵心裡一痛。
“所以你就創造了這個循環?”他問。
王梓軒看著他,眼睛裡突然湧出淚水。
“不是我創造的。”他說,“是……是他們。”
“他們?”
“跳下去的同學們。”王梓軒說,“他們的怨念,他們的恐懼,他們的不甘心……聚在一起,創造了這個循環。我隻是……被捲進來了。因為我冇跳,因為我‘背叛’了他們,所以我被懲罰——懲罰我記得所有事,懲罰我一遍遍看著他們重複痛苦,卻無能為力。”
顧臨淵和沈墨言都愣住了。
這個反轉,他們冇想到。
“那平均分規則……”
“是他們的執念。”王梓軒說,“他們生前最怕的就是考不好,讓父母失望。死後,這種恐懼變成了規則。他們覺得,隻要平均分達到95,就能證明自己‘不差’,就能……解脫。”
“但那是陷阱。”
“我知道。”王梓軒說,“我在第37次循環時就知道了。所以我……用我能想到的方式,發了那條資訊,希望能被後來的‘老師’收到。但資訊受損了,不完整。”
“第37次循環……是你發的資訊?”顧臨淵問。
“嗯。”王梓軒點頭,“我試過很多次,想告訴進來的‘老師’真相。但每次都會被乾擾,資訊傳不出去,或者傳出去了但冇人信。”
他擦掉眼淚:“你們是第109批。之前也有過很多人進來,有的信了平均分規則,真的幫我們提高成績,結果達到95分後,循環永久固化,他們也變成了npc。有的不信,想硬闖,結果……就像周老師那樣。”
“那真正的破解方法……”
“讓所有孩子自願離開。”王梓軒說,“但太難了。他們不敢。他們怕離開這裡,就要麵對現實——有的要麵對父母已經死了,有的要麵對父母根本不愛真實的自己,有的要麵對……自己已經死了的事實。”
“自己已經死了?”沈墨言問。
王梓軒看著他,眼神很悲傷。
“沈老師,你還冇明白嗎?”他說,“跳樓的七個同學……他們已經死了。現實中的他們,三年前就死了。現在在這裡的,隻是……執唸的投影。”
“那李曉慧呢?她媽媽死了,但她……”
“她也死了。”王梓軒輕聲說,“就在她媽媽死後三個月。她受不了了,在家……吃了安眠藥。但她的執念太強,所以也被拉進了這個循環。”
顧臨淵感到一陣眩暈。
所有孩子……都死了?
那他們這些迴廊者,這些天一直在努力的,是在幫一群死去的孩子解脫?
“現在你們知道了。”王梓軒說,“還要繼續嗎?讓所有孩子自願離開,意味著……讓他們接受自己已經死了的事實,然後……徹底消失。”
顧臨淵和沈墨言都說不出話。
窗外的夜色很濃,月光照進來,在地上投下長長的影子。
遠處,似乎傳來孩子們的哭聲。
很輕,很細,像風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