泥裡長出的光 第1章

第1章 老巷清晨------------------------------------------。。。，牆根就返潮。。。。。。。，不是因為我多自覺，是因為樓道裡總有動靜。。。，熱氣和鹹菜味就順著門縫跑出來。。

我睜開眼的時候，天還黑著。

窗戶上糊著舊報紙，風一吹，邊角輕輕響。

我翻了個身，先看見牆邊那張小木桌。

桌角掉了漆。

上麵摞著我的課本。

語文，數學，英語。

整整齊齊。

最上麵壓著一塊透明塑料皮，是我媽從街邊撿回來給我包書用的。

我爸已經起來了。

外屋傳來鞋底蹭地的聲音。

還有鐵飯盒碰到桌角的輕響。

我掀開被子坐起來。

腳剛挨地，涼得一縮。

我把校服褲子套上，又把毛衣從床頭拿過來。

毛衣是我表哥穿小了給我的。

袖口有點起球。

肘那兒縫過一回。

我媽縫得細。

不仔細看，看不出來。

我走到外屋的時候，我爸正彎著腰繫鞋帶。

他穿一件舊軍綠色棉襖。

棉襖肩上磨得發亮。

褲腿上蹭了點乾掉的泥。

他是給運輸隊開車的。

活不算穩。

誰家店裡要拉貨，誰家工地要送東西，隊裡分到他頭上，他就去。

有時候早出晚歸。

有時候半夜還在路上。

我爸看了我一眼。

“醒了。”

“嗯。”

我走去臉盆架邊上，舀了點涼水洗臉。

水一撲到臉上，人一下就清了。

我媽在灶台邊忙。

小煤爐上坐著一口鋁鍋。

鍋裡咕嘟咕嘟響。

我聞得出來，是玉米糊糊。

她背對著我，腰上繫著一條洗得發白的圍裙。

頭髮隨手一挽。

有幾縷碎髮落在耳邊。

她一邊翻鍋，一邊說：“海鋒，桌上有鹹菜，你先吃。”

我應了一聲。

桌上擺著三個搪瓷碗。

碗邊都磕過口。

一小碟蘿蔔乾擺在中間。

顏色深，鹹味重，下飯。

我爸把飯盒扣上，放進帆布包裡。

我看見飯盒蓋上有個凹進去的坑。

那是前兩年掉地上摔的。

家裡東西壞了，隻要還能用，就不會換。

我爸走過來，伸手揉了一下我的寸頭。

“今天測驗吧。”

“嗯，數學。”

“會做嗎。”

“會。”

他說：“會就行，彆慌。”

我點頭。

我爸話不多。

平時也不愛講那些好聽的。

他隻會問兩句。

餓不餓。

冷不冷。

書看完冇有。

可他一問，我心裡就穩。

我媽把糊糊盛出來。

她先給我裝了滿滿一碗。

又給我爸盛了一碗。

到她自己那碗的時候，鍋底就淺了。

她拿勺子颳了刮，像冇事人一樣說：“我少吃點，待會兒出去乾活前還能買個燒餅。”

我爸看了她一眼。

“你買什麼燒餅，留著中午再吃。”

“我知道。”

“知道你還總亂花。”

“我花啥了。”

“前天那把菠菜，不便宜吧。”

“孩子總得吃點青菜。”

我低頭喝糊糊。

玉米麪有點糙，嚥下去嗓子發乾。

我拿筷子夾了兩根蘿蔔乾。

冇說話。

他們倆常這樣。

不是吵。

就是念兩句。

可誰都冇真往心裡去。

我爸吃得快。

兩口就把半碗下去了。

他邊吃邊看牆上的小掛鐘。

掛鐘是紅塑料殼的。

針走起來有點慢。

我媽前陣子拿去修過一回。

修鐘的老頭說，這東西早該換了。

我媽笑笑，說還能走就先走著。

我吃完的時候，我爸起身去拿車鑰匙。

鑰匙掛在門後釘子上。

上麵拴著一截紅繩。

繩子褪了色。

我爸穿鞋的時候，忽然抬手按了按太陽穴。

動作很快。

像隻是順手揉了一下。

我多看了他一眼。

“爸，你頭又疼啊。”

他把手放下來。

“冇事，昨晚冇睡好。”

我媽也回頭看他。

“你這幾天老說頭悶，要不去衛生院看看。”

“看什麼看，睡一覺就好了。”

“老這麼扛著也不是辦法。”

“我自己身體我知道。”

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不重。

可就是帶著一股不讓人再勸的勁。

我媽嘴唇動了動，冇再說。

她把他帆布包遞過去。

又低頭替他撣了撣褲腳。

“路上慢點。”

“嗯。”

我爸臨出門前，看了我一眼。

“考試寫乾淨點，彆馬虎。”

“知道了。”

“中午早點回來。”

“嗯。”

門一開。

樓道裡的冷風就鑽進來。

我爸縮了下脖子，拎著包下樓。

他的腳步聲踩在水泥樓梯上，一下一下，很沉。

我站在門口聽了一會兒。

聽到院子裡有人喊他“老江”。

他應了一聲。

然後是三輪摩托發動的突突聲。

聲音越來越遠。

我媽把桌上的碗收了。

她動作利索。

一邊洗碗，一邊跟我說：“書包收好冇有。”

“收好了。”

“鉛筆呢。”

“削了。”

“橡皮彆又弄丟。”

“不會。”

她嗯了一聲。

過了一會兒，她又說：“海鋒，等我這兩天手頭寬一點，給你買雙鞋。”

我低頭看了眼腳上的黑布鞋。

鞋頭邊緣起了毛。

左腳那隻鞋口有點開線。

我昨天拿針線縫過。

歪歪扭扭的。

“還能穿。”

“都露邊了。”

“彆人也看不見。”

我媽把洗碗布擰乾，抬頭看著我。

“看不見，你自己也知道舊。”

我冇接話。

她歎了口氣。

“先將就兩天。”

“真不用。”

“你這孩子。”

我背起書包。

書包是藍色帆布的。

拉鍊壞了一邊。

我媽給我縫了個釦子，用繩一繞，也能湊合。

我走到門口，回頭看了她一眼。

她還站在水池邊。

袖口卷著。

手背凍得有點發紅。

我忽然想起她剛纔那句，等手頭寬一點。

可我知道，家裡很少有真寬的時候。

大多是這個月擠一擠，下個月再緩一緩。

我冇說出來。

我把門帶上，往樓下走。

樓道窄，牆上貼著各種小廣告。

開鎖，通下水，收舊電視。

拐角那家門口堆著煤球。

再往下走，兩隻雞在院角啄地。

張嬸正蹲在水龍頭邊洗菜。

她看見我，抬手把濕頭髮往後擼了一下。

“海鋒，上學去啊。”

“嗯，張嬸。”

“吃早飯冇。”

“吃了。”

她看了我兩眼。

“你又長個了。”

“冇有。”

“還冇有呢，褲腿都短一截了。”

我低頭看了眼。

還真是。

我有點不好意思。

張嬸冇再說，隻是從盆邊撿了個小土豆，拿圍裙擦了擦，遞給我。

“早上餓得快，裝兜裡。”

“我吃過了。”

“讓你裝就裝。”

我猶豫了一下，接過來。

土豆還是溫的。

她應該是剛從鍋裡撈出來。

“謝謝張嬸。”

“謝啥，快去吧，彆遲到。”

我把土豆揣進兜裡。

它隔著薄褲子貼著我的腿，暖了一小塊地方。

我出了院門。

老巷子還冇完全醒透。

賣豆腐的挑著擔子往前走。

修鞋攤還冇支起來。

路邊早點鋪已經冒起白煙。

有人蹲著吃麪。

有人拎著油條往回走。

我順著巷子往學校去。

風吹在臉上，有點疼。

我把手揣進衣兜，摸到那個土豆。

熱氣已經散了一半。

可我還是攥著。

我那時候並不知道，後麵的日子會變成什麼樣。

我隻知道，這條巷子我天天走。

我爸天天從這條巷子出去。

我媽天天在這條巷子裡忙。

我以為日子再難，也就是這樣了。

我以為隻要人都還在，家就不會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