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看到身邊許多奔波在職場的女子,在家庭和事業之間苦苦維持著平衡,不僅事業沒有起色,家庭也沒有照顧好,想來真真是得不償失。
她不是一個特別有理想的人,有了孩子以後,她休完產假就沒有再出去工作,一直在家裏照顧孩子。剛開始還有點不習慣,後來時間長了,覺得男主外女主內也沒什麼不好,更何況劉錦文這兩年事業越來越好,她們買了車又按揭買了房,日子朝著更好的方向發展。
於海燕對生活要求並不很高,所以這麼多年來,她糊塗的快樂著。家裏的開支,劉錦文一向按月交到她手裏,至於其餘的她懶得操心更懶得問。
但今早上劉錦文把卡遞給她的時候,她本能的是不想要的,雖然最終她還是留下了那張卡,但她的心裏突然有了很不舒服的感覺,這種感覺讓她覺得挫敗並帶著些微的屈辱。
這讓她突然開始正視一個事實,劉錦文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已經沒有了以往對她那種體貼,更多時候,是有意無意在她麵前流露出的一種優越感,她現在這種不舒服其實就是一種被施捨的難堪。
她嘆了口氣,揉了揉靠在懷裏熟睡的陽陽的頭髮。列車飛速前行,讓她的思緒也紛亂起來。
她從列車窗玻璃中注意到自己,模模糊糊中,一張憔悴的臉,微微紅腫的眼睛裏帶著與年齡不符的茫然。她細細回想著這麼多年自己的生活,在柴米油鹽精打細算中,自己不知不覺中早已沒有了任性的資本。相反,劉錦文在生活的打磨中,已經逐漸擺脫原有的青澀,變得成熟穩重,他們之間的平衡早已經發生了微妙的變化,她並非無知無覺,隻不過不願意去想罷了,而父親生病這件事,卻逼得她不得不清楚的認識到這個事實。
現實很殘酷,她如今已經站在人生的十字路口,沒有引以為傲的青春,生活便處處露出了沉重的本來麵目。她突然打了個激靈,如果有一天,劉錦文不願再讓自己做那根攀附在他身上的藤蔓,自己要怎麼辦?
她第一次想到這種可能,這種念頭在心裏一閃而過,讓她心裏一顫,眼裏的茫然更深了一些。但她立刻低下頭溫柔的注視著陽陽熟睡臉龐,孩子細軟的髮絲拂在臉上,讓她有一種踏實的溫暖。
不會的,不會的,劉錦文隻是脾氣不好,這可能是他工作壓力太大了的緣故,他的心裏還是有自己和孩子的。
想到這裏,她悵然地笑了笑,突然想起,自己也有過那麼多閃亮的日子啊,那些被遺忘了的理想,最終在孩子的呱呱墜地中化為了平凡。她一下一下輕輕的拍打著陽陽的後背,隻要孩子健健康康快快樂樂的成長,那麼多的遺憾又算什麼呢?目前來說,劉錦文除了脾氣差點,並沒有什麼不好的苗頭,哪對夫妻不是在日復一日的柴米油鹽和雞毛蒜皮中熬淡了最初的熱烈呢。
她自嘲的笑了笑,自己這段時間真的是太累了,要不然也不會東想西想。她低下頭繼續看著孩子,心裏突然有了底氣,這麼好的一個家,這麼可愛的孩子,誰捨得不要啊。
坐了整整一天的車,終於到站。於海燕下車時感覺腳都有點僵硬,踩在地上有一種遲鈍的笨拙。相反,陽陽在車上睡了一覺,變得精神十足,跑前跑後一路嘰嘰喳喳問這問那。
因為提前沒有告訴父母自己要回來,所以並沒有人來接。於海燕拖著行李箱,笑望著在身旁雀躍著的陽陽,恍然看到年幼時的自己。那時候自己也如她一般,在父母麵前無憂無慮成長,然而轉眼這些日子就像流水一樣一去不復返了。
這個城市還是熟悉的城市,但又不一樣了。她的眼睛微微有點潮濕,恨不得立刻就回到父母身邊。好在車站外的士很多,她打了車報了地名,等到下車時,突然有點迷惑。
隔了五六年,這片小區已經完全變了模樣,高樓林立,道路寬敞,哪裏還有自己記憶中的樣子。
好在不管怎麼改變,自己畢竟從小在這裏長大,憑著印象也能找回家裏。
拉著陽陽走了一段路,於海燕站在一個小小的院子前,她沉默了幾秒,穩住自己砰砰直跳的心,伸出手輕輕敲了敲門。
“媽媽,這是外婆家嗎?”劉沐陽輕輕的問。
於海燕點點頭。這記憶中溫暖的家在周邊新修的高樓間顯得有點陳舊,長出院外的葡萄藤上剛三三兩兩的發出新葉,大段大段虯曲的藤蔓攀附在牆上,讓這個古樸的院子十分有年代感。
她記得當初她們搬過來的時候,這個院子可是讓小夥伴們羨慕了好久,特別是院子裏的葡萄,每到成熟的季節,總是會吸引巷子裏的孩子們有事沒事往她家多跑兩趟。
門輕輕開啟,於海燕的幻象也消失了。門口站著一個清瘦的老人,她頭髮花白,穿著一件藍色的薄襖,在落日的餘暉中稍稍佝僂著身子。
“媽,”於海燕輕輕喊了聲。
李鳳英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她望著於海燕輕輕驚撥出來,“海燕?你怎麼回來了?哎呀,這是陽陽吧!”
李鳳英這句話讓門口的於海燕鼻子一酸,還沒開口,於建國聽到動靜,也走了出來,看到門口的女兒,突然的愣怔過後,一臉又悲又喜,“海燕,你們回來了?快進來,快進來,”他招呼老伴,“女兒回來了是高興事,你把著門做什麼?”
李鳳英笑著說,“啊呀,你看我都糊塗了。”她趕緊側身出來,接過於海燕手中的皮箱,“快進來,快進來,我今天一早就聽到喜鵲叫,原來是你們回來了啊!”
“是啊,那麼遠回來也不說一聲,早知道,讓你哥哥去接你。”於建國也嗬嗬的笑著,他高高的身子有點佝僂,一頭烏髮已經花白,瘦削的臉頰上帶著病容,哪裏還是於海燕記憶中挺拔爽朗的樣子。
於海燕聲音更咽,“爸,你好點沒有?怎麼也不早告訴我一聲。”
於建國生病的時候,一家人並沒有告訴於海燕,等他出院後,李鳳英才給海燕打了電話。
於建國臉上露著和暖的笑容,“這又不是什麼大病,我讓你媽不要告訴你,免得你心急,哪裏知道她硬是忍不住。”
李鳳英已經拉了陽陽的手,笑著說,“想女兒又不丟了人,要不是你說夢話都在叫海燕,我會跟她說嘛?”
於建國撓了撓頭嘿嘿的笑著,“你看你媽說話就是這樣。”他低頭看到陽陽,“陽陽,都長這麼高了,快讀書了吧!”
雖然是第一次見麵,陽陽卻自來熟,“外公,我早就上幼兒園了,隻是今年媽媽讓我重新換一個幼兒園,一切都要從頭開始了。”
於建國一愣,繼而爽朗的笑起來,“是嗎?又要從頭開始了?”
陽陽嘆了口氣,點點頭,“以前幼兒園離家太遠了,現在這個幼兒園條件要好一些。”
於建國和李鳳英被她小大人的模樣逗得笑了起來,進到院子,一個**歲的男孩子站在台階上一臉警惕的看著他們。
李鳳英笑眯眯地朝他招招手,“翔翔,這是你小姑和陽陽妹妹。”
男孩咬著下嘴唇,遠遠望著她們,沒有挪步。
於海燕走到於翔跟前,蹲下身子,“翔翔,你不記得小姑了嗎?”
李鳳英拉著陽陽走了過來,笑著說,“快叫小姑,你看你這孩子,平時皮的跟個猴似的,怎麼這時候反倒害羞了?”
“這不怪翔翔,”於海燕說,“上次見到他時,他才剛剛學步,如今都成個大小夥子了。”
“哥哥,我知道你。”陽陽抬起頭,稚氣地望著於翔,“媽媽總跟我說起你,說在外婆家,我還有一個哥哥。”
於翔眼裏閃過一絲欣喜,嘴角浮上一抹羞澀的笑容。
於海燕拉著他的手,“這麼多年不見,你都不記得小姑了。小姑記得你最喜歡小汽車,這次還專門給你買了遙控汽車。”
正要往屋裏走,門外人影一動,還沒看清是誰,聲音已經響了起來,“哎呦,海燕,是什麼風把你給吹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