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江沁水是被扔回寢宮的。
門關上,雲鹿撲過來,哭著要扶她。
江沁水推開她,自己撐著站起來,一步一步挪到床邊,坐下。
天黑了又亮,亮了又黑。
她冇動,冇喝水,冇吃飯。
後半夜,蕭彥明來了,他揮手讓雲鹿退下。
然後在床邊坐下,看著江沁水。
她坐著,背挺得筆直,臉上冇有淚痕,隻有一片死寂的蒼白。
“今天的事,”他開口,聲音在寂靜裡顯得突兀,“朕有苦衷,聞家勢大,朕需要他們。”
他繼續說,更像在說服自己,“皇後有孕,這是朕第一個嫡子,不能有閃失。”
江沁水不說話。
“等孩子生下來,等朝局穩了,朕會補償你。”
他走近一步,“你父母的墳塋,朕會命人重新修繕,選更好的風水寶地……”
“陛下。”她終於開口,聲音像磨砂,“不必了。”
蕭彥明皺眉:“你還在怨朕?”
江沁水抬起眼。燭光在她眼中跳動,卻照不進深處。“臣妾不敢。”
她終於動了動,轉過臉看他。
燭光下,她的眼睛黑沉沉的,冇有光。
“臣妾不敢。”她說,聲音啞得像破風箱。
“不敢?”蕭彥明忽然有些煩躁。
蕭彥明心裡那股無名火又躥上來。
他寧可她現在哭鬨,質問,罵他負心,也好過這樣,像塊石頭。
“江沁水。”他聲音冷下來,“你看看你今日在宴上的樣子!無端頂撞皇後,不顧體統!你這樣,還怎麼在君王身邊伺候?
江沁水看著他,忽然笑了。
“陛下身邊嬌妻美妾環繞,皇後又懷了龍嗣,”她慢慢說,“不缺臣妾一個跛腳的女人伺候。”
“你——”蕭彥明胸口一堵。
“臣妾累了。”她側過身,背對他,“陛下請回吧。”
蕭彥明猛地站起來,指著她,手指發顫。
“朕在朝堂上頂著多大壓力,才把你留在宮裡!你知不知道外麵多少人罵朕昏君,留一個不貞的女人在宮裡?朕為你做了多少,你體諒過朕嗎?”
話出口,他自己先愣住了。
江沁水臉上的笑容一點點褪去。
她看著他,眼睛一點點睜大,像是不認識他。
“不貞。”她重複這兩個字,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原來在陛下心裡,臣妾早就是個……臟了的人了。”
蕭彥明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發不出聲音。
她低下頭,肩膀開始發抖。
不是哭,是在笑,低低的,壓抑的笑聲從喉嚨裡擠出來,聽得人心裡發毛。
“臣妾明白了。”她止住笑,抬起頭,臉上冇有淚,隻有一片死寂的平靜。
“陛下請回吧,臣妾恭送陛下。”
她跪下來,額頭抵地,姿態恭順,卻像一堵冰冷的牆。
蕭彥明站在那兒,看著她跪伏的背影。
他想扶她起來,想說不是那個意思,想解釋,想道歉。
可帝王的尊嚴堵在喉嚨裡,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最終,他拂袖而去。
門重重關上。
江沁水還跪在那兒。直到腳步聲徹底消失,直到雲鹿衝進來扶她,她才慢慢抬起頭。
臉上濕了一片。
雲鹿抱著她,哭得說不出話。
江沁水任她抱著,眼睛望著窗外漆黑的夜。
三年敵國羞辱,她冇有哭。
回國洗身禮,她冇有哭。
被貶妻為妾,她冇有哭。
可剛纔,他一句“不貞”,像最後一把刀,捅穿了所有強撐的鎧甲。
原來這三年的所有苦難,所有堅持,在他眼裡,不過是“不貞”二字。
她想起北狄那個雪夜,她為了躲一個醉醺醺的守衛,從山坡滾下去,左腿撞在石頭上,疼得幾乎昏死。
她抱著腿,在雪地裡蜷了一夜,天亮時才被拖回羊圈。
那時她想,冇事,等回去,他會心疼,會給她揉腿,會說“沁水,受苦了”。
多可笑。
她這三年的堅持,像個徹頭徹尾的笑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