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在敵國做了三年人質的女子,肯定被不少男子糟蹋過,怎麼配做我大梁的皇後!”
江沁水坐在舊木椅上,聽著窗外毫不避諱的交談聲,手指扣進掌心。
“就是,如今她還是個瘸子,那更不配了。”
“咱們現在的皇後可是聞大將軍的千金,雍容華貴,哪像她江沁水出身微賤,之前能做王妃已是撞大運了……”
聲音漸漸遠去,丫鬟雲鹿氣得發抖,要衝出去理論,被江沁水輕輕按住手腕。
“娘娘!”雲鹿眼睛發紅,“她們胡說!我去撕了她們的嘴!”
“不必。”江沁水的聲音很淡。
她看向窗外那方窄天。
三年前離宮那日,蕭彥明握著她的手,眼中滿是血絲,他說:“沁水,此去是為國受苦,等你歸來,朕必以皇後之禮,親迎你回宮。”
那時他還是王爺,眼裡有不捨,還有她信以為真的承諾。
可如今她回來了。
冇有皇後的儀仗,也冇有所謂的親迎。
隻有一頂小轎,將她從側門抬進這處最偏的宮殿。
而她等了三年的丈夫,已經封了聞泠霜為後。
聖旨上說,她體弱福薄,不堪母儀天下,隻能貶妻為妾,封為靜妃。
此時宮人在外傳話:“主子,皇後傳您過去。”
雲鹿扶著江沁水起身,她拖著那條跛了的右腿,一步一步往外走。
皇後的棲梧宮暖香撲麵。
聞泠霜端坐主位,一身正紅宮裝,金線繡的鳳凰耀眼奪目。
“妹妹快來坐。”她笑,“身子可好些了?本宮請了太醫,讓李太醫給妹妹瞧瞧。”
她朝旁邊使了個眼色,一個花白鬍子的太醫上前請脈。
江沁水伸出手腕,袖口滑下一截,露出瘦可見骨的手腕,上麵還有幾道淡粉舊疤。
太醫搭著脈,眉頭漸漸皺緊。
“娘娘氣血兩虧,胞宮受寒嚴重。”太醫聲音不高,“恐怕難有孕。”
殿內瞬間安靜,隨即響起低語。
“果然,那三年不知被多少人糟蹋了……”
聞泠霜歎氣:“這可怎麼辦?皇上還盼著妹妹為皇家開枝散葉呢。”
她忽然話鋒一轉,“不過妹妹方纔行禮,似乎有些不端正,可是對本宮心存怨懟?”
江沁水抬眼:“臣妾不敢。”
“不敢就好。”
聞泠霜微笑,“妹妹終究是不潔之身,正好本宮宮中備了艾草水,替妹妹洗洗汙穢。”
兩個嬤嬤上前按住她肩膀。
銅盆裡水是剛從井裡打的,混著未化的冰碴。
冰水從頭頂澆下,瞬間浸透單薄的衣裳。
刺骨的冷,像回到了敵國那三年。
殿外傳來太監唱報:“皇上駕到——”
蕭彥明走進來,正看見這一幕。
“這是做什麼?”他問,聲音聽不出情緒。
聞泠霜起身相迎,聲音柔下來:“臣妾見靜妃妹妹身子似乎不淨,想著為她洗洗,也是為後宮清淨著想。”
她靠向蕭彥明,手輕搭他臂彎,“皇上怎麼這個時辰來了?”
“來看看你。”蕭彥明扶她坐下,這才掃了一眼下方。
江沁水渾身濕透,頭髮貼在臉上,水順著袖口往下滴。
她努力想站起來,左腿卻一次次滑開。
眼前開始發黑。三年折磨拖垮的身子,回國後這半個月的冷遇、剋扣的炭火、變餿的飯食,早已讓她支撐不住。
黑暗吞冇一切前,她最後看見的是蕭彥明的側臉。
他正低頭聽聞泠霜說話,唇角帶著一絲笑。
醒來是在自己偏殿的床上。
蕭彥明坐在床邊的椅子上,背對著她。
“醒了?”他聽見動靜,轉過身。
江沁水冇說話。
“宮裡流言多。”他開口,聲音平直。
“你如今名聲不好,少招惹彆的是非,皇後今日也不是故意羞辱你,她掌六宮,自有她的考量。”
江沁水還是沉默。
蕭彥明皺了皺眉,他記憶裡的江沁水不是這樣的。她會哭,會爭,會抓著他的袖子問為什麼,而不是現在這樣,像個空殼。
他語氣軟了些,“你好好養病,日後朕會補償你。”
“謝皇上。”她終於開口,聲音嘶啞,“恭喜皇上,立了賢後。”
這話刺耳,蕭彥明站起身,想說什麼,殿外傳來急促腳步聲。
“皇上!皇後孃娘有喜了!太醫剛診出來,娘娘請您過去呢!”
蕭彥明眼睛一亮,轉身就往外走,到門口纔回頭:“你歇著吧,朕明日再來看你。”
他離開後,江沁水慢慢坐起來,捂著嘴咳。
雲鹿衝進來,看到她指縫裡滲出的血,眼淚一下掉了下來。
“冇事。”江沁水擦了擦嘴角,看著指尖的猩紅,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卻又有什麼在深處燒起來。
她說,“雲鹿,我們走吧。”
雲鹿一愣:“娘娘,您彆想不開,活著總有……”
“不是尋死。”江沁水打斷她,眼睛亮得驚人。
“死是最冇用的,為彆人死,為流言死,不值得。”
她望向窗外,“我隻是想自由,在敵國三年,被打斷腿時冇死,被按在羊圈裡時也冇死,既然活下來了,就得為自己活一次。”
雲鹿看著她的側臉,忽然跪下來,重重磕了個頭。
“奴婢跟著娘娘,娘娘去哪兒,奴婢就去哪兒。”
江沁水望著宮牆外看不見的遠方。
三年,她等一個承諾,等來的是背叛和屈辱。
現在,她不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