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銘選擇了一個山風略歇、手機信號勉強跳出兩格的午後,站在管委會院子裡那棵虯枝盤錯的老槐樹下。
他深吸了一口山間清冽的空氣,穩定了一下略微急促的心跳,然後,用力按下了那個早已爛熟於心的號碼——喬穎的私人手機號。
電話接通的瞬間,聽筒裡先是一陣滋滋啦啦的電流雜音,像是遙遠時空傳來的乾擾,緊接著,一個清晰、利落的女聲穿透而來。
“喂,你好。”
“喬處長,我是杜銘。”他的聲音刻意放緩,每一個字都咬得清晰沉穩,試圖抗衡那惱人的信號乾擾,傳遞出一種與所處環境截然不同的篤定。
“杜銘?”喬穎的聲音裡立刻浮現出一絲恰到好處的驚訝,像是平靜湖麵投入了一顆小石子,漣漪迅速擴散,隨即轉變為一種體製內慣有的、帶著距離感的關切。
“聽說你……前段時間安排去了老廟山?那邊情況……怎麼樣?”她話語中的停頓和選詞謹慎而微妙,巧妙地流露出她已知曉他那近乎“發配”的處境,語氣裡混雜著幾分真誠的惋惜和更多職業性的探詢。
“我很好,謝謝喬處長關心。”杜銘的回答斬釘截鐵,冇有絲毫拖泥帶水,直接堵住了對方可能繼續的安慰之詞,他知道,在喬處長那裡,同情是最不值錢的東西。
“老廟山的情況,比我最初預想的要複雜,但也更具潛力,更獨特。
關於我們上次討論的,在偏遠地區構建低成本、高可靠性算力中心的構想,經過我這幾個月的實地勘察、數據收集和反覆建模推演,我已經形成了非常具體、並且具備高度可行性的初步實施方案和發展路徑圖。”
電話那端陷入了短暫的沉默,隻有細微的電流聲噝噝作響。喬穎確實被驚到了。
在她看來,被下放到老廟山那種幾乎是發展盲點的地方,正常人即便不意誌消沉,也大多忙於應付艱苦的條件和複雜的地方關係。
杜銘非但冇有沉寂下去,反而在如此短的時間內,真的搗鼓出了東西?這讓她原本程式化的惋惜迅速被強烈的好奇心和一絲職業性的警惕所取代。
她是省發改委的實權處長,見過太多誇誇其談的方案,但杜銘此人,以前就給過她不同尋常的印象。
“哦?”她的音調微微上揚,語氣變得嚴肅而認真,“這麼快就有了具體方案?你說說看。”
杜銘深知,在這信號時斷時續的電話裡,試圖進行冗長的技術闡述和前景描繪,無異於自殺,是對這次寶貴通話機會的極大浪費。
他必須一擊中的。
於是,他發出了一個自信而正式的邀請,語氣沉穩,彷彿他並非身處窮鄉僻壤,而是站在同等甚至更高的對話平台之上:
“喬處長,電話裡信號不穩,很難清晰、完整地闡述所有的核心細節、數據支撐和不可替代的獨特優勢。許多關鍵情況,尤其是老廟山真正潛在的巨大價值,必須身臨其境,用眼睛去看,用手去觸摸,纔能有最直觀和最震撼的感受。
我謹代表南安縣老廟山風景區管理委員會,正式並誠摯地邀請您,代表省發改委相關處室,在百忙之中撥冗蒞臨老廟山,進行一次實地考察調研。
我堅信,您親眼所見之物,將遠超任何紙麵報告所能描述,也必將遠超您目前的預期。”
他的措辭完全符合官方規範,但語氣中蘊含的那份不容置疑的強烈自信,幾乎顛覆了上下級的常規姿態,彷彿他纔是掌握著某種稀缺資源、正在提供一個寶貴機會的一方。
喬穎再次陷入了沉默,這次是在進行快速的利弊權衡。
以一個省發改委關鍵處處長的身份,接受一個偏遠山區、幾乎無人問津的風景區管委會的考察邀請,這確實有些非常規,甚至可能引來一些無謂的猜測。
但杜銘此人,以及他背後那個大膽到近乎瘋狂、卻又在邏輯上隱隱自洽的“算力中心”構想,像一塊巨大的磁石,強烈地吸引著她作為發展改革部門官員的專業嗅覺。
她隱約感覺到,這背後或許隱藏著一個可能改變區域能源佈局、甚至產業發展格局的、極具顛覆性的可能性。這種可能性帶來的誘惑,壓過了程式上的那點非常規。
“好。”喬穎的決策極快,顯示出她能坐上這個位置所依仗的果敢與魄力,“我下週正好要帶隊到你們市裡,協調幾個重點項目的能耗指標和評估問題。正式的行程結束後,我可以單獨抽一天時間,繞道過去看看。
但是,杜銘,”她語氣驟然加重,帶著明確的、不容打折扣的期望和壓力,“我希望看到的,不是空中樓閣的宏偉設想,也不是紙上談兵的漂亮話,而是實實在在的、能讓我回去之後,有充分理由和底氣為你說話、為你爭取支援的東西。你要明白這一點。”
“明白。絕不會讓您失望。”杜銘的回答依舊簡潔到了極點,卻字字千鈞,如同巨石投入深潭,迴盪著沉重的承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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考察的日子很快就在各種明裡暗裡的籌備中到來了。讓杜銘略感意外,但細想又在情理之中的是,縣委辦提前一天正式通知下來:
縣委書記孟憲平將“親自陪同”喬穎處長進行此次考察。這其中的意味頗為複雜玩味:一方麵,這顯示了對省裡來的實權處長的極高重視,這是規矩;但更深層的原因,杜銘心裡清楚,孟書記這是對他杜銘一百個不放心,生怕他這個從省裡“落難”下來、不太安分的傢夥,在老廟山瞎折騰,到時候在省領導麵前口無遮攔,要麼胡吹大氣捅出婁子,要麼訴苦抱怨,說出什麼不利於南縣整體形象和孟書記本人政績的話。親自盯著,才能及時掌控局麵。
於是,前往老廟山的車隊規模變成了一個小小的車隊。打頭的是一輛縣委辦的黑色轎車負責開路和聯絡,中間是喬穎和她的一名年輕助手、一名沉默寡言卻眼神銳利的技術專家共乘一輛車,殿後的則是縣委書記孟憲平的專車,裡麵坐著麵色凝重的孟書記和他的聯絡員。
車隊駛出縣城,平坦的柏油路很快就被顛簸曲折的盤山土路所取代。
孟憲平坐在後座,身體隨著車輛的搖晃而微微晃動,他望著窗外越來越荒涼、落後的景色,農田零散,屋舍簡陋,臉色不禁越來越難看,心裡對杜銘那套異想天開的“算力中心”規劃的腹誹又加深了幾分:
在這種要基礎冇基礎、要人纔沒人才、鳥不拉屎的鬼地方,能搞出什麼名堂?簡直是癡人說夢!白白浪費省裡領導寶貴的時間,到時候丟的還是他南安縣的人!他甚至已經開始在心裡醞釀,考察結束後該如何向喬處長解釋,並適當敲打一下那個不安分的杜銘。
一路的塵土飛揚和顛簸搖擺之後,車隊終於有驚無險地駛入了那個依舊顯得破敗、簡陋的老廟山風景區管委會院子。
低矮的圍牆有些已經剝落,幾間平房辦公室看上去頗有年頭。孟憲平的車子停穩,秘書趕緊小跑過來拉開車門。孟書記彎腰下車,整理了一下被坐皺的西裝,目光掃過眼前這幅景象,眉頭頓時皺成了一個深刻的“川”字,心裡的不滿和失望幾乎要溢位來。
然而,率先從前麵車輛下來的喬穎,她的反應卻截然不同。她的目光同樣快速掃過整個院落和環境,但並未露出預想中的嫌棄、失望或者居高臨下的同情,反而瞬間切換到一種高度專注的、專業性的審視模式。
她的目光像是在掃描,掠過那些破舊的表象,直接捕捉細節:屋頂上新架設的太陽能板;角落裡堆放的一些不同尋常的、像是大型散熱模塊的金屬構件;
最重要的是,她看到了早已等候在此、身姿挺拔、神色平靜中帶著自信光芒的杜銘。他的眼神清澈而堅定,冇有絲毫的畏縮或討好,彷彿眼前這破敗的院子,是他獨一無二的舞台。
“喬處長,孟書記,歡迎各位領導百忙之中蒞臨老廟山考察指導工作。”杜銘上前幾步,步伐穩健,不卑不亢地與兩位重量級領導依次握手。他的手堅定而乾燥。
簡單的寒暄過後,杜銘冇有任何多餘的程式性客套,冇有訴苦,冇有抱怨條件的艱苦,甚至冇有過多介紹管委會的日常工作。
他知道那些在喬穎和孟憲平眼裡毫無價值。他直接開始了他的“彙報”——一場極為特殊的、以腳下這片貧瘠又富饒的土地為巨大稿紙、以精確測算的數據和實實在在的工程印記為墨的現場彙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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