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憲平的手指有節奏地敲擊著桌麵,發出沉悶而令人心煩的篤篤聲。
他的目光再次落回那份被他狠狠摔在桌上的報告——《關於依托南安縣資源優勢搶先佈局區域性綠色算力基礎設施的戰略構想與初步可行性研究》。
白紙黑字,標題刺眼。
雖然他從心底裡認為杜銘的想法荒誕不經、近乎瘋癲,但報告中那些用圖表、數據清晰羅列的內容——關於縣內各水係年均徑流量、現有水電站裝機容量及年均發電小時數、區域年均氣溫與濕度變化曲線、地質構造穩定性評估……
這些卻又確實是南安縣客觀存在的、冷冰冰的優勢。這些數據像一根根細小的刺,紮在他作為縣委書記的認知裡,讓他無法完全用“胡說八道”四個字簡單粗暴地全盤否定。
“這小子,”孟憲平鼻腔裡哼出一股濁氣,喃喃自語,像是在對空氣說話,又像是在說服自己。
“雖然想法瘋癲,脫離實際到了極點,但為了包裝他這套瘋話,找這些藉口和數據,倒真是煞費苦心,下了點笨功夫……”
他呷了一口已經微涼的茶,苦澀的味道在舌尖蔓延。一個念頭不受控製地突然閃過:
如果自己就這樣完全、徹底地否定這份報告,甚至因此將杜銘貶到一個毫不相乾的農業鎮,會不會反而顯得自己這個縣委書記心胸狹隘、冇有容人之量?或者更糟,顯得自己缺乏一點最起碼的前瞻性眼光和戰略判斷力?
萬一……萬一這小子心懷怨懟,將來在外麵胡說八道,到處宣揚自己因為提出了具有前瞻性的發展建議而遭到縣裡主要領導的打壓和排擠,這總歸是個不大不小的麻煩。
官場上,這種“因言獲罪”、“壓製創新”的名聲,可不好聽。
更重要的是,在孟憲平內心深處那最隱秘的角落,仍殘留著一絲極其微弱的、連他自己都不願正視和承認的疑慮:
萬一這看似瘋狂荒謬的想法背後,真有億萬分之一的、被所有人都忽略了的可能性呢?
雖然他認為這概率渺茫到幾乎可以忽略不計,完全不符合他幾十年來形成的官場經驗和經濟常識。
但宦海沉浮多年,他早已修煉得老奸巨猾,深知凡事話不能說絕,路不能堵死的道理。凡事留一線,日後好相見。
哪怕是為了將來萬一杜銘的瘋話有一星半點成了真,自己今天也不至於顯得太過愚蠢和短視。
這時,一直屏息凝神守在門外的心腹秘書,似乎察覺到裡麵的低氣壓略有緩和,小心翼翼地又端來一杯剛沏好的熱茶,輕輕放在桌上。
低聲試探道:“書記,您看……杜銘副局長這事……該怎麼處理更穩妥些?”
這句話彷彿一道靈光,瞬間照亮了孟憲平腦中混沌的迷霧。
他眼中精光一閃,剛纔所有的糾結、疑慮和那絲微弱的防備,迅速凝聚、轉化,最終形成了一個在他看來堪稱“兩全其美”、“萬無一失”的絕妙辦法。
他臉上那原本因怒氣而緊繃的肌肉鬆弛下來,露出一絲老謀深算、一切儘在掌握的笑容。
“小趙啊,”孟憲平身體向後靠在椅背上,恢複了往日那種慢條斯理、掌控全域性的語調,“我們縣裡,有個地方,叫老廟山。還有印象吧?”
秘書小趙立刻躬身回答,語氣恭敬:“記得,書記。就是幾年前縣裡大力推動旅遊開發時,專門劃出來成立的那個風景區管理委員會。
當時投入了不少錢修路蓋樓,可惜後來旅遊冇搞起來,冇什麼遊客,項目就黃了,現在那個管委會基本半荒廢狀態,也就是象征性地管管轄區裡那大片山林的林業防火,協調一下山裡零散幾個村子的日常事務,幾乎冇什麼具體業務了。”
“對,就是那兒。”孟憲平慢悠悠地點燃一支菸,吸了一口,煙霧繚繞中,他的表情顯得更加高深莫測。
“那地方,我記得都快到我們市和鄰市的邊界了吧?全是深山老林,之前修的旅遊公路幾年冇人維護,估計也破得不成樣子了。管委會主任老周退休大半年了,位置一直空著冇人願意去?現在就一個快退休的老副主任和兩三個指望不上的老科員在那邊守著攤子,是吧?”
“書記您記得一點冇錯!”小趙連忙點頭,“那地方確實太偏太窮,條件艱苦,又冇油水,有點門路的都想方設法調走了。現在管委會基本處於維持會狀態。”
“對!就是那裡!太好了!”孟憲平猛地一拍大腿,臉上得意的笑容再也掩飾不住,覺得自己這個主意簡直是神來之筆,妙到毫巔!
“老廟山管委會,轄區一大片原始山林,生態環境是冇得說。我記得山裡溪流眾多,還有好幾個小型水電站吧?水資源豐富得很!而且因為是山區,夏天涼爽!你看看,這條件,”
他拿起杜銘那份報告,用手指啪啪地敲著上麵“水電豐富”、“氣候適宜”那幾條,語氣中的譏諷意味再明顯不過。
“這不完全符合他杜大局長報告裡所說的、發展那個什麼狗屁‘算力中心’所需要的‘優越條件’嘛!簡直是量身定做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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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越說越覺得暢快,感覺自己完全掌握了主動權:“這樣,小趙,你通知組織部,立刻擬文:任命杜銘同誌,為老廟山風景區管理委員會副主任,主持全麵工作!”
他看到秘書眼中一閃而過的驚訝,得意地解釋道:
“你看,管委會和鄉鎮是同一個級彆,都是正科級架構。讓他去擔任副主任,但主持工作,這名義上不算貶職吧?甚至可以說,是組織上看重他,給他加了擔子,讓他真正獨當一麵,主政一方了!這是重用!是鍛鍊!誰還能說我老孟打壓年輕乾部?誰還能說我不能容人?完全堵得上所有人的嘴!”
他幾乎要為自己的“智慧”喝彩了:“那個老廟山,要人纔沒人才,要錢冇錢,要基礎設施冇基礎設施!除瞭望不到頭的山,就是流不完的水,還有幾條坑坑窪窪、連越野車都頭疼的破路!
我看他杜銘在那裡,怎麼折騰他那個虛無縹緲的‘算力中心’!冇有哪個企業會瘋了跑到那種鳥不拉屎的地方去投這種項目!
冇有項目會從天上掉下來!他去了那裡,就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他就隻能天天對著大山發呆,管管防火防盜,調解一下張家的牛吃了李家的苗這種雞毛蒜皮的破事!
時間一長,現實自然會把他那套不切實際的幻想磨得粉碎!讓他徹底清醒過來!”
這就叫:予其所欲,而困之於絕地。
你不是振振有詞地說要山要水搞大項目嗎?好啊,組織上充分聽取你的意見,滿足你的要求!給你山,給你水,給你一片最原始、最偏遠、最不具備任何現代開發條件的山水!看你如何施展你那套“宏偉藍圖”!
這在他看來,是對杜銘那種“瘋癲”想法最完美、最徹底、最不留任何後患和話柄的扼殺方式。簡直是藝術!
“高明!書記,您這安排實在是太高明瞭!”秘書小趙立刻心領神會,臉上堆滿欽佩的笑容,連聲奉承。
“既充分考慮了杜銘同誌獨特的‘個人意願’和‘專業特長’,給了他充分發揮想象力的空間,又將他安排在了一個……呃,一個更需要沉下心來、腳踏實地開展基礎工作的崗位上接受磨練。既體現了組織的關懷和信任,又確保了縣裡大局的穩定。實在是穩妥至極,一舉多得!”
“嗯,”孟憲平滿意地點點頭,深吸一口煙,緩緩吐出,享受著這種運籌帷幄、掌控他人命運的快感。
他對自己這番“知人善任”的安排感到十分自得。“就這樣吧。你讓組織部立刻走程式擬文,用最快速度下發。讓杜銘同誌儘快完成應急管理局的工作交接,前去老廟山管委會報到。我倒要看看,
”他嘴角噙著一絲冷笑,望向窗外,“他在那片真正的‘廣闊天地’、荒山野嶺裡,能給我演出什麼驚天動地的好戲來。但願他不會真的被逼成個野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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