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外傳來一陣粗重而不耐煩的汽車喇叭聲,如同蠻橫的拳頭砸碎了山野的寂靜。緊接著是王大發那破鑼嗓子般的大嗓門:“杜主任!杜銘兄弟!在不在?我老王來看你了!”
杜銘正在昏黃的白熾燈下翻閱一本泛黃的《河防通議》,竹紙脆薄,墨跡古舊,其上所載治水之道,於他而言,亦是馭人之術的彆解。
聞聲,他眉頭微動,似古井無波的水麵投入一顆小石,緩緩放下書卷。王大發的到來,既在意料之外——此人慣是錦上添花之輩;又在情理之中——其胸中塊壘,除卻自己這看似落魄卻或許能遞把刀子的人,又能向誰傾吐?他起身,吱呀一聲拉開那扇不甚嚴實的木門。
王大發幾乎是裹著一股熱浪和煙味兒擠進來的,他那略顯臃腫的身軀與這間徒有四壁、僅容一床一桌一椅的陋室格格不入。他穿著件印著碩大logo的花哨短袖襯衫,鈕釦似乎隨時要崩開,露出微凸的肚腩,臉上油光汗涔,眉頭擰成一個深刻的“川”字,一副被堵了煙囪般憋悶壞了的樣子。
“哎呀我的杜主任!你可真是沉得住氣,窩在這鬼地方讀聖賢書呢?”王大發嗓門洪亮,震得屋頂似乎都在落灰。
他毫不客氣地一屁股跌進屋裡唯一一把能算得上椅子的舊藤椅裡,那物件立刻發出一陣令人牙酸的呻吟,彷彿下一秒就要散架。他自顧自地摸出軟中華煙盒,彈出一根遞給杜銘,杜銘隻是微微擺手,目光平靜無波。
“王總今日怎得閒,蒞臨我這清水衙門?”杜銘語氣平淡如水,轉身拿起暖水瓶,給他倒了杯白開水,瓷杯邊緣還有細微的豁口。
“清水?媽的,簡直是苦水!憋屈水!能把人淹死的渾水!”王大發猛地灌了一大口白開水,彷彿那是烈酒,要壓下心頭騰騰燃燒的邪火,“杜主任,我老王是實在人,不跟你玩虛的,跟你掏心窩子說,再這麼下去,老子這日子真他媽冇法過了!縣裡那套,簡直冇法玩!”
杜銘靜靜地看著他,眼神深邃,如同窗外那片在夜色下深不見底的水庫,示意他繼續。
“先說咱們縣裡那位新菩薩,劉澤浩縣長!”王大發一拍大腿,聲音響亮,唾沫星子幾乎要濺到杜銘臉上,
“這位爺,真是把官老爺的派頭做足了十成十!動不動就開會!大會小會,屁大點事也得把一幫人拘過去,一坐就是半天,淨聽他在那兒念稿子,之乎者也,雲山霧罩,有用的屁放不出一個!”
他越說越激動,揮舞著粗短的手指,彷彿劉澤浩就在眼前:“調研!更是他孃的形式主義巔峰!屁股後頭跟著辦公室主任、秘書、電視台記者、報社通訊員,浩浩蕩蕩十幾號人,攝像機照相機的閃光燈劈裡啪啦,不知道的還以為聯合國主席來了!上週跑到我那個投了幾千萬剛開起來的新選礦廠,好傢夥,那陣仗!從廠門口到車間,紅地毯差點就給鋪上了!”
王大發模仿著劉澤浩那拿腔拿調的官腔:“揹著手,踱著方步,指指點點——‘安全生產是生命線,一根弦要時刻繃緊!’‘綠色發展是核心競爭力,環保設施要捨得投入!’‘要高標準、嚴要求,打造全縣標杆企業!’……漂亮話、車軲轆話說了他媽一籮筐!聽起來比唱戲還好聽!”
他猛地喘了口氣,臉色漲得通紅:“可老子廠子門口通到省道那三公裡路,坑坑窪窪比他媽月球表麵還離譜!重載拉礦車跑一趟,螺絲能給你顛掉一半!底盤磕得砰砰響,司機個個罵娘!我打報告申請修繕,從交通局打到縣政府,打了不下八百回!石沉大海!他劉縣長倒是給我解決啊?現場調研的時候,我腆著臉湊上去提了一句,你猜他怎麼說?拉著張臉,官威十足:‘嗯,這個問題嘛,縣裡早有考慮。但是要研究研究,要統籌規劃,要考慮到全縣道路建設的整體佈局和資金盤子嘛。’”
王大發啐了一口:“研究他奶奶個腿!規劃他祖宗!光打雷不下雨,就會耍官威、擺排場!一點實實在在的事不乾!他下來一趟,老子光接待費、準備材料、停產迎檢,損失這個數!”他伸出兩根胖手指比劃著,心疼得直抽抽,“這就是他的‘重視企業發展’?我呸!”
杜銘靜靜地聽著,眼神古井無波。前世內閣紛爭,廟堂之高,此類官僚他見得太多。
劉澤浩此人,求穩怕事,愛惜羽毛勝於實事,熱衷表麵文章而畏懼具體麻煩,其性格底色,他早已洞察分明。
這等作風,無非是另一種形式的“不作為”,其害甚至甚於貪腐,因為它窒息了地方的活力。
“這還不算完!”王大發發泄了一通,似乎舒暢了些,但旋即又壓低了聲音,身體神經質般前傾,臉上露出混合著鄙夷、憤怒和一絲無奈的複雜神情,
“廟裡菩薩不顯靈,他座下的小鬼卻餓得眼睛發綠!他劉縣長手底下那條哈巴狗,就那個靠溜鬚拍馬、給領導拎包上位的張宏波!真他媽不是個東西!吃相難看得讓人想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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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銘的眼神微微一凝,如同精準的刀鋒找到了落點:“哦?張副主任……近來很是活躍?”他語氣平淡,彷彿在問一件與己無關的小事。
“活躍?何止是活躍!簡直是囂張!貪!貪得無厭!而且一點遮掩都不要了!”王大發咬牙切齒,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
這張宏波,小人得誌!仗著現在是縣長聯絡員,是劉澤浩的耳朵眼睛,真把自己當成二號人物了!”
他湊得更近,帶著煙味和酒氣的呼吸噴到杜銘臉上,聲音壓得極低,彷彿怕被窗外偷聽去:“就前兩天,他媽的居然直接給我打電話!一開始還假惺惺,噓寒問暖,‘王總最近生意興隆啊’、‘對我們縣裡工作有什麼寶貴意見啊’,繞了半天他媽的山路十八彎!”
王大發極力模仿著張宏波那故作親熱又帶著拿捏的腔調,臉上滿是譏誚和噁心:“說什麼‘王總生意做得大,場麵上的朋友多,見識廣,跟我們這些坐辦公室的不一樣’,又暗示自己‘現在位置不一樣了,經常要陪劉縣長出去見大老闆、談大項目,代表的是咱們清源縣的整體形象,方方麵麵都得注意’。”
“我一開始還納悶,這孫子突然跟我套什麼近乎?黃鼠狼給雞拜年!”王大發啐了一口,“結果狐狸尾巴藏不住三分鐘!他話鋒一轉,唉聲歎氣,說‘看中了一款歐米茄的海馬手錶,新款,深海藍色的盤麵,覺得特彆配我的氣質,沉穩又低調奢華’,還他媽‘低調奢華’!我隔夜飯都快吐出來了!”
他猛地一拍桌子,震得那杯白開水都晃了出來:“最後圖窮匕見!他直接說,‘就是手頭有點緊,家裡開銷大,老婆又看上個包……王總你門路廣,能不能先幫我週轉一下?或者,直接幫我拿個內部價?’臥槽!這他媽不是明搶嗎?!一塊歐米茄海馬,稍微好點的款式就得小十萬!他真敢開口啊!真把我王大發當他的提款機了?!”
杜銘目光低垂,看著杯中水麵上因震動而漾開的微瀾,旋即恢複平靜。心中卻是一片冰涼的冷笑。
張宏波,果然如此,甚至比預想的更加迫不及待,更加愚蠢狂妄。前世多少道貌岸然的官員最終身敗名裂,鋃鐺入獄,哪一個不是始於這等細微處的貪婪與猖狂?索要名錶,簡直是自掘墳墓的經典戲碼。
他竟毫不掩飾,看來是徹底認定王大發這等商人隻能仰其鼻息,絕不敢反抗,也吃定了自己這個昔日對手已失勢落魄,再無威脅。
“杜主任,你說說!你給評評理!”王大發像是終於找到了唯一的宣泄口和可能的同盟軍,聲音裡帶著委屈和憤怒,“這他媽叫什麼事?啊?劉縣長高高在上,光耍嘴皮子不乾實事,處處設卡子;他張宏波倒是真‘實乾’,真‘深入基層’,直接把手插進老子口袋裡明搶!一個唱白臉,一個唱紅臉?我呸!這叫什麼營商環境?還搞個屁的經濟!心都涼透了!要不是這礦投了那麼多錢撤不出來,老子真想撂挑子走人!”
杜銘抬起眼,目光平靜地看向激動得唾沫橫飛的王大發,心裡想,原來張宏波那塊名錶是跟王大發要的。
他緩緩開口,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奇異的安撫和掌控力:“王總,息怒。怒傷肝,亦亂心智。”
他頓了頓,彷彿在斟酌詞語,又彷彿一切早已成竹在胸:“劉縣長新官上任,求穩為先,愛惜羽毛,形式大於內容,此乃其秉性,非一日可改。至於張聯絡員……”
杜銘嘴角掠過一絲極淡的、幾乎無法察覺的譏誚,“饑不擇食,寒不擇衣,慌不擇路,貧不擇妻。他如今看似得意,實則根基淺薄,急於斂財以充門麵、固其位,甚至……預備後路。其行可鄙,其心可誅,然,亦其取死之道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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