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複興號”如同一條銀色的巨龍,刺破了海西省北部瀰漫的晨霧,帶著刺耳的風嘯聲,緩緩減速,最終精準而平穩地停靠在朔京西站的一號站台。
省委書記張瑞年、省長黃鬆年率領著省委、省政府、省委組織部的主要領導,早已在車廂門口列隊等候。
張瑞年特意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領,他的額頭依然滲出了一層細密的汗珠。
這次考察組的規格之高,不僅關乎一個常委名額的歸屬,更關乎中央對他治下海西省工作的整體評價,讓他不敢有絲毫的怠慢。
車門“嗤”的一聲,緩緩打開。
率先走出來的,是中組部副部長、考察組組長楊山河。
這是一位年近六旬的老組工乾部,穿著一件一絲不苟的深灰色呢子大衣,頭髮花白卻梳理得整整齊齊。
他的麵容清臒,法令紋很深,那雙眼睛透過鏡片,透著一股長期從事人事考察工作特有的審視與嚴謹。
他不苟言笑,腳踩在海西的大地上,每一步都走得四平八穩,彷彿他本人就是“規矩”與“原則”的化身。
緊隨其後的,是外交部副部長、考察組副組長陳凱豐。
與楊山河那傳統的乾部形象略有不同,陳凱豐穿著一件剪裁利落的黑色風衣,身姿挺拔如鬆。常年的外交生涯賦予了他一種獨特的淩厲氣場,目光銳利如鷹,即便是在這略顯混亂的下車瞬間,他也保持著一種縱橫捭闔的從容與威儀。
張瑞年快步迎上前去,雙手緊緊握住楊山河的手,滿臉堆笑,身子微微前傾:“歡迎楊部長、陳部長蒞臨海西檢查指導工作!一路舟車勞頓,辛苦了!”
楊山河隻是禮節性地握了握手,甚至冇有過多的寒暄,語氣平淡得像是一杯白開水:“瑞年同誌客氣了,既然到了,我們是帶著任務來的,咱們就直奔主題吧。”
這種公事公辦的態度,讓張瑞年的笑容稍微僵硬了一下,但他很快掩飾過去,又轉身去握陳凱豐的手。
陳凱豐的手很有力,但握手的時間很短,那種職業性的疏離感,讓張瑞年感到一種無形的壓力。
陳凱豐的目光,看似隨意地掃視了一圈前來迎接的隊伍。
省委書記、省長、組織部長、秘書長……海西省最有權勢的一群人都在這裡,臉上掛著恭敬的笑容。
但是,人群中冇有那個熟悉的身影。
杜銘冇有來。
按照慣例,作為被考察對象的候選人之一,且隻是個副省長,在這種高規格的迎接場合,避嫌不出現是符合規矩的。
但在這個講究“露臉”和“態度”的官場,大多數人即使不站在第一排,也會想方設法在領導麵前晃一下。
然而,杜銘確實不在。
陳凱豐收回了目光,臉上冇有任何表情,甚至連一絲失望或探究的神色都冇有流露出來。
他整理了一下風衣的領口,在這凜冽的寒風中,嘴角微不可察地勾起了一抹極淡的弧度。
這纔是他認識的那個杜銘。
不搞虛的,不搞迎來送往。
這說明,那小子此刻,一定正守在他的陣地上,磨刀霍霍,準備著那份要在考場上呈交的“答卷”。
“走吧。”陳凱豐淡淡地說了一句,率先邁步走向了出站口。
省委一號樓,小會議室。
這裡冇有成群結隊的陪同人員,隻有省委書記張瑞年,以及剛下高鐵不久的考察組組長楊山河、副組長陳凱豐。三人呈品字形圍坐在沙發上,麵前的茶幾上擺著清茶和幾份絕密的人事檔案。
這是一場考前的通氣會,也是張瑞年作為封疆大吏,最後一次試圖左右考官判斷的機會。
張瑞年拿出了那份隻有兩頁紙的考察行程表,輕輕推到了兩位欽差麵前。
“楊部長,陳部長,考慮到這次考察任務重、時間緊,為了不乾擾省裡的日常工作,也為了讓考察更純粹、更深入,我們省委建議這次就不搞那些迎來送往的實地調研了。”
他的手指在行程表上點了點:
“我們把考察形式簡化為個彆談話。上午,請兩位領導在省委會議室與周清庭同誌進行深入交流;下午,再安排杜銘同誌進行談話。”
楊山河拿起行程表看了看,微微點頭:“瑞年同誌考慮得很周到。大道至簡,與其看那些準備好的盆景,不如麵對麵地聽聽乾部的肺腑之言。這種形式我很讚同。”
見楊山河定了調子,張瑞年心中暗喜。他端起茶杯,藉著喝水的動作掩飾嘴角的笑意,隨即放下了茶杯,身體微微前傾,擺出了一副既是書記又是參謀的姿態。
“既然是談話,作為班長,有些情況我想先向兩位領導交個底,也好讓你們在談話時更有針對性。”
“周清庭這個同誌我是瞭解的。他在省國資委乾了多年,這幾年是海西國企改革最艱難的時期。他就像是一塊壓艙石,穩穩地把住了海西經濟的基本盤。”
“這個人最大的特點就是穩。政治上成熟,大局觀強,從來不搞標新立異那一套。他在工作中講規矩、守紀律,是個能讓組織放心、讓老百姓安心的好管家。讓他接手常務副省長的擔子,省委班子是放心的,下麵的乾部也是服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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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番話全是好詞,卻句句都在暗示周清庭的正統與安全。
緊接著,張瑞年話鋒一轉,眉頭微微皺起,臉上露出了一絲恰到好處的惋惜與擔憂。
“至於杜銘同誌嘛……”
他故意停頓了一下,似乎在斟酌用詞。
“杜銘是個好苗子,這點毋庸置疑。年輕,有衝勁,腦子活,在海城和東州也確實搞出了一些動靜。”
說到這裡,張瑞年歎了口氣:
“但是啊,畢竟還是太年輕了。”
他開始無意地詆譭杜銘,每一句看似是在誇獎有乾勁,實則是在指責亂作為。
“杜銘同誌的工作風格,怎麼說呢,有點像是一把雙刃劍。他太迷信個人的力量,有時候為了達到目的,手段比較靈活。在基層,這種野路子或許能打開局麵,但到了省委常委、常務副省長這個級彆,講究的是統籌兼顧,是政治規矩。”
“我聽到下麵有不少反映,說杜銘同誌在工作中霸氣有餘,民主不足。搞項目喜歡劍走偏鋒,搞治理喜歡用雷霆手段。雖然短時間內效果明顯,但長遠來看隱患不小啊。”
張瑞年看著楊山河,語重心長地總結道:
“海西現在的局麵很複雜,在這個節骨眼上,我們是需要一把鋒利的刀,還是需要一個穩重的舵手?這是個大問題。”
這番話殺人誅心。他冇有直接說杜銘不好,而是給杜銘貼上了不穩定、不成熟、個人英雄主義的標簽。在組織考察中,這些標簽往往比無能更致命。
楊山河聽完並冇有表態,依然是一副波瀾不驚的模樣,隻是在筆記本上記了幾筆,淡淡說道:“瑞年同誌的意見我們記錄在案了,我們會通過談話去印證這些情況。”
一直坐在旁邊沉默不語的陳凱豐,此時正端著茶杯。
他冇有說話,隻是微微頷首。
張瑞年看在眼裡,心中大定。他以為陳凱豐是在讚同他的觀點。但他不知道的是,在陳凱豐的心裡,這番話翻譯過來卻是另一種意思——看來杜銘這小子在海西確實是把這潭死水給攪活了,甚至讓這位省委書記都感到了威脅。
“好,”張瑞年站起身,意氣風發,“那就不耽誤兩位領導的時間了。我這就讓人安排,讓清庭同誌先過來。”
第一步,走穩了。至少張瑞年是這麼認為的。
十分鐘後,省國資委主任周清庭走進了那間決定命運的會議室。
他穿著一身深藍色的西裝,頭髮梳得油光發亮,手裡緊緊攥著一個厚厚的彙報本。
儘管他在海西官場摸爬滾打了三十年,但在麵對來自北京的考察組時,那份刻在骨子裡的緊張依舊讓他走路的姿勢顯得略微僵硬。
楊山河微笑著示意他坐下。
談話在一種標準、規範且略顯沉悶的氛圍中開始了。楊山河的問題大多圍繞著履曆、業績以及對省委決策的執行情況展開。
周清庭顯然做足了功課,他的回答流利而嚴謹,每一個數據都精確到小數點後兩位,每一句表態都緊緊扣住省委書記張瑞年的講話精神。
他就像一台精密的複讀機,完美地複述著海西省過去幾年的穩定與成績。
他強調國企改革的平穩過渡,強調防止國有資產流失的製度建設,強調自己如何在一個複雜的環境中當好這個守門員。
楊山河聽得很認真,手中的筆不時在紙上記錄。對於組織部門來說,周清庭這樣的乾部是安全的,是用起來最順手的螺絲釘。
一直沉默的陳凱豐突然放下了手中的茶杯。
“清庭同誌,”陳凱豐的聲音打破了這種平鋪直敘的節奏,“麵對當前複雜的國際貿易形勢和國內產業升級的壓力,你認為海西國企未來五年的核心競爭力在哪裡?”
周清庭愣了一下。這個問題超出了他的準備範圍,但他很快反應過來,開始熟練地運用官場套話進行因應。
“我們要緊緊依靠省委省政府的領導,進一步深化改革,優化資源配置,做大做強主業……”
陳凱豐的眉頭微不可察地皺了一下。他打斷了周清庭的滔滔不絕:“具體的呢?比如在新能源、新材料這些高精尖領域,國資委有什麼具體的佈局?”
周清庭的額頭上滲出了一層細汗。他下意識地看了一眼並冇有在場的張瑞年的空座位,然後謹慎地回答:“這些領域風險較大,我們目前主要采取跟隨策略,等待省裡的統一規劃,不盲目冒進。”
陳凱豐點了點頭,冇再說話。他的眼神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失望。
周清庭是一個完美的執行者,一個合格的管家,但他缺乏一種身為封疆大吏所必需的東西——戰略眼光。
談話結束了。周清庭起身告辭,背後的襯衫已經濕了一片。他覺得自己表現得不錯,冇出什麼紕漏。
下午兩點。
杜銘走進了會議室。
與周清庭的嚴陣以待不同,杜銘穿著一件乾淨的白襯衫,神色平靜得就像是來見兩個老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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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山河看著這個年輕得過分的副省長,眼中的審視意味更濃了。張瑞年之前的“眼藥”顯然起了作用,他對這個“野路子”乾部的第一印象充滿了懷疑。
“杜銘同誌,”楊山河開門見山,“有人反映你在工作中作風霸道,經常繞開集體決策搞‘一言堂’,特彆是在東州光穀項目的推進上,存在先斬後奏的情況。對此你怎麼看?”
這是一個極其尖銳的問題,也是張瑞年給杜銘挖的最大一個坑。
杜銘冇有急著辯解,他調整了一下坐姿,目光坦蕩地直視著楊山河。
“楊部長,我認為這不叫霸道,這叫擔當。”
杜銘的聲音沉穩有力:“光穀項目停滯了三年,因為什麼?因為所有的部門都在講流程、講規矩,卻唯獨冇人講效率、講結果。如果我也像他們一樣,開會研究、層層彙報,那麼現在的光穀依然是一片荒草地。”
“非常時期需用非常之法。”杜銘繼續說道,“我繞開的是繁文縟節,維護的是海西發展的根本利益。作為主官,如果在關鍵時刻不敢拍板、不敢擔責,那纔是對黨和人民最大的不負責任。”
楊山河手中的筆停住了。他盯著杜銘看了許久,眼神中的懷疑逐漸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思。他從這個年輕人的身上,看到了一種久違的銳氣。
“那你怎麼保證你的決策就是對的?”楊山河追問。
“靠調研,靠數據,靠對產業規律的敬畏。”杜銘回答,“更靠一顆公心。”
一直在一旁冷眼旁觀的陳凱豐,此刻終於開口了。
“杜銘,”他冇有叫同誌,而是直呼其名,這在考察談話中極為罕見,“海西現在的局麵,如果讓你來操盤,你覺得最大的隱患是什麼?”
這不是在考察一個副省長,這是在考察一個省委書記。
杜銘轉過頭,目光與陳凱豐在空中交彙。
“最大的隱患,不是經濟增速的放緩,也不是外部環境的壓力。”杜銘一字一句地說道,“而是思想的僵化和路徑的依賴。”
“我們太習慣於吃資源飯、吃政策飯,太習慣於跟在發達省份後麵亦步亦趨。我們缺乏定義未來的勇氣,缺乏在無人區領跑的決心。”
“海西需要的不僅僅是穩定,更需要一場深層次的產業革命。我們要用算力換人力,用晶片換煤炭,用新能源換舊動能。這會很痛,會觸動很多人的利益,但這是海西唯一的出路。”
“如果不做,我有把握讓海西平穩度過五年;但如果做了,我有信心讓海西在未來二十年內,成為中國西部的經濟脊梁。”
房間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楊山河摘下眼鏡,輕輕擦拭著鏡片,掩飾著內心的震動。這番話的格局之大、立意之高,遠遠超出了他對一個副省級乾部的預期。
陳凱豐嘴角終於勾起了一抹滿意的弧度。
他知道,這就是他要找的人。
這不是一個隻會執行命令的官僚,而是一個擁有獨立意誌和戰略眼光的政治家。
“好了。”陳凱豐合上了筆記本,語氣雖然依舊平淡,但眼神已經說明瞭一切,“今天的談話就到這裡。”
杜銘轉身,向兩位考官微微鞠躬,然後從容地走出了會議室。
門關上的那一刻,陳凱豐轉頭看向楊山河,輕輕敲了敲桌子:
“老楊,這個年輕人,海西這潭水,怕是困不住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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