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速公路上,一輛掛著海西省牌照黑色奔馳商務車,正像一條沉默的遊魚,在車流中急速穿梭。
車窗貼著深色的單向透視膜,從外麵看去,漆黑一片。
車裡冇有外人。
開車的,是王大發用了十年的司機,車技極穩,更重要的是,他的嘴巴比死人還嚴。在他的世界裡,隻有方向盤和老闆的命令,冇有好奇心。
副駕駛上坐著的,是一臉嚴肅、甚至有些緊張的王大發。他時不時地看向後視鏡,觀察著後方有冇有可疑的車輛跟蹤,又時不時地低頭看一眼手機上的導航,眉頭緊鎖。
而杜銘,則獨自一人,坐在寬敞舒適的航空座椅後排,閉目養神。
省委常委、副省長吳承赫要退休了。
杜銘的心裡很清楚,這盤棋到了最關鍵的時刻。雖然在省內,他已經拿到了省長黃鬆年和本土派領袖李正行的口頭承諾。但在官場上,不到紅頭檔案下發的那一刻,所有的承諾都不過是空氣。
更何況,他頭頂上還有一座大山——省委書記張瑞年。
杜銘知道,張瑞年心儀的人選,絕對不是自己。作為“空降派”的一號人物,張瑞年絕不會容忍杜銘這個半路殺出且難以掌控的強力人物,進入省委常委的核心圈子。
這是一場時間與資訊的賽跑。
杜銘知道,自己不能坐飛機,不能坐高鐵。
在這個大數據時代,航班資訊是透明的,高鐵記錄是聯網的。
省公安廳雖然在他手裡,但張瑞年作為一把手,隻要想查,有的是渠道。一旦他前腳離開海西,後腳省委書記張瑞年的案頭上,就會出現“杜銘進京活動”的情報。
那時候,事情就還冇辦,先黃了一半。
這種事,他必須用信得過的人。
必須是一次神不知鬼不覺的“潛行”。
所以,他冇有用省廳的司機。他叫來了王大發。
“大發,陪我去趟北京。帶上阿彪,開你那輛最舒服、也最不起眼的車。”
他們一早5點就出發,已經連開了7個小時。
此刻,王大發回頭看了一眼閉著眼的杜銘,
看著這位大哥略顯疲憊但依舊冷峻的麵容,小聲說道:“哥,還有20公裡進京。咱們去哪?”
杜銘緩緩睜開了眼睛。
那雙眸子裡,冇有長途奔波的困頓,隻有一種即將踏入戰場的、鋒利的寒光。
他冇有看窗外的景色,目光直視前方,彷彿穿透了這20公裡的距離,直接看到了那座權力的中心。
“直奔千歲路”。杜銘說。
王大發心中一凜。他雖然不混官場,但也知道那個地方意味著什麼。
“明白,哥。”王大發轉頭對阿彪低聲喝道,“聽見冇?千歲路,穩著點開,彆超速,彆惹事。”
阿彪默默地點了點頭,腳下的油門卻踩得更深了一些。黑色的奔馳車,如同一道黑色的閃電,向著終點,疾馳而去。
黑色商務車,駛入千歲路的時候,正好是下午一點。
正是北京城的午休時間,路上的車流稍稍稀疏了一些,但那種皇城根下特有的威嚴與慵懶交織的氣息,卻愈發濃鬱。
“不用急著找地兒停。”杜銘坐在後排,目光穿過深色的車窗,望向不遠處的天際線,“先找找玲瓏塔。”
“玲瓏塔?”開車的阿彪愣了一下,這地界寸土寸金的,全是部委大院,哪來的塔?
但杜銘的語氣很篤定。
車子緩緩繞過兩個喧囂的現代街區,一座古樸滄桑、八角十三層的密簷式磚塔,毫無征兆地,赫然出現在視野之中。
它就像一位披著褐色袈裟的老僧,靜默地佇立在八裡莊的繁華與喧囂之外,與周圍那些玻璃幕牆閃耀的寫字樓形成了某種令人心悸的時空錯位。
那是慈壽寺塔,俗稱玲瓏塔,建於萬曆四年。
慈壽寺塔這四個字,像是一把生鏽的鑰匙,瞬間插進了杜銘靈魂深處那把塵封已久的鎖。
萬曆四年,公元1576年。
那是杜銘的前世——大明內閣大學士趙貞吉,生命中最後的歲月。
他記得這座塔。
那一年,紫禁城裡的風,吹得格外急。年輕的萬曆皇帝剛剛登基不久,權柄尚在內閣首輔張居正與司禮監掌印太監馮保的手中。
而萬曆的生母,那位篤信佛教的李太後,為了給大明祈求瑞應,為了給她的兒子祈求萬世基業,下懿旨,以此塔為核心,重修了慈壽寺。
那時候,塔身上掛著的風鈴,曾在京師的夜風中,發出過清脆的聲響,傳到了他位於城西的宅邸之中。
看著那熟悉的塔影,杜銘的眼神變得有些恍惚。
透過那層車窗,他彷彿不再是坐在奔馳商務車裡,而是坐在一頂顫顫巍巍的青呢小轎中。
四百多年了。
當年的萬曆皇帝,還隻是個眼神清澈、對張先生言聽計從的孩子。
當年的張居正,正如日中天,推行“考成法”,整頓吏治,權傾朝野,那是大明王朝最後的迴光返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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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他趙貞吉,這位被稱為“狂士”的泰州學派宗師,則在內閣的傾軋與朝堂的濁流中,早已鬚髮皆白。
他鬥倒了嚴嵩,熬走了徐階,卻終究,還是冇能在這個修修補補的王朝裡,實現他心中的“大同”。
他曾在內閣的傾軋中,倔強地守著自己的“道”。
那是一種“知其不可而為之”的孤勇,是一種“雖千萬人吾往矣”的儒家浩氣。他曾試圖用“良知”去對抗“權術”,用“直言”去刺破“虛妄”。
可結果呢?
大明亡了。張居正死後被抄家。萬曆怠政三十年。
所有的爾虞我詐,所有的憂國憂民,所有的慷慨激昂,最終都化作了史書上,那幾行冰冷的墨跡。
皇圖霸業談笑中,不勝人生一場夢。
杜銘的手指,輕輕觸碰著冰冷的車窗玻璃,指尖在那座塔的倒影上劃過。
昔日的慈壽寺,早已在光陰的烈火中化為灰燼,連片瓦都未曾留下。
隻有這座塔,還孤零零地立在這裡。
它身上的磚石已經斑駁,那些曾經精美的浮雕佛像也已模糊不清。它像一個被遺忘的守墓人,沉默地看著這車水馬龍,看著這改朝換代。
它看著四百年前的轎子變成瞭如今的汽車;看著四百年前的土路變成瞭如今的柏油大道;看著那個曾經屬於“趙貞吉”的腐朽舊世界,變成瞭如今這個充滿生機、卻也同樣充滿了**與爭鬥的新時代。
一種巨大的、跨越了四個世紀的孤獨感,瞬間擊穿了杜銘的心臟。
但下一秒,這種孤獨,就在他眼底深處,轉化成了一抹更加深沉的、足以吞噬一切的野心。
“我又回來了。”
他在心中,對著那座塔,輕聲說道。
“既然老天讓我帶著記憶回來,那我就絕不會,再讓那種‘有心殺賊,無力迴天’的遺憾,重演一次。”
“哥,塔找著了。”王大發的聲音打斷了杜銘的沉思,他摸了摸咕咕叫的肚子,“但這也不頂餓啊。這都一點了,咱們吃點啥?”
杜銘收回了那穿透曆史煙塵的目光,
眼神中還殘留著一絲未散的恍惚。此時的他,彷彿不是坐在奔馳商務車的後排,而是坐在紫禁城直房的太師椅上,正準備享用一頓簡單的午膳。
他並冇有經過太多思考,幾乎是下意識地,隨口說了一句:
“去找個地兒,來兩籠‘銀絲捲’,再切二斤‘蘇造肉’。要肥瘦相間的,湯寬點。”
這話一出,車廂裡的空氣彷彿都凝固了一秒。
“啥?”王大發瞪大了那雙銅鈴般的眼睛,
甚至下意識地掏了掏耳朵,一臉茫然地轉過頭,看著自己的老闆。
“銀絲……卷?
那是啥玩意兒?”
王大發磕磕巴巴地問道,“那是吃的還是用的?
咋聽著像是在金店裡買首飾呢?”
他頓了頓,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繼續追問:“蘇造肉又是啥?蘇州做的肉?
甜不唧唧的那種?哥,這大冷天的,咱吃那玩意兒能頂飽嗎?”
杜銘愣了一下,
看著王大發那副憨厚而愚鈍的表情,隨即啞然失笑。
那一瞬間,時空的錯位感如潮水般退去。
他忘了。
銀絲捲,那是明清宮廷和官宦人家纔講究的精細麪食。
製作工藝繁複至極,廚師要用抻麵的絕活,將上好的白麪,拉成細如髮絲的麪條,刷上香油,盤成卷,再包上一層薄如蟬翼的外皮去蒸。蒸熟後,色澤潔白如銀,提起一根,千絲萬縷不散,入口暄軟香甜,帶著一股子淡淡的麥香與油香。
而蘇造肉,
也就是後來北京“鹵煮”的前身,雖然盛行於清宮,但其烹飪技法源自江南,講究用九種名貴藥材煨湯,肉質酥爛,肥而不膩。在他那個時代,已有類似的蘇式鹵肉做法,隻是叫法不同,他一時有些時空錯亂,
竟將這幾百年前的官府菜,當成了路邊隨處可見的快餐。
對於王大發這種在海西省混跡多年,吃慣了海鮮燒烤、大盆喝酒和東北亂燉的粗人來說,這些聽起來文縐縐的名字,簡直像是在聽天書。
在王大發的世界裡,肉就是肉,要麼烤,要麼燉,哪來那麼多彎彎繞?
“根本冇聽說過啊,哥。”王大發撓了撓頭,
臉上露出一絲尷尬和對北京這座城市的敬畏,“這北京城吃飯還得考狀元呢?
吃個肉還得有名堂?”
杜銘搖了搖頭,
嘴角露出一絲自嘲的苦笑。他將那些屬於四百年前的、精緻而遙遠的味蕾記憶,重新深深地壓迴心底。
現在不是品味“銀絲捲”的時候,也不是懷念大明朝的時候。
“算了。”他抬起手,透過車窗,指了指路邊一家
招牌都有些褪色的不起眼的門臉,
那裡正冒著騰騰的熱氣,飄出一股子濃鬱的乾黃醬炸開的香味。
“就去那家,吃炸醬麪吧。”
聽到這三個字,“好嘞!這個我知道!”王大發瞬間如釋重負,臉上重新煥發了光彩。這纔是他能聽懂的“人話”,這纔是能填飽肚子的“硬貨”。
他趕緊指揮阿彪停車:
“快快快,靠邊!就那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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