會議室的門在趙明華強撐的笑容中緩緩關上,那笑容背後隱藏的寒意,幾乎能滲透門板。
杜銘冇有在瀾江市多做一秒鐘的停留。
他帶著高鋒和陳怡,在趙明華和省紀委督導組“熱情”的相送下,登上了那輛考斯特中巴車。
車上,那兩位全程陪同的督導組副組長,依舊正襟危坐,臉上帶著公事公辦的微笑,彷彿剛纔會議室裡那場暗流湧動的“彙報”隻是一次尋常的調研。
考斯特中巴車在完成了對瀾江的“勝利巡遊”,載著“滿意而歸”的督導組,以及“若有所思”的杜廳長,返回了省城。
當晚,省公安廳,廳長辦公室。
夜色已深,杜銘的辦公室裡卻燈火通明。
高鋒和陳怡站在杜銘的辦公桌前,神情肅穆,他們三人終於有了一個可以徹底攤牌的私密空間。
“都看清楚了?”杜銘問到
高鋒沉聲道:“看清楚了。瀾江的趙明華,是在丟車保帥,那個何平局長,不是傘,他是一把被紅頭檔案鎖住了槍膛的老虎。督導組就是那個鎖。”
“說對了。”
杜銘站起身,走到了窗前。
“孫盛源的刀鞘,焊得又快又結實。李正行和趙明華,以為丟出一個沙老三,就能讓我鳴金收兵,回去交差。”
他猛地轉過身,目光銳利如刀,掃過高鋒和陳怡。
“他們以為我們是來巡遊的。但現在,巡遊結束,戰爭纔剛剛開始。”
杜銘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
“瀾江的戰場,已經為你們開辟好了。你們的任務,就是立刻返回瀾江,把何平局長那把槍的保險,徹底拆掉。”
兩人心頭一震,立刻立正:“是!”
杜銘轉向高鋒,這位他最信任的刑偵總隊長:“你立刻帶省廳專案指導組的人,接手沙老三的審訊。不要管他之前在市局交代了什麼,全部推倒重來。記住,你是省廳總隊長,你有權提審。”
高鋒的神情變得凝重:“是!但我擔心……他們會以‘嫌疑人身體不適’或者‘情緒波動’為由,阻止我們提審。尤其是督導組那兩個人,他們……”
“他們會的。”杜銘似乎早已料到,“所以你提審的名義,不是攻堅,而是複覈。”
“複覈?”
“對。”杜銘的指尖在膝蓋上輕點,“你就說,瀾江市局辦的案子,效率很高,但程式上可能存在瑕疵。
為了確保孫書記優化營商環境的指示落到實處,我們省廳有義務協助督導組,對全案的證據鏈,特彆是口供的合法性,進行一次全麵複覈。你是在幫他們把關,確保這個成果萬無一失。他們有什麼理由拒絕?”
高鋒的眼睛亮了。這簡直是把督導組的話原封不動地奉還!
“陳怡,”杜銘轉向心思縝密的治安總隊長,“你的任務更重。沙老三的案子是表,錢是裡。你立刻帶人,去和何平對接。”
“我明白。”陳怡點頭,“查資金鍊。”
“不隻是查。”杜銘糾正道,“他們最怕的,就是你查資金鍊。你一旦動手,他們會立刻給你扣上破壞營商環境的帽子。那家‘瀾江水運建設集團’是趙明華的命根子,也是市裡的納稅大戶,你敢凍結它的主賬戶嗎?”
陳怡沉默了。她不敢。冇有絕對的證據,凍結一個大型基建公司的賬戶,這個政治責任誰也背不起。
“所以,你不能查主賬。”杜銘道,“何平不敢給你的,你去銀行、去稅務、去工商查。我要你把沙老三團夥自成立以來的每一筆資金往來,都給我梳理乾淨。”
杜銘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補充了一句:“特彆是,所有流向‘瀾江水利局’和相關‘市政工程公司’的賬目。不要查那個‘水運集團’本身,去查它的下遊——那些拿到它分包工程的小公司,那些給它供貨的供應商。水至清則無魚,這麼大的集團,不可能自己親手去處理臟錢。”
這句話,瞬間點亮了陳怡的思路。與其正麵撞擊那座冰山,不如去探查水麵下那些散碎的浮冰,它們同樣來自冰山的核心。
“我明白了!”陳怡的眼中閃過一絲興奮,“圍點打援,從外圍切割!”
“你們會遇到阻力。”杜銘的語氣毫無波瀾,彷彿在陳述一個既定事實,“孫盛源的督導組,就是你們最大的阻力。
“他們會用‘保護營商環境’、‘防止擴大化’、‘程式合規’來捆住你們的手腳。他們會要求全程監督你們的審訊,會質疑你們的每一次賬戶凍結。”
“那我們怎麼辦?”高鋒皺起了眉。
“打太極。”杜銘淡淡地說,“他們要‘程式合規’,我們就比他們更‘合規’。每一個步驟,都留下書麵記錄,都請他們簽字確認。”
“他們要‘保護營商’,我們就拿出證據,證明這些‘企業’是吸附在健康經濟體上的毒瘤。我們要保護的,是那些被沙老三欺壓的、真正的合法商人。”
“他們要全程監督,可以讓他們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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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讓他們看清楚,我們是怎麼把案子辦成鐵案的。他們越是阻撓,就越是證明他們和這些毒瘤有關係。你辦你的案,讓他們在旁邊記。我倒要看看,孫書記的報告,敢不敢寫‘省公安廳依法辦案,省紀委督導組橫加阻撓’。”
瀾江市看守所。
高鋒坐在主審位上,麵沉如水。他身後,是兩名省廳的審訊專家。而沙老三,這個在瀾江水係橫行了近十年的沙霸,此刻卻一臉病容,半躺在椅子上,時不時地咳嗽兩聲。
在他的律師的陪同下,沙老三顯得有恃無恐。
而在審訊室的角落,督導組的劉副組長,正帶著一名記錄員,全程監督。
“沙老三,”高鋒開口,聲音洪亮,“我們是省公安廳專案指導組。根據杜廳長的指示,對你的案捲進行程式性複覈。現在,請你把涉嫌非法采砂、壟斷經營、以及向他人行賄的事實,再重新陳述一遍。”
沙老三還冇開口,他的律師先說話了:“高總隊長,我的當事人身體非常不適。在瀾江市局的審訊中,他受到了極大的精神壓力,目前處於應激狀態。而且,他已經把該交代的都交代了,我認為冇有必要重複審訊。”
“對,對……”沙老三虛弱地附和,“我都招了……是何局長他們……他們逼我……”
高鋒的眼睛眯了起來。
“逼你?”
“沙先生!”律師立刻打斷了他,“注意你的用詞!”
“高總隊長,”角落裡的劉副組長適時地開口了,他的語氣很客觀,“我們督導組的職責,就是確保辦案程式合法,保障嫌疑人的合法權益。既然嫌疑人身體不適,而且已經有了完整的口供,我們建議,還是以人道主義為先,暫停審訊。”
來了。杜廳長預料的第一重阻礙。
高鋒冷笑一聲:“劉組長。我們複覈的,就是這份完整口供的合法性。如果這份口供是在精神壓力下形成的,那它就是非法證據。趙明華書記和你們督導組驗收的成果,就是建立在非法證據之上。這個責任,你擔還是我擔?”
劉副組長被噎得一滯。
“我再說一遍,”高鋒的語氣加重了,“我不是在‘審訊’,我是在‘複覈’。沙老三,我現在問你,你之前在市局的口供,是不是你真實的意思表示?”
沙老三看了看他的律師,又瞥了一眼劉副組長,含糊道:“我……我記不清了……我頭疼……”
“好。”高鋒點點頭,不怒反笑。
他轉向身後的技術人員:“放錄像。”
“高總隊長,你這是什麼意思?”律師站了起來。
“複覈,就得有比對。”高鋒靠在椅背上,“劉組長,你也一起來看看。看看瀾江市局的同誌們,是怎麼‘文明執法’的。”
螢幕上,開始播放沙老三在市局“認罪”的錄像。錄像裡,何平局長主審,沙老三痛哭流涕,對自己的罪行供認不諱。
“看,多好的成果。”高鋒淡淡地說。
劉副組長剛要露出滿意的表情,高鋒卻按下了暫停鍵。
畫麵定格。
高鋒站起身,走到螢幕前,指著畫麵角落裡一個不起眼的民警:“這個人,是誰?”
高鋒指著畫麵中,那個站在沙老三斜後方、看似在做記錄的年輕民警:“複覈口供,就要複覈所有在場人員。這個人,在沙老三的‘完整口供’裡,出現了五次。他是誰?什麼職務?”
劉副組長一愣:“這……高總隊長,你這是什麼意思?難道你懷疑辦案民警?”
“我不是懷疑,我是要‘複覈’。”高鋒一字一頓,“沙老三,”他猛地回頭,聲色俱厲,“你是不是不認識他?!”
沙老三的瞳孔猛地一縮!
高鋒在來之前,已經讓何平提供了所有內情。這個年輕民警的姑姑,是瀾江水運建設集團的財務總監!
“我……”沙老三的防線出現了一絲裂痕。
“把他給我帶進來!”高鋒對著門外吼道。
“高鋒!你敢!”劉副組長“啪”地一拍桌子,站了起來,“你要搞內部調查?這是我們紀委督導組的職責!你越權了!”
“劉組長,你看清楚!”高鋒從包裡甩出一份檔案,拍在桌上,“這是省廳的‘專案指導組’成立檔案,上麵寫得很清楚,‘對沙老三一案的全部卷宗和涉案人員進行指導和複覈’!這個民警,是涉案人員,他在卷宗上簽了字!我複覈他,天經地義!”
“你……”
“還是說,”高鋒逼近一步,目光如刀,“劉組長,你或者說孫書記,想要保護這個可能的汙染了證據鏈的人?”
“你血口噴人!”劉副組長臉色漲紅。
“那好,”高鋒退後一步,做了個“請”的手勢,“你來複核。我全程旁聽。你現在就問他,他一個相關人為什麼會出現在刑偵的審訊室裡!你問他,他和沙老三是什麼關係!你問他,他和水運集團又是什麼關係!”
劉副組長被這一連串的“你問他”逼得啞口無言。他知道,這裡麵有雷,他不敢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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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總隊長,”律師急忙打圓場,“我們隻是……”
“你閉嘴!”高鋒喝道,“這裡是公安機關的審訊室,不是你的律師事務所!再敢乾擾辦案,我連你一起查!”
沙老三看著眼前這一幕,他那裝病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他意識到,趙明華和督導組,似乎……罩不住了。
高鋒看準時機,放緩了語氣,重新坐下,對沙老三說:“沙老三,你是個聰明人。趙明華拋你出來當替死鬼,你還真打算替他扛到底?那家水運集團,你輸送了多少利益過去?你猜猜,你進去了,你的家人、你的錢,他們會怎麼‘照顧’?”
沙老三的呼吸開始急促。
“劉組長,”高鋒轉向角落,“今天的‘複覈’很有成果。我發現瀾江市局的原始口供,存在重大程式瑕疵——非辦案人員無故在場,並可能對嫌疑人構成了心理暗示和誘導。我要求,立刻提審那名民警!”
劉副組長鐵青著臉。他無力反駁。高鋒的每一步,都踩在“程式合規”的紅線上。
“高總隊長,你……你這是在‘擴大化’!”他隻能擠出這句蒼白的反駁。
“不,”高鋒笑了,“我這是在‘淨化’。淨化證據,淨化隊伍。劉組長,你說是嗎?”
與此同時,瀾江市工商銀行。
陳怡的“專案指導組”經偵分隊,遇到了和高鋒一模一樣的“牆”。
“對不起,陳總隊,冇有督導組和市委的聯合批文,我們不能提供‘瀾江水運建設集團’的任何賬戶資訊。”銀行行長禮貌而堅決地拒絕了。
“王行長,”陳怡耐著性子,“我們是省公安廳,這是我們的協查函。我們有權調取涉案公司的資金流向。”
“陳總隊,我理解您的工作。但是,”行長指了指坐在旁邊沙發上、悠然喝茶的另一位督導組副組長——張副組長。
張副組長放下茶杯,笑著說:“陳總隊,彆誤會,我們不是阻撓你辦案。孫書記反覆強調,要保護合法經營的企業。‘水運集團’是瀾江的經濟支柱,你這一個‘協查’,明天瀾江的股市就得地震。銀行有義務保護儲戶的**嘛。”
“張組長,”陳怡的語氣冷了下來,“沙老三的非法所得,有超過一個億,流向了這家公司。這筆錢,是贓款。我們查贓款,怎麼就成了破壞營商環境?”
“哎,陳總隊,話不能這麼說。”張副組長擺擺手,“沙老三的公司和‘水運集團’有業務往來嘛。沙老三提供砂石,水運集團付工程款,這很正常。你憑什麼說這一個億就是贓款?萬一是合法的工程款呢?你這是‘有罪推定’啊。”
“是不是合法,查了才知道。”
“那不行。”張副組長態度強硬,“除非你拿出鐵證,證明這筆錢‘就是’贓款。否則,為了‘可能’的線索,去動搖一個市值百億的龍頭企業,這個後果,杜廳長也擔不起。”
他搬出了杜銘。這是**裸的威脅。
陳怡深吸一口氣。她知道,杜廳長說對了。正麵強攻,根本行不通。
“好。”陳怡忽然笑了。
她站起身,對銀行行長說:“王行長,張組長,二位說得對。是我考慮不周,太冒進了。我們是來‘指導’的,不是來‘添亂’的。我們堅決擁護孫書記的指示。”
張副組長一愣,冇想到陳怡這麼快就“服軟”了。他臉上露出了勝利的微笑:“這就對了嘛,陳總隊。大家都是為了工作。”
“那這樣,”陳怡收起了協查函,“‘水運集團’的賬目,我們暫時不查了。不過,我們總不能空手回去。”
她拿出了另一份協查函。
“我們發現,沙老三的團夥,在貴行開了三十多個個人賬戶,用於分散資金。這些都是小嘍囉的賬戶,不涉及‘龍頭企業’吧?張組長,我們凍結這些小魚小蝦的賬戶,總不算‘破壞營商環境’吧?”
張副組長皺了皺眉。這是沙老三的案子,凍結他手下的賬戶,合情合理。他如果連這個都攔,那吃相就太難看了。
“……這個,自然是你們公安機關的本職工作。”他隻能點頭。
“多謝張組長和王行長配合。”陳怡微微一笑,帶著隊員,走進了銀行的業務大廳。
張副組長和王行長對視一眼,都鬆了口氣。看來,杜銘的這兩個手下,也不過如此,雷聲大,雨點小。
然而,張副組長冇有看到的是。
在陳怡帶著主力進入業務大廳,“叮叮噹噹”地開始凍結那三十多個“小魚小蝦”賬戶,吸引了銀行和督導組全部注意力時——
另一位早已等候在銀行外、由何平局長悄悄派來的瀾江市局經偵支隊長,拿著一份協查函,走進了銀行的另一個普通視窗。
這份協查函上,寫的不是“瀾江水運建設集團”。
而是十幾個毫不起眼的、註冊地五花八門的“XX建築勞務公司”、“XX建材貿易公司”。
這些,正是杜銘提醒陳怡要查的“下遊”和“供應商”。
銀行的櫃員覈對了手續,開始在係統中調取這些小公司的流水。
五分鐘後。
那位市局的經偵支隊長,臉色凝重地走了出來,他撥通了陳怡的加密電話,聲音在顫抖:
“陳總隊……找到了……”
“說。”陳怡在嘈雜的業務大廳裡,壓低了聲音。
“您給的這12家公司,在過去兩年,總共收到了‘水運集團’撥付的工程款,合計約4.5億。但是……”
“但是什麼?”
“但是,這12家公司,在收到款項的24小時內,會立刻將款項的30%,轉入同一個賬戶——瀾江市一家,名為‘雲溪禪舍’的藝術品畫廊。”
陳怡的瞳孔瞬間收縮。
“雲溪禪舍……”
“是的。”支隊長的聲音更低了,“這家畫廊的法人代表,姓張。她的全名,叫張雲溪。”
“而何局長那邊剛剛覈實……趙明華書記的妻子,她的親妹妹,就叫張雲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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