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場賓主儘歡——至少表麵如此——的歡迎晚宴後,喬穎對林家紳的信任度如同近期飆升的礦價,一路看漲。
在這位雷厲風行卻又在專業金融領域深感隔閡的女縣長眼中,這位來自新加坡的金融家簡直就是天降奇兵:專業術語信手拈來,國際視野開闊,行事效率極高,最關鍵的是,他似乎總能精準地理解並迎合她的政績訴求。
晚宴後冇過幾天,一份裝幀精美、厚達數十頁的《大發集團境外(新加坡)上市初步可行性分析報告》就擺在了喬穎的辦公桌上。這份報告數據翔實,圖表專業,充斥著“市盈率”、“現金流折現”、“VIE架構”、“同業對標”、“風險溢價”等令人目眩的專業詞彙,構建了一個無比誘人的資本藍圖:
一家偏安一隅的縣級礦企,如何在專業資本的指引下,脫胎換骨,一躍成為國際資本市場的新星,從而極大帶動南安縣的經濟增長、稅收和知名度。
喬穎翻閱著報告,雖然其中一些複雜的金融模型她未必能完全吃透,但報告所呈現出的“專業性”和最終勾勒出的美好前景,深深打動了她。這正是她急需的“硬核”政績,是她砸碎“沉澱之地”枷鎖、風風光光返回省城最有力的敲門磚!
她立刻召來杜銘,語氣中是難得的、帶著一絲振奮的急切:“杜銘,林先生這邊的所有考察活動,縣裡務必全力配合,要人給人,要資料調資料!他們的一切需求,隻要不過分,優先滿足。他們每天的行程安排、接觸了哪些人、有什麼初步意向,你都要及時跟我彙報!”
“是,縣長。卑職……我一定妥善安排,及時稟報。”杜銘躬身領命,神色一如既往的恭謹,心底卻因喬穎這般毫不掩飾的重視而掠過一絲更深的不安。
於是,杜銘這個對現代金融認知幾乎一片空白的大明穿越者,獲得了絕佳的、近距離觀察這位“國際金融精英”的視角。
對於林家紳口中那些如同密碼般的術語——“IPO”、“路演”、“做市商”、“對衝基金”、“綠鞋機製”……杜銘聽得雲裡霧裡,完全無法理解其內在的邏輯與奧妙。
這種認知上的巨大鴻溝,對於尋常人或許是劣勢,但對於曾在波譎雲詭的大明官場做到閣佬的趙貞吉而言,卻意外地形成了一種獨特的優勢。
正因為完全聽不懂那些精心編織的“術”,他反而未被那層炫目的“專業性”光環所迷惑。
就像一道強光射來,眼睛不適之人會眩暈,而盲人卻因看不見而不受乾擾。杜銘的“金融盲”,讓他規避了被複雜術語忽悠的可能,也使他無法像喬穎那樣,因“一知半解”而產生敬畏和信任。
既然聽不懂那些天花亂墜的“言”,他便自然而然地退回到了他最熟悉、也最精通的領域——觀其“人”,察其“行”,品其“意”。
這是他在數十年宦海沉浮中,於無數奏對、廷議、暗鬥裡淬鍊出的、洞察人心與權謀的基本功,是刻入骨髓的本能。
首當其衝引起杜銘警惕的,是林家紳“言談”與“底蘊”之間那種難以言喻的微妙脫節。
在正式場合,無論是與喬穎的單獨彙報,還是與縣領導班子的座談會,林家紳的表現無可挑剔。他PPT做得精美,數據分析得頭頭是道,對國際資本市場趨勢引經據典,對答如流,邏輯清晰嚴密,完全是一派資深金融專家的風範。他的自信從容,他的專業表述,足以讓喬穎和孟憲平等人頻頻點頭,深以為然。
然而,杜銘的觀察卻細緻入微。他注意到,林家紳的這種“專業”似乎總帶著一種“表演”的痕跡。像是一出排練過無數次的戲,台詞精準,動作到位,但缺乏真正源自深厚學識與閱曆的即興發揮和靈魂。
在一些非正式的間隙,比如考察途中乘車、用餐前後的寒暄、等待的片刻,杜銘作為貼身聯絡員,得以聽到林家紳與其助手私下更隨意的交談,或是與王大發那種更“接地氣”的對話。在這些場合,林家紳偶爾會卸下那副專業的麵具。
杜銘敏銳地捕捉到,一旦脫離預設好的“金融專家”劇本,林家紳的言辭有時會不經意間流露出一種與其宣稱的“國際視野”和“深厚底蘊”不符的浮誇與淺薄。
他可能會對某處歷史遺蹟的典故張冠李戴,可能對某種文化現象的理解流於表麵甚至謬誤,可能對全球宏觀經濟的看法僅限於幾個流行的、標題式的論斷,缺乏真正有深度、成體係的獨立思考。
更像是一個記憶力超群、口才便給、善於包裝的“演員”,在熟練地背誦和演繹精心準備的台詞,而非一個真正學識淵博、思想深邃、底蘊深厚的行業大家。他的“博學”似乎寬度有餘而深度不足,經不起細微處的推敲。
這種觀感,讓杜銘不禁想起了大明官場上的一些角色:那些巧言令色、善於鑽營、能寫華麗青詞卻無經世治國實學的庸臣諂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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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或許能憑藉一時的口舌之利和表麵文章哄騙聖聽,但其內在的空洞與虛偽,終會在日久天長的細節處暴露無遺。
其次,讓杜銘疑竇愈深的,是林家紳“舉止”中那些難以完全掩飾的“急功近利”之色。
林家紳表麵上總是從容不迫,舉止優雅,一副見慣大場麵、舉重若輕的大佬風範。但杜銘那雙曾看透無數官員虛飾偽裝的眼睛,卻像最精密的探測器,捕捉到了他完美麵具下的細微裂縫。
例如,在一次聽取縣財政局彙報時,局長對某個數據提出了一點技術性質疑,林家紳雖然立刻用一套流暢的話術圓了過去,強調“這隻是初步模型,後續儘調會精確校準”,但就在那一瞬間,杜銘清晰地看到林家紳眼底深處閃過的一絲極快的不耐與焦躁,雖然如流星般倏忽即逝,立刻被更濃的專業自信所覆蓋,但這瞬間的流露,冇能逃過杜銘的觀察。
更明顯的是在推動項目進程上。林家紳表現出異乎尋常的急切。他不斷強調“市場視窗期稍縱即逝”、“國際投資者情緒多變”,極力催促縣裡和大發集團“儘快簽署戰略合作意向協議”、“儘快支付前期儘調費用”、“儘快啟動實質性工作”。他總是試圖簡化或繞過一些正常的、本該更為審慎的決策流程和風險評估程式,用“效率”和“機遇”來施加壓力。
這種異樣的“急”,與杜銘認知中那種真正運籌帷幄、穩操勝券的大人物應有的“靜氣”和“定力”格格不入。林家紳的從容,更像是一種表演出來的姿態,其內核則充滿了急於求成、生怕節外生枝的焦慮。
杜銘在心中暗自評判:“《大學》有雲:‘靜而後能安,安而後能慮,慮而後能得。’古之成大事者,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此人所圖者,若真如其所言,乃澤被地方之長遠偉業,何以如此心浮氣躁,形於顏色?其態更似那市井之徒,急於兌銀離手,恐夜長夢多耳!”
最關鍵的一點,讓杜銘幾乎斷定此人絕非善類的,是他發現林家紳極其善於“因人施策”,精準利用並放大每個人的**與弱點。
這套操控人心的本事,讓熟讀史書、見慣官場傾軋的杜銘感到脊背發涼。
他對喬穎,精準投喂“政績”、“標杆”、“快速發展”、“打破瓶頸”等關鍵詞,不斷描繪上市成功帶來的巨大光環和晉升資本,完美契合了她急於擺脫現狀、證明自身能力、回擊所有質疑的強烈心理訴求。他讓喬穎覺得,他就是那個能幫她實現目標的最專業、最可靠的夥伴。
對王大發,則持續灌輸“財富神話”、“行業地位”、“家族傳承”、“國際名聲”等概念,不斷放大其因暴富而急劇膨脹的虛榮心和野心,讓他覺得上市是通往人生巔峰的唯一捷徑,而林家紳就是他命中的“貴人”。
甚至對看似圓滑、老到的孟憲平,林家紳也能找到切入點,偶爾暗示上市成功後可能帶來的後續投資、產業配套以及因此可能獲得的政策好評,
緩和其可能存在的保守顧慮。
這種精準的“人性操盤術”,絕非正派君子所為。在杜銘看來,這像極了古之奸佞之徒,深諳揣摩上意、巧言惑主之道。其所有言行,無論包裝得多麼華麗專業,最終似乎都指向一個核心目的——儘快促成合作,簽訂協議,收取钜額的前期費用,然後尋找時機抽身而退,留下一個可能根本無法實現的空中樓閣。他並非真心要來南安做實實業、謀長遠發展,一切不過是其斂財騙局的道具而已。
最後,一個看似偶然、實則致命的細微破綻,幾乎徹底印證了杜銘的判斷。
一次,杜銘奉命將一份補充的縣情資料送到林家紳下榻的酒店套房。房門虛掩,他敲了敲門,裡麵傳來林家紳的聲音,似乎正在通話,語氣急促而亢奮,與平日那種溫文爾雅、冷靜專業的腔調判若兩人!
就在這一刻,杜銘推門而入。林家紳背對著門,聽到動靜,像被掐住脖子一樣猛地收聲,閃電般掛斷電話。當他轉過身來時,臉上已經瞬間恢複了那副金絲眼鏡後溫和斯文、波瀾不驚的專業麵孔,彷彿剛纔那一切隻是杜銘的幻覺。
“杜主任,辛苦了,還麻煩你親自送過來。”林家紳的笑容無懈可擊。
但杜銘看得清清楚楚,那轉身瞬間眼神裡未能完全斂去的一絲慌亂與戾氣,以及那副完美麵具下隱約殘留的猥瑣痕跡。那一瞬間的真實流露,像一道閃電,劈開了所有迷霧重重的偽裝,被杜銘牢牢地、清晰地刻印在腦海裡。
綜合這些點點滴滴的觀察、分析與那關鍵一刻的實證,杜銘,這個對現代金融一竅不通的“古人”,憑藉其老辣如狐的識人術、對人性弱點的深刻洞察以及源自另一個時空的官場智慧,得出了一個與喬穎截然相反、且無比確定的結論:
此林家紳,絕非可靠的合作夥伴!其人多是巧言令色、包藏禍心之騙徒!其所謂協助上市之煌煌言論,儘皆空中樓閣、畫餅充饑之戲法!實則意在詐取钜額之財帛,一旦得手,恐便鴻飛冥冥,徒留一地雞毛與難以收拾之殘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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