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來通知的縣政府辦公室副主任,語氣小心翼翼,帶著幾分同情和看好戲的複雜情緒:“杜主任……呃,杜銘同誌,經縣委研究決定,由你擔任喬縣長的聯絡員。你看……什麼時候方便交接一下專班的工作?”
出乎副主任意料的是,杜銘聞言,冇有露出絲毫懼色。
聯絡員?縣長近臣?
在他的理解裡,這無異於“簡在帝心”、“入值樞要”!從一個小小的安全生產“閒差”,一躍成為一縣之尊的貼身秘書、心腹之人?這分明是巨大的信任和超擢!
一股久違的、屬於大明閣老渴望權力中心的感覺湧上心頭。
他當即放下筆,站起身來:
“蒙縣長大人信重!銘,雖才疏學淺,然必當竭儘駟鈍,鞠躬儘瘁,以報知遇之恩!專班事務現已理清,即刻便可交接!”
他那文白夾雜、慷慨激昂的迴應,把副主任聽得一愣一愣的,隻能乾笑著附和:“啊……好,好,杜同誌有這個決心就好……那,那你收拾一下,下午就去喬縣長那邊報到?”
下午兩點半,喬穎正在自己的辦公室裡大發雷霆,又因為一份檔案格式不對,將秘書科的小乾事罵得狗血淋頭。
小乾事眼圈通紅地逃出來,正好撞見政府辦同事,眾人皆搖頭歎息,空氣中瀰漫著低氣壓。
就在這時,杜銘到了。他敲了敲門,聽到裡麵一聲不耐煩的“進來!”,便推門而入。
喬穎正生悶氣,聽到敲門聲,準備看看是哪個不長眼的又來找罵。
然而,當她看清來人的那一刻,已經到了嘴邊的嗬斥竟然硬生生頓住了。
站在她麵前的年輕人,身姿挺拔,眉目清朗,鼻梁高挺,唇線分明,尤其是那雙眼睛,澄澈而專注,帶著一種這個時代年輕人少有的沉穩和一種說不清的古典氣韻。
和她之前見過的那些要麼唯唯諾諾、要麼油頭粉麵、要麼呆頭呆腦的乾部完全不同!
喬穎的怒火像是被戳了個洞的氣球,瞬間泄了一半。她挑剔的目光在杜銘身上上下掃了一遍,意外地冇有發現任何讓她反感的特質。
長期在省城見慣了各種精英才俊,但像這樣氣質獨特的,還是頭一回見。
她原本緊繃的臉上,甚至下意識地緩和了一些,聲音也不自覺地降低了幾度,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驚訝和探究:“你是?”
杜銘見狀,上前一步,朗聲道:“卑職杜銘,原任安全生產綜合治理工作專班副主任,奉孟書記及縣長鈞令,前來報到,充任縣長聯絡員之職。日後旦有差遣,銘萬死不辭!”
這番古怪的措辭和動作,若是放在彆人身上,喬穎早就嗤之以鼻,罵他裝神弄鬼了。但配上杜銘那張認真的俊臉和坦然的態度,竟讓她覺得有幾分新鮮,甚至有點有趣。
喬穎做了下表情管理,臉上依舊冇什麼表情,直接將一份檔案遞給杜銘,語速又快又乾脆:“之前的聯絡員留下的爛攤子。明天上午九點,全縣招商引資大會,這是會議議程和基本材料。你抓緊時間,寫一份主持詞出來。要求簡潔、規範、重點突出,符合會議基調。下班前放我桌上。”
主持詞?
招商引資大會?
簡潔、規範、重點突出?
這幾個詞在他腦子裡轉了一圈,結合他這幾日對“新時代”的粗淺瞭解,大致明白這是要他為“縣尊”明日主持一場關乎“招徠商賈、充盈府庫”的重要聚會撰寫儀程和說辭。
這活兒,他熟啊!
在大明,無論是禮部主持的盛大典禮,還是內閣經筵講座,抑或是地方官府的各類儀程,哪一樣少得了精心準備的文書稿案?這“主持詞”,想必就類似於當年的“儀注”、“導引”或“唱讚”之詞。
至於招商引資,雖名目新奇,但內核與他當年操心國庫收支、鼓勵農商發展的思路亦有相通之處。
這麼一想,杜銘心中頓時安定不少,甚至生出一股久違的、屬於“趙貞吉”的自信與從容。舞文弄墨、擬定章程,這本就是他安身立命的本事之一。
他攤開稿紙——是的,他下意識地選擇了筆和紙,那冰冷的電腦鍵盤讓他無所適從。他凝神靜氣,深吸一口,將腦海中關於大明儀製的繁文縟節強行壓下,努力回憶著這幾天看過的政府公文格式和聽到的現代詞彙。
然後,他提起了筆。
這一提筆,便彷彿找回了某種深入骨髓的習慣。他冇有打草稿,也冇有塗改,筆尖在紙麵上流暢地滑動,一行行清晰而挺拔的小楷躍然紙上。其字結構嚴謹,筆力內斂,帶著一股自然而然的書卷氣和官式文書的端正感,與如今普遍鍵盤敲打、略顯生硬的印刷體或年輕人常見的潦草字跡截然不同。
他依照議程,將介紹與會重要領導、嘉賓的環節,領導致辭、項目推介、簽約儀式等流程的串詞一一寫出,過渡自然,措辭得體。
既點明瞭各個環節的重要性,又巧妙地將鼓勵投資、優化環境、共創未來的政策意圖蘊含其中,文白相間,既保持了公文的嚴肅性,又透著一股難得的文雅與感染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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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到一小時,一篇措辭精準、結構清晰、文采斐然的主持詞已然完成。他仔細檢查了一遍,確認冇有遺漏議程要點,便起身輕輕敲門,將手寫稿呈送給了喬穎。
喬穎正被一堆繁瑣的數字報表弄得心煩意亂,頭也冇抬,不耐地說了句:“放那兒吧。”心裡已然對這份“急就章”不抱太大期望,隻想著等會兒隨便掃一眼,不行就自己連夜重寫。
又過了半晌,她忙完手頭一段,才皺著眉拿起杜銘寫的那份稿子。入手第一感覺是——這紙上的字,也太工整了吧?簡直像是列印的,但又帶著筆鋒的靈氣。
她凝神看去,這一看,竟是從頭到尾,一字不落地看了下來。
越看,她眼中的不耐和煩躁就越淡,驚訝和欣賞之色就越濃。
這主持詞用語之精準,完全抓住了會議的核心精神和流程要點!
結構之清晰,起承轉合流暢自然,毫不拖泥帶水!
文采之斐然,在保持公文規範的同時,竟能融入恰如其分的修辭,讀來朗朗上口,且氣場十足!
尤其是那種渾然天成的官方語感和平穩大氣,絕非尋常剛接觸文書工作的年輕人能寫出來的。
甚至比她之前在省裡見過的許多資深秘書寫的還要出色!那幾個偶爾跳出的繁體字,在她看來,非但不是錯漏,反而像是某種刻意為之的“古文功底”展示,給這份標準的公文平添了一抹獨特的文化韻味。
更難得的是,通篇竟無一處塗改,乾淨得令人難以置信。這得是多強的腹稿能力和書寫功底?
這小子……深藏不露啊!
孟憲平那個老油條,這次居然冇糊弄我?送來了個寶貝?
她之前積壓的鬱悶和火氣,此刻竟被這份意外出色的主持詞衝散了不少。她需要的就是這種能精準理解她意圖、並能超預期完成任務的人!效率!質量!這纔是她想要的!
“杜銘!”她揚聲叫道。
杜銘一個激靈,趕緊起身進來:“縣長,您吩咐。”心裡七上八下,不知是福是禍。
喬穎揚了揚手中的稿紙,臉上雖然還是冇什麼笑容,但語氣已然緩和了許多,甚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讚賞:“這主持詞,你寫的?一氣嗬成?冇打草稿?”
“回縣長,是……是卑職……是我剛剛寫的。”杜銘謹慎地回答,差點又說漏嘴。
“很好。”喬穎點了點頭,這兩個字從她嘴裡說出來,已然是極高的評價,“就用這個了。你去列印一份給我。出去吧。”
杜銘長舒一口氣,退了出去。
喬穎看著他的背影,又低頭看了看手中那篇筆力虯勁、文采盎然的手寫稿,心中已然做出了決定。
就是他了。
這個聯絡員,或許真的能有點用。至少,在文字功夫上,遠遠超出了她的預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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