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憲平坐在縣委書記辦公室裡,升任一把手帶來的喜悅尚未持續多久,一個更為棘手的麻煩便接踵而至。
省裡空降的新縣長喬穎到位不到一個月,已經讓他焦頭爛額。
這位三十三歲的女縣長原是海西省委宣傳部的處長,背景硬得嚇人——其父是省委常委、副省長喬援朝。
她的到任並非尋常的掛職鍛鍊或提拔重用,背後緣由在省裡高層早已不是秘密。
她在省城屢次家暴丈夫,最終對方不堪忍受報警,鬨得滿城風雨後以離婚收場。
喬副省長老臉掛不住,一怒之下將她發配到南安縣,既為避風頭,也指望基層事務能磨磨她的性子。
可惜喬穎的性子非但未被磨平,反而變本加厲。
或許是婚姻失敗與離開省城的雙重打擊,讓她將滿身戾氣都帶到了工作中。
她完全不把孟憲平這個縣委書記放在眼裡,開會時經常打斷他的發言,直接推翻縣委定下的調子,張口閉口省裡如何如何。
部署工作完全是命令式,不容置疑,彷彿她纔是南安縣的一把手。
孟憲平憋了一肚子火,卻隻能強忍。他深知不能與這位副省長的千金硬碰硬,隻得小心周旋,維持表麪糰結。
但最近出現了一個更具體、更棘手的問題:喬穎連續罵跑了兩任縣政府辦公室為她配備的聯絡員。
第一個是剛參加工作的小姑娘,隻因會議記錄漏了個無關緊要的形容詞,就被喬穎嗬斥半小時,罵到崩潰大哭,第二天死活不肯上班,家人直接要求換崗。
第二個是有些經驗的男同誌,也隻撐了一週。
據說去送檔案時,僅因裝訂順序不合她意,喬穎抓起檔案夾就砸到對方臉上,還伴著難聽的辱罵。
這位同誌第二天就遞交請調報告,聲稱寧可去守水庫也不再伺候。
如今,給喬縣長選聯絡員成了縣政府辦公室最恐怖的任務。一提到這事,所有符合條件的年輕乾部個個麵色慘白,頭搖得像撥浪鼓,各種托關係、找藉口,甚至有人不惜裝病請假。
縣政府辦公室主任都快給孟憲平跪下了,實在是無人可派。
孟憲平為此茶飯不思。
聯絡員是縣長的眼睛、耳朵和手腳,這個崗位空著或勉強派個心懷怨氣、戰戰兢兢的人,不僅影響縣政府日常工作運轉,更可能進一步激化喬穎的脾氣,鬨出更大亂子。
況且,一直找不到人本身就是在打喬穎的臉,萬一她借題發揮,倒黴的還是他孟憲平。
他把自己關在辦公室裡,反覆翻閱縣裡年輕乾部花名冊,過濾著一個又一個名字,又一個個否定。
要細心、要耐罵、要心理素質極強、要有點經驗但不能太滑頭、最好還有點不怕死的精神?這上哪找去?
唉......孟憲平長歎一聲,靠在椅背上揉著發脹的太陽穴。這簡直比當初搞定工業園區征地還難。
就在這時,他的目光無意間掃過桌上另一份關於安全生產綜合治理工作專班近期督導情況的報告,上麵提到了專班主任杜銘的名字。
一個極其大膽、甚至荒誕的念頭,如閃電般劃過他的腦海,讓他猛地坐直身體。
杜銘?那個精神病杜銘?
當天下午……
孟憲平坐在寬大的辦公椅後,辦公室裡煙霧繚繞。
他對麵坐著剛被緊急召來、升任財政局局長還冇坐熱板凳的孫紹剛。
孟憲平掐滅菸頭,聲音低沉而充滿壓迫感:今天叫你來,隻說一件事,關於杜銘。
孫紹剛立刻挺直腰板,神色緊張起來。杜銘這個名字在他聽來,就像個隨時可能引爆的炸彈。
喬縣長聯絡員的事,你應該聽說了。孟憲平繼續說道,我決定讓杜銘去試試。
什麼?!孫紹剛失聲驚呼,孟書記!這......這可使不得啊!杜銘他那個狀態,您是最清楚的!喬縣長那脾氣......這不是把火柴往炸藥庫扔嗎?
萬一......萬一杜銘受了刺激,當場發病,做出什麼不可預料的事情來,衝撞了喬縣長,那後果不堪設想啊!
孟憲平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你說的風險,我都知道。但是,你隻看到了風險的一麵。
現在的問題是,縣政府辦找不到第二個敢去、也能去給喬縣長當聯絡員的人!這個崗位不能一直空著!喬縣長的脾氣,你也看到了,再拖下去,她能把縣政府辦掀個底朝天,到時候更難看!
至於杜銘......孟憲平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複雜難明的光芒,不錯,他精神狀態不穩定,是顆不定時炸彈。但正因為如此,或許纔是最適合的人選。
孫紹剛似乎冇聽懂這話裡的玄機。
孟憲平壓低聲音,幾乎一字一頓道:喬縣長背景硬,脾氣更大,在南安縣,冇人能管,也冇人敢管。
但是,如果......我是說如果,她把自己的聯絡員,一個精神狀態有問題的乾部,給逼得當場發病,鬨出難以收場的局麵......這件事,傳出去,會怎麼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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孫紹剛猛地倒吸一口涼氣,瞳孔瞬間收縮。他瞬間明白了孟憲平的算計!
這不是簡單地把杜銘推出去頂雷,這是一招極其凶險卻也可能極其有效的驅虎吞狼之計!
一旦杜銘在喬穎辦公室發病——無論是嚎啕大哭、胡言亂語還是更具攻擊性的行為——事情的性質就完全變了。
這不再是簡單的工作矛盾,而是喬穎下屬的重大事件!這件事一旦發生,喬穎在南安縣就會徹底陷入被動。
她背景再硬,也扛不住逼瘋乾部這個名聲的壓力!她父親喬副省長臉上也會無光!
到時候,為了平息輿論,喬穎很可能不得不收斂鋒芒,甚至很可能被迫主動要求調離南安這個是非之地!
想通了這一層,孫紹剛背後冒出一層冷汗。孟書記這一手,太狠了,也太冒險了!
孟憲將他的反應儘收眼底,知道他已經明白了自己的意圖。他身體靠回椅背,語氣變得無比嚴肅,甚至帶著一絲嚴厲:所以,今天叫你來,最重要的一件事就是:保密!
關於杜銘精神狀態的所有情況,僅限於我們兩人,還有陳應潔,以及給杜銘檢查的那個醫生知道!絕對,絕對不能向其餘人泄露半個字!尤其是不能讓喬縣長那邊察覺到任何蛛絲馬跡!
你們要記住,從現在起,在外人眼裡,杜銘就是一個能力有點古怪、但立過大功、被委以重任的乾部!
他之前所有的行為,都是個性問題,不是精神問題!誰要是說漏了嘴,破壞了整體佈局......孟憲平的聲音冷了下來,後果,你自己清楚。
孫紹剛立刻感到巨大壓力,連忙點頭:明白!孟書記放心!我回去就做那兩人的工作,確保絕對保密!
好了,去吧。孟憲平揮揮手,顯得有些疲憊。
孫紹剛如蒙大赦,腳步虛浮地離開縣委書記辦公室,既為孟憲平的大膽計劃感到震驚,也為未來可能發生的風暴感到深深的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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