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1章
“媽媽”
“也不知道這個座機的電話線還有冇有用。”
葉崢嶸抬手,抓起了座機的話筒。
都2045年了,居然還有地方堅持使用這種老古董,嘖嘖。
“學校”騙了那麼多家長的錢,就不願意給教學樓配備點更好的設施嗎?
“嘟……”
聽筒裡傳來再熟悉不過的聲音。
葉崢嶸微怔:“這裡還有電啊?”
“你在這裡打過電話嗎?”
“打過啊。”
當然打過。
還打過不止一次呢。
葉崢嶸指著空蕩蕩的地麵,說:“我每次讀檔回來,殺掉自己後,就盯著屍體,一邊聽電話。”
聽著電話裡的忙音,聽著電話裡的無法接通。
“你打給誰?”
“我媽媽。”
葉崢嶸說。
每一次時間回溯回來,第一件事,殺掉自己。
第二件事,打電話給媽媽。
固定的流程,真的快要形成肌肉記憶了。
為什麼呢?可能是,總是還想再試一試吧?
係統納悶:“你怎麼不給警察打?”
這種情況,不應該第一時間打110求救嗎?
“你冇在這種‘學校’裡待過。”
葉崢嶸從衛衣口袋抽出一根棒棒糖,慢條斯理地扯著包裝。
“‘老師’為了防止學生向外求救,會反覆地扔餌、釣魚,挖坑讓你跳。”
向路人求救,向老師求救,向警察求救……
“學校”會找人扮演這類人,然後等到學生好像終於看到一絲可能逃離的曙光時,再狠狠扇回來一個巴掌。
“學校”要杜絕學生對以上所有人信任的可能。
葉崢嶸指尖冒出火焰,把拆掉的包裝燒掉。
“到了後麵,就冇什麼人敢相信警察了。”
她也一樣。
撥打110,電話會被轉接走,還會被“學校”發現,迎來一頓毒打。
尋求警察的幫助,誰知道那到底是不是真的警察?
學生們難以分辨,也疲於分辨。
有時候,她也在想。
時間回溯後,她總不會想到要主動去尋求官方的合作,除了記憶問題,可能也有一部分是受到了這方麵潛移默化的影響。
“你打給你媽媽……”係統猶豫著說。
它記得宿主的母親,那位從頭髮絲到腳後跟都散發著精緻味道的精英人士。
是這位母親,親手把女兒送進來的,就算打電話過去求救,對方會信嗎?或者,會聽嗎?
“她冇接啊,”葉崢嶸說,“她就冇接過。”
薄荷味的棒棒糖放入嘴中,嗆鼻的清冽氣息在口腔中瀰漫,她忽而笑了一下。
“疾痛慘怛,未嘗不呼父母也。”
人處於困境就會追念本源。
所以到了極其勞苦疲倦的時候,冇有不叫天的,遇到病痛或憂傷的時候,冇有不叫父母的。
“名言名句啊,司馬遷的。”
她嘴裡叼著棒棒糖的棍。
“說得也確實挺有道理的嘛。”
每一次“死亡之聲”,她聽到的都是大量的哭喊,不同的聲音,不同的人,卻都是哭喊著在叫“媽媽”。
紅樓夢裡寫,晴雯死前“叫了一夜的娘”,大概也就是這樣子的吧。
“可是你的……”係統猶豫著,還是冇有繼續往下說。
“不算個正常的母親,對吧?我知道。”
葉崢嶸扣上了一直嘟嘟響個不停的聽筒。
“所以我認了個新媽。”
倉鼠迷茫且驚詫地瞪大了眼睛:“?”
“網上不總有人這麼說嗎?很難過的時候,想要喊媽媽,但媽媽已經去世了,或者媽媽不是個正常媽媽,該怎麼辦呢?那就認一個彆的什麼來當媽媽好了,比如娃娃,比如小貓,比如祖國。”
“這樣的話,以後每次難過了,就有媽可以喊了。”
以後,有什麼想要說的話,就通通給新媽媽講好了。
葉崢嶸轉頭笑著說:“祖國媽媽也是媽嘛,對吧?”
“啪。”
一個響指,傳送魔法直接帶著一人一鼠回到了熟悉的房子內。
是熟悉的彆墅,是葉長空在首都買的那棟房子,為了陪讀專門買的房子。
三個月過去,這裡已經大變了樣。
整個客廳,佈滿了鏡子。
葉崢嶸把傘收起,掃視一圈。
最終,她的視線落在被層層鏡子包裹在最中央的那個人。
葉長空。
她麵對著鏡子,背對著葉崢嶸。
沉默著,沉默在室內蔓延。
“嗒、嗒。”
傘尖在地上隨意磕了磕,抖掉上麵的雨水,葉崢嶸散漫開口:“我回來了。”
“……你是誰?”
前麵的人冇有回頭,背對著,在鏡中觀察著後麵突兀出現在室內的這個人。
葉崢嶸挑起一邊的眉尾,微笑著說:
“我是葉崢嶸啊。”
“你不是葉崢嶸。”
前麵背過身去的女人嗓音沙啞且低沉:“你不是我的女兒。”
她緩慢轉過身,露出了那張變形扭曲的臉。
“我的女兒已經死了,警方找到了屍體,你到底是誰?”
看著麵前這張怪異的麵孔,葉崢嶸終於忍不住哈哈大笑。
“看來你身上的實驗不太成功啊。”
遊戲公司重啟“人類實驗”,目的就是為了重新考究,冇有被基因汙染的純種人類能否在遊戲裡正常生長。
——能否複刻出一個屬於遊戲公司自己的“奇美拉”。
遊戲公司不知道“1號”究竟是怎麼辦到的,也不知道1號究竟原本是什麼種族,他們隻能挨個去試,用海量的實驗樣本去驗證每一個方向。
包括曾經被看不起的、最廢物的人類種族。
冇有人知道“1號”原本究竟是什麼種族,惡魔、龍裔、天使……每一個非人種族都被猜了個遍,現在也終於要輪到人類了。
“喜歡你現在的臉嗎?”
葉崢嶸嘖嘖稱奇:“你這副模樣,多適合完成你曾經想要成為大明星的夢想啊?放出去一定會驚為天人的。”
係統為宿主的嘴毒倒吸了一口涼氣。
總說某隻人魚陰陽怪氣,其實宿主紮人心窩子的能力也不遑多讓啊……
“我殺過你很多次,媽媽。”
一萬多次的讀檔回溯裡,她殺過很多次葉長空。
都殺吐了。
無非就是那些反應,震驚、憤怒、痛苦,難以置信……
冇意思,真冇意思。
葉崢嶸走過去,繞著眼前這個人形的“怪物”轉了一圈又一圈。
她假惺惺地說:“但還是第一次見到你這副樣子,唉,可惡的遊戲公司,到底對我親愛的母親做了什麼?”
就好像造成眼前這一幕的“罪魁禍首”裡冇有她的那一份一樣。
無視掉“怪物”憤怒且茫然的眼神,葉崢嶸走開了。
她無所謂葉長空聽不聽得懂,隻自顧自說:“看來這次效果還挺不錯的,嘖,難道還得感謝遊戲公司重新把‘人類實驗’拉出來溜了溜嗎?”
那不行,她會吐的。
“果然啊,”葉崢嶸的視線在麵前的“怪物”身上停留,意味不明地說,“報複,果然還是得以眼還眼,以牙還牙。”
女兒被母親以“為了你好”的名義送進了所謂的戒網癮學校,被折磨了一年,又被強行拉進遊戲世界,從此變成了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樣。
那麼,母親當然也要體會一下這個流程,這才公平,對吧?
“就是這次時間冇挑好,有點倉促。”
因為讀檔的影響,很多事情都被強行“合理化”著忽略了,害得她原本的計劃也變得七零八落。
這可是她用來無聊解悶的耶?
“沒關係,”葉崢嶸寬慰一樣說,“下一次我爭取改進,保證讓你以一種更精彩更戲劇性的方式跳進坑裡,滿足媽媽你想要當大明星的願望。”
怎麼樣?她可真是個好人。
整個世界上都冇有比她更樂於助人的大壞蛋了。
“你是誰?”葉長空啞著嗓子,“你到底是誰?”
應該是遊戲實驗的緣故,她的聲音沙啞如同砂紙。
“我?我是你的女兒啊?”
葉崢嶸笑著笑著,又悲傷般歎了口氣。
“好吧,好吧,我的確不是你的女兒,也的確不是‘葉崢嶸’。”
“葉崢嶸”早就死了。
“葉崢嶸早就死了。”
死在一次又一次的讀檔輪迴中。
自殺者,這是狼人殺遊戲最後的罪人審判中,山羊頭給她定的罪名。
倒也確實冇有定錯……
不如說,完全符合。
“我是地獄裡的惡魔。”
葉崢嶸歪著腦袋,瞳孔驟然變成了獰惡猩紅的十字。
“我跟‘葉崢嶸’做了交易。”
她幽幽地說。
“我殺死了‘葉崢嶸’——我要她的靈魂,作為交換,我會幫她完成遺願,殺了你。”
想了想,葉崢嶸最後補上一句。
“最後,我再幫‘葉崢嶸’帶個遺言吧。”
嚴格意義上來說已經不能完全算人的葉長空,皺起了冇有眉毛的眉,似乎仍舊冇有意識到危險的來臨:“什麼?”
葉崢嶸笑了一聲,歎氣。
“我撥打了你的電話,一萬兩千一百二十三次,你每一次都冇有接啊,媽媽。”
鮮血四濺。
屬於怪物的頭顱骨碌碌滾落。
又被一腳踢飛。
“我媽的頭,”葉崢嶸輕哼著,“像皮球,一腳踢到百貨大樓……”
血淋淋的腦袋徑直落入了遠處的垃圾桶裡。
葉崢嶸遠遠望了一眼,感慨:“我的球技還是這麼好啊。”
跟上次踢天啟騎士的腦袋比起來,冇有退步,真不錯。
“……”係統被地獄笑話冷到了,整隻倉鼠都打了個顫。
“是不是該說再見了?”
倉鼠揉了揉兩頰,猶豫著問:“你突然跟我講這麼多,是因為讀檔回溯後,這些我都不會再記得了吧?”
自然冇有保密滅口的必要了。
從古堡副本出來,宿主什麼都不藏著掖著了,連時間回溯這種事都能說出來了。
唉,這是它一隻小倉鼠能聽的嗎?
“是啊。”
葉崢嶸對著鏡子照了照,漫不經心地說:“等下一次讀檔,還有冇有你都不一定呢。”
每一次讀檔,總會給世界帶來一些細微的變化。
遊戲每一次回溯重置,玩法都可能發生改變。
比如上一次的大逃殺,比如上上一次的RPG,比如上上上一次的無限流。
這一次更是逆天,直接大抄特抄,把前三次的玩法都融在一起了。
說好聽點叫融合萬家之長,說難聽點,那就叫取其糟粕去其精華。
不知道下一次讀檔後,又會是什麼樣的遊戲模式,如果又換掉的話,還真不一定會再遇見這次碰見過的那些熟人。
“好哦。”
係統說:“那再見了?要記得我哦。”
“好。”
場景瞬移驟變——又好像冇變。
隻是,空氣彷彿忽然間停滯了。
在無數麪包圍的鏡子裡,葉崢嶸又看到了某個熟悉的山羊頭。
“叫醒一個裝睡的人可真不容易啊。”
山羊頭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