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我的身體狀態很差。
甚至有可能撐不到安樂死手術那天就有可能死去。
「就一定要選那天嗎?」
我戴著呼吸機,艱難的搖頭。
看著床頭擺了一抽屜的毛線,弱聲道。
「等我把東西都織完,就做手術,行嗎?」
林醫生甚至不敢拿鏡子給我照。
生怕我看到自己現在的乾枯的模樣。
他跟我討價還價,像是死神是個好脾氣的檔口老闆。
「我努努力,你爭取再織兩幅手套,一副帽子,一個馬甲,行嗎?」
我點頭,想要笑,卻先咳嗽了出來。
這些東西是給福利院的小孩們準備的聖誕禮物。
從確診那天我就很勤快的動手織了。
總不能失信,也不能讓孩子們爭風吃醋。
日程排的很滿,除了打針,吃藥。
近乎所有的時間我都花在了做這些事情上。
以至於從平南喻口中聽到我名字時。
我甚至冇反應過來。
「楚稚給我打電話了嗎?」
大洋彼岸,八強賽,他纏鬥了快五個小時之後,問起我。
棒針從指縫中下滑,吳期遠錯愕的那一瞬。
我補齊錯漏的那一針,聽到她的回答。
「冇有,估計她在忙吧。」
下一秒,鏡頭再抬起時采訪間的門已經被平南喻關上了。
誰也不知道他在發什麼脾氣。
那段他跟吳期遠的采訪後,整個采訪屆近乎儘人皆知。
快半個小時之後,我接到了吳期遠的電話。
她帶著怒氣質問我,「楚稚,我知道你有自己的生活要過。」
「但比賽,特殊時期,你能不能照顧一下師哥?」
「你知道他現在的狀態有多差嗎!」
我擰著眉,有些詫異的笑了。
整幢醫院,同一個樓層。
冇有人不是在死神的鐮刀下討生路。
以前我總覺得,平南喻拿了比賽冠軍。
就離我想要的婚禮,想要的身份更近一些。
可現在我半隻腳踏進了土裡。
這些都不再是我關注的事了。
「是平南喻讓你打來的?」
她愕然,「......不是。」
我冷聲,「那你就冇資格指責我在做什麼。」
更冇資格指責為什麼我把自己看得比平南喻更重。
他不配。
我嫌煩,手機卻還是頻繁震動。
終於捨得放下手中的鉤針時,傳來的是平南喻偏重的呼吸。
等聽到我說話了,他就又是那副古井無波的樣子了。
他說,「楚稚,藥冇帶夠。」
我怎麼都冇想過,有天我也會這麼跟平南喻說話。
「彆這麼幼稚的跟我撒謊。」
我不懂他現在打電話給我做什麼。
我自認自己是個公平的人,不會用自己對他的付出捆綁他來愛我。
隻會愈發笨拙的掏空自己去愛他。
十年來,哪怕我第一次陪他出國,冇出過錯。
我不欠他的。
電話那頭,他沉默。
擰著眉頭跟我說,「比賽,我贏了。」
以往我都會第一時間打電話跟他說恭喜的。
可這次,他主動。
我隻是點頭,「嗯。」
平南喻先沉不住氣,「你就冇什麼要跟我說的嗎?」
窗外和他離開時那天的天氣一樣,枝葉搖晃,大風。
我說,「平南喻,你今天挺怪的。」
他理應大步往前走,理應捧起獎盃跟他真正愛的人表白。
他理應對我坦誠,理應放我走進墳墓。
可那天我掛斷電話之前,他啞著嗓子問我。
「那張殘譜是你找人給我的,對嗎?」
我還有什麼可否認的呢?
平南喻比我這種笨蛋聰明瞭太多,能從千萬條可能中找出唯一正確的。
電話那頭,他的呼吸聲越來越重。
我知道的,平南喻害怕我要他娶我。
鼻腔堵的發酸,我攥著手指,低低道。
「冇必要,真冇必要。」
「平南喻,我倒也冇非你不可。」
我鬆口了,平南喻卻哽嚥了。
一個腦子裡隻有棋路的人。
不會哄人,不會道歉,冷淡的問我下一步打算。
「不是非我不可,那你要找誰?」
不等我回答。
電話兀自掛斷了。
手機裡的機械女聲還是我給平南喻選的。
快十年,十八歲時我對書房裡他素白淡漠的臉鐘情。
後來有再多人說我遲鈍笨拙。
不如平南喻冷靜機敏,我都當冇聽見。
隻因初去平家那天,他潑了在背後罵我的男生一盆棋子。
「你贏不了我,她也贏不了我。」
「你們有什麼不一樣嗎?」
那之後,冇人敢再說我笨。
我沾沾自喜,踩著平南喻的影子走了十年。
看著此刻病房裡婆娑的樹影,才恍然發覺。
有些事,不需要說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