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朵山茶…
張廷瑜的眼神愈來愈冷,也愈來愈利。
他來不及想究竟何人帶走阿木爾,心中隻餘一個念頭,定要將那小丫頭平安帶回!
那三人十分警覺,再三確認無人跟蹤才自側門進入一幢三重高樓。
張廷瑜又在巷口望了眼側門,緊接著繞至主街,抬頭緊盯著樓上高懸的大匾——仙外仙。
仙外仙,廬陽最為出名的花樓。
張廷瑜一口細牙快要咬碎,他們竟將阿木爾帶來仙外仙!她才四歲!
可眼下不是憤怒的時候,阿木爾在樓中,多一時便多一分風險。他來不及再等南先生尋來,決定自個先想法子救出阿木爾!
穩了穩心神,張廷瑜急匆匆跑向門口迎賓的兩位龜公。
“不好了不好了,我爹是不是在樓裡?我娘知道他在樓中,這會殺來了!”他攀住一位龜公的小臂,急得眼淚要落下。
龜公疑惑打量眼前著青色文士衫的小童。
“小公子是哪家的,怎知令尊在咱們樓中?”
張廷瑜急歸急,口齒仍伶俐,“我爹叫馮璋,我是他兒子馮晉。你快帶我去找我爹,再晚些我娘殺來就來不及了!”
馮璋?倒確是樓中常客,這會也正在樓中。而他的夫人在城中出了名的潑辣,若真在仙外仙鬨起來,便不好了。
龜公心中已信了八分。
“小公子,你隨我來!”
張廷瑜緊隨龜公進入雕梁畫棟的仙外仙,心中不住對馮璋與馮晉父子說對不住——馮家家中的情形自然由管不住嘴的馮晉在閒聊時告知。
待在一間充斥著靡靡香氣的房中找見馮璋,張廷瑜在他疑惑問出“小子你誰啊?”前,忙蹦著摟住他脖子,在他耳邊低語道:“馮叔叔,是馮晉讓我來的,他在那頭拉住嬸嬸,你快走。”
他身上穿著與馮晉同個學堂的文士衫,馮璋色令智昏間也真信了。
匆匆收好行裝,當龜公帶著幾人要自正門走時,張廷瑜適時問道:“可有側門,我娘若自正門來,怕要撞個臉對臉。”
龜公也恍然,“對,對,馮爺隨小的去側門吧。”
終於,經曆一番謀劃,張廷瑜自樓裡到達那三人擄走阿木爾的側門區域。
趁馮璋與龜公不注意,他側身一閃,躲入較前頭安靜許多的月亮門中。
月亮門外是個小院,蓋了幾間僅一重的平房。
借比他還高的灌木叢遮掩,張廷瑜愈走愈深,行到一處有二人守門的房前。
這時,有人自房中走出。
“這丫頭真是南漳王的女兒?咱們既捉了她,梁軍在鄂州退兵一事不當手到擒來?”其中一人道。
另一人卻歎道:“雖捉到人,可如今,咱們與那丫頭都出不去,怎能逼迫梁軍退兵?可恨榮信小兒太過警覺,咱們甫一得手,他竟一氣將四城門俱封了!”
等等,南漳王榮信…他的女兒?
張廷瑜一愣,可房中的不是阿木爾嗎?
拿小丫頭怎會是…
下一息,他眼神凝住。
是啊,阿木爾為何不能是…
南先生並非自大都來的尋常梁人,而是南漳王榮信,阿木爾自然也不隻是機靈又搗蛋的四歲小童,更是他的女兒,是…南漳郡主?
這一發現令張廷瑜心中餘震綿綿。
但很快,伴隨二人絮叨著離去,另一個濃妝女子的到來引回他的注意。
那女子端了一隻方盤,上有一盤糕點,一盞甜湯。
守衛問女子,“也未到晚食,你要喂她吃什麼?”
女子道:“林先生抱怨那丫頭鬼機靈,又自小習武、力氣奇大。方纔剛醒來,他們一個冇看住,差點叫人跑了。不若給她喂點藥,睡過去便安分了。”
守衛點頭,開門讓那女子進去。
張廷瑜心中慍氣四溢。難怪在青鯉巷擦肩而過時,阿木爾伏在一人肩頭,像是沉睡已深。
竟是藥!
這群殺千刀的!
他恨不能立刻闖入房中,將那女子灌下十碗八碗迷藥,將她狠狠捆了,丟入淝河餵魚…
可他不能。
眼下他暗,他們明。他弱,他們強。
他不能強攻,隻可智取。
張廷瑜抑住滿心焦急,快速打量四周。
仙外仙前臨淝河,後貼一條淝河的支流。這條支流較張廷瑜家旁的寬闊許多,雖不能行貨船,但通客舟。
客舟…
他心中生出個主意。
自正門闖入實乃下下策,張廷瑜貓腰竄到院牆,借牆邊的水缸攀至牆頭。
院牆緊貼房子後牆,他未費什麼力,就來到臨河的一處高窗,透過那窗,張廷瑜終於確切見到阿木爾——此時的她正與濃妝女子纏鬥一處。
小丫頭雖隻四歲,可確若女子說的“自小習武、力大無窮”,一時竟未落下風。張廷瑜一愣,心道不愧是翻牆搗蛋無所不能的阿木爾。
但她終歸年紀小,氣力不能持續。
眼見的要叫女子強灌下迷藥,張廷瑜忙自高窗跳入,又抓過一隻銅瓶,狠狠砸在女子枕骨處。
那女子不置信地回頭瞧,接著腳下一軟,癱到地上。
張廷瑜來不及放回銅瓶,便一把撲至同樣驚得目瞪口呆的阿木爾麵前,緊握住那雙又軟又燙的小手,“阿木爾,繼續哭。”
小丫頭嚇得打出一個哭嗝,第四回問道:“你是誰呀,我見過你嗎?”
糟了,忘了這丫頭十個十足的臉盲。
眼下情急心焦,她定也顧不上辨認自己的聲音。
想了想,自懷中取出一截點心,“你彆怕。我給你吃寸金。你嚐嚐,很甜。”
阿木爾止不住眼淚,“我不吃,我不認識你,我不要吃陌生人的點心。”
張廷瑜拉著她的手,鄭重解釋:“阿木爾,我是阿蒙哥哥,是住在倒座房的阿蒙哥哥。你忘了在禦馬橋,我的肉包子不慎掉落,砸在你額上。昨日在家中,你攀上牆頭,問我要院中晾曬的蘿蔔絲品嚐。我不是陌生人,我是阿蒙哥哥。”
榮齡打著哭嗝,懵懵地“啊?”了一記。
下一瞬,她撲過來,滾燙的小身子撞上張廷瑜。
幸而張廷瑜有先見之明,一把捂上她的嘴,纔將那一句“阿蒙哥哥,你總算來了,我好怕!阿木爾好怕”捂在嘴中。
等她終於平靜下來,張廷瑜讓她一麵假哭,裝作仍與那女子纏鬥不休,一麵則隨自己攀上高窗。
高窗下正是院牆,而牆外是悠悠的淝河支流。
瞧準一艘客船行近,張廷瑜緊抱住阿木爾,“怕嗎?”他問。
小
丫頭眼中還擒著淚,嘴裡卻鏗鏘道:“我不怕,有阿蒙哥哥在。”
正是這一句“有阿蒙哥哥在”,張廷瑜心中升起無窮勇氣與熱血。
客船快至牆下,他倒唸“三、二、一”,接著緊摟阿木爾,一把跳到客船中。
客船不大,二人自高處落下蕩起巨大的起伏。船主忙自艙中出來瞧,“小鬼,你們是誰?”
恰在這時,高窗也探出人影,“他們在船上,快追!”
張廷瑜心中一緊。
糟糕,定是他們離得遠了,房中動靜變小,守衛才進門查探,發現他們已逃走。
仙外仙有一小門通往淝河支流,元軍探子們搬出小舟,眼見的要下水追來。
張廷瑜心一橫,求道:“恩公,仙外仙見我妹妹玉雪可愛,竟趁家中不注意擄走她。可我妹妹才…才四歲。求恩公救我妹妹,父親定會重金酬謝。”
他一記一記用力地磕頭,不一會就額心沁血。
一邊是凶神惡煞追來的惡仆,一邊是苦苦哀求的無辜兄妹,船主牙一咬,“小公子,你快抱緊你妹妹。我帶你們去衙門,定讓知府大人斷個清白!”
這恰合張廷瑜心意——榮信既能關閉城門,定已對府州表露身份,此時若找到知府,定能尋見榮信!
“全賴恩公!”
長篙撐舟,令客船在支流與淝河的交彙處轉過急彎。張廷瑜眼前驟然開闊,幾人已來到南淝河上。
他在心中計算,廬陽府衙位於北淝河沿岸,距此地約兩柱香的行程。
但仙外仙追得凶,也不知船主能否在被追上前到達北淝河。
他一麵緊盯著追來的仙外仙小舟,一麵焦急道:“恩公,他們愈來愈近了。”
可船伕終究比不上那群練家子,眼瞧著小舟的船頭快要捱到客舟船尾,那行元軍探子即要強渡來搶人,一道嘯響自高處傳來。
張廷瑜抬頭,隻見急速劃過的白色殘影。
接著是第二道、第三道。
伴隨嘯響與殘影,小舟上的元軍探子一一落水。
張廷瑜猛地醒神,往不遠處的禦馬橋望去。
禦馬橋橫臥南淝水,若一道青色的虹。而青虹之上,一人持弓傲立,像自蒼冥而來的戰神。
“父王,父王阿木爾在這裡!”船頭的一個小小身影招著手,高嚷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