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了想,取出腰間令牌,繞至內外宮交界的乾清門。正要遞給鎮守的京北衛,欲借探望披香殿的名義去往內宮,榮宗闕與榮宗祈已自門內铩羽而出。
見榮齡與張廷瑜在此,榮宗祈搖頭勸道:“說是不讓進。”
他收起腰牌,像是忽想起一事,“對了阿木爾,你前些日子剛去東宮,太子哥哥可有透露父皇的病情?”
他一臉憂心,拉著榮齡絮叨,“如今不僅父皇未上朝,皇兄連內宮都不叫我們進…這不坐實外頭的猜測,證明父皇確有…”
他壓下音量纔敢道:“確有不諧?可咱們與皇兄是再親近不過的兄弟姊妹,便是真有事也當相互商榷,冇得半封了宮叫人在外頭急瘋了。因而阿木爾,你若有訊息,快也告訴三哥,我實在是擔心。”
榮宗祈曲折彎繞說一大堆,其間意思卻可分作兩攤。
一攤向榮齡探聽宮中的切實情形,一攤則將榮宗柟置於大夥的對立麵——眼下宮中隻太子一人,豈不是他說什麼、做什麼都無人能攔阻?
隻是這話怕不是說與榮齡的,而是要讓一旁的榮宗闕聽進心裡的。
果然,榮宗闕冷哼一記,隻打量榮齡一眼,接著便袍袖一甩,一言不發地離去。
得,雖不是說與榮齡的,卻著實將她劃歸至榮宗柟的陣營,叫二皇子榮宗闕也恨上她。
榮齡眉梢微挑,但也未開口分辯或怨怪榮宗祈。
倒是那位慣來不理政事的三皇子,若終於回過神,“呀,三哥久不在朝不會說話,許是叫二哥會錯意了。我這就去與他解釋!”
榮齡忙拉住他,“三哥不忙,二殿下也是心急。隻望皇伯父吉人天相,早日病癒。”
待出承天門,張廷瑜將去宣武門內的刑部上衙,榮齡將馬車留給他,自個欲馳馬回去。
許是見她一路不言一詞,張廷瑜在分彆時攔下她,“郡主可仍在憂心乾清門外一事?”
榮齡本在出神,聞言“嗯?”了一記。等聽清他說的什麼,“倒也不是,那隻是表象…”眼睫忽落,一句話突兀地斷在這裡。
停了一個氣口,榮齡再神態自若地翻過此章,“莫擔心了,時辰不早,你快去上衙吧。”
馬車嘚嘚西行,張廷瑜端坐車中,麵上無悲無喜,隻一味空白。
他不傻,自然早已察覺榮齡在疏遠他,甚至防著他。也是,這丫頭自小便是隻防心極重的幼貓,需萬般耐心、嗬護方能哄得來掌心舔食一回。
他盼了一十七年,也等了一十七年,將將泅過那冰冷、晦暗的時光,卻隻偷得指頭都能數儘的恩愛日子,便要重與她互相猜疑、防備。
他再自詡聰慧、機關算儘,卻也未算到年少時一紙自個都未能作主的婚約,會在十餘年後幻化為一柄刺向他與榮齡的匕首。
那樣鋒利,那樣猝不及防。
張廷瑜長長歎一口氣,又自懷中取出一封無識無款的信。
這信是在幾日前置於他公房的案上,悄無聲息,像是憑空出現。他問遍門房、同僚,卻無人曉得在何時、由何人送來。
他再度取出信紙,儘管信中內容已熟讀能頌。
信中說,九年前,母親曾與白景行提議,秋日屬金,主肅殺之氣。白夫人患有肺疾,每至秋日咳喘難止。而距離廬陽二日馬程有一和縣,下轄全口鎮,鎮裡處處皆是溫泉,半山空氣都洇得濕潤。若住上半月,定於肺疾大有裨益。
母親的建議句句不錯,但…
那時的張廷瑜已考中秀才,正在廬陽書院唸書。一同唸書的有都指揮使家的公子,那公子一上課便若吃了**藥,隻眯著眼打盹,而待下課,卻又醒過神,十張嘴都不夠他說的。
公子的父親負責江西省全境的軍防,那日他神秘兮兮地攬過張廷瑜,道是近來莫往西麵去。他父親剛追查到一夥子流匪,殺人放火,無惡不作。
因怕引人恐慌,衛所打算偷偷率兵鎮壓,不叫百姓知曉。
張廷瑜聽了,也不管公子嘴中說的“衡臣莫與旁人說,我可隻說與你一人”——想來他已是知曉的第十人開外,轉頭便告知程韞丹,並囑咐她,得閒也與白家說一句,快至年底收賬,他們出行時避著些西邊。
而他因功課繁忙,就未親自去告知。
可誰知程韞丹滿口答應,轉眼卻勸說白夫人前往和縣修養。
那和縣,正在廬陽府以西。
信中雖無落款,但張廷瑜已猜到,由誰送至案頭。
他折起信紙,將其塞回原處。
已過卯時,街上逐漸熱鬨。
張廷瑜支起車壁的支摘窗,細細看過挑擔叫賣的貨郎、早起趕集的婦人,也有修飾上佳的馬車呼喝而過,揚起半融不融的殘雪。
他用了十餘年的光陰,終於來到大都。但人事繁蕪,他也數不清已有多少時光未認真打量這座城池。
馬車腳程快,不遠處已能瞧見宣武門,而離宣武門約百步便是刑部。
張廷瑜就趁最末的時機,爭分奪秒地想,其實也不怪榮齡瞞著他、防備他,瞧他自個,也做不到事事相告。
可惜因緣種種,他終究貪戀俗世,落一個不甚甘心,不甘心等候一十七年,不甘心在離彆前再聽不到榮齡的一句“阿蒙哥哥”——那日在西山圍場,她當聽得白蘇喚道“張阿蒙”。
隻是不知那人因忙亂未作留意,還是時日久遠,已不斷忘卻在記憶中淡去的阿蒙哥哥。
她若平湖秋月,靜得一絲漣漪也無。
馬車停在獬豸鎮守的刑部衙門前。
張廷瑜掩好紛亂的心思,攬袍落車。
雖是開衙不久,事務已積得繁重。他批完幾件今日急要的公文,又去大理寺參與兩起三法司會審。待會審結束,已至下衙時分。
他揉著有些酸脹的風池穴步出大理寺,不想一位瞧著不起眼,但聽聞乃絕頂高手的身毒國人正候著。
張廷瑜曉得他不通官話,因而也未與之言語,隻平攤了手在他麵前。
那人會意,將一頁對摺的箋紙遞來。
箋紙未封,張廷瑜徑直翻開閱讀。
紙上一行秀氣的簪花小楷,字體整肅,內容卻有些邪氣——“你那夫人邀我至府中一敘,阿蒙以為,小年可要允了她?”
除去頂頭的一枚四時花圖,箋上並無其餘圖樣。
略思量片刻,張廷瑜未添字,隻原樣摺好,再麵無表情地遞迴。
那身毒國高手瞧他無旁的吩咐,轉身便離去。隻幾個呼吸,張廷瑜已望不見他。
暮色四圍,煙火照遍。
可張廷瑜袖了手,隻道一句東風未至,北地尤寒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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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東風未至,北地尤寒,這句前麵也出現過哦,不過是在郡主寶寶的視角中。
就當是小夫妻的一點心有靈犀吧嘿嘿
第87章
正道
“郡主欲請白龍子來南漳府?”萬文林驚道。
遲疑片刻,“可近日風言風語的…若這訊息傳出,不定能編出怎樣離奇的傳言。”
榮齡正翻閱一本前朝舊典,不甚在意,“總歸無人能將舌根嚼至我麵前,茶餘的一些閒話便隨他們去。這大都的水已叫她攪得夠渾了,不差我攪得更混些。更何況——”她翻過一頁,“我打仗一貫也走直搗黃龍、擒賊先擒王的路子,與她兜了幾月的**陣,也該有個清算。”
萬文林沉思片刻,不再多言。
“對了郡主,荒宿今日瞧見…”他遞過一張條子。
榮齡接過,略瞟一眼,隨手將它扔入炭盆,恍若那上頭的內容毫不重要。
火苗舔過紙頭,一線紅痕飛快吞噬字跡——哈頭陀曾於下晚尋見張大人。
萬文林看一眼她,“郡主不疑心嗎?”
榮齡仍盯著手中的書,漫不經心道:“天要下雨孃要嫁人,我疑心便管得住嗎?”忽一嗤,心道我娘當時嫁人,我確也冇攔住。
但這話有些酸,榮齡冇再說,隻讓萬文林無事便退下。
於是幾日後,一駕簡樸的單駕馬車在清早的辰時停候於南漳王府的側門。
長史額爾登迎上前,“白龍子道長。”他拱手道。
白蘇扶了一位道童落車。“有勞長史。”
額爾登引一行人入內。
道童隻**歲,正是一句話都憋不住的時候,他跟在白蘇身旁,絮絮抱怨,“主人家不在外迎候便罷了,竟不開正門,隻叫師祖走側門,還有那老頭,不行揖禮,單單一個拱手禮,真…真是…”
另一道童年紀大些,怒目瞪他,“你閉嘴,這是南漳王府,可不是尋常的人家!”
白蘇淡淡看過兩旁的童子。
是啊,這是南漳王府,並非尋常人家。因而人家喚了長史、開啟側門迎她已需感恩戴德。
側門…如今她入這宅子隻能走側門。
白蘇心中浮出一絲冷嘲,麵上倒仍沉靜如初。
榮齡候在前院,卻也不是正經待客的歸一堂,而是歸一堂的東跨院。昨日東風乍起,臥於東跨院牆上的一樹藤蘿吐出新葉,在一院蕭寂中描出幾痕生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