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等萬文秀歸去,她思索許久,終還是喚來萬文林,這樣那樣地將前因後果都說與他。
萬文林聽罷,果真如榮齡和陳無咎預料的那般憤怒。
隻是,他們料定此節,卻未預料到,今日驟然種下惡因,他日定會種出惡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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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是的,張大人骨子裡其實是個瘋子!
第85章信與不信
萬文林告假兩日,於第三日的清早歸來。
榮齡正一麵用早食,一麵與張廷瑜論些市井八卦、朝中見聞。
今日見聞的主角仍是劉昶。
清早便有青鸞傳信,道是因熱孝耽擱三年的劉狀元隻作了不足半年的翰林院修撰,便得建平帝青眼,轉頭晉為正六品的侍讀。
“瞧這架勢,怕一年內便要趕上你。”——張廷瑜隻領正五品的官銜。
榮齡接著揶揄,“可惜當年貴妃作梗,令你未能尚公主,討得趙氏闔族相助。”
聞言,張廷瑜夾來一隻麥穗狀的菜蔬餃堵她的嘴,“世人皆道‘好風憑藉力,送我上青雲’。可若風去雲散,孤懸空中的風箏如何立得住?不若攀山登樓,腳踏實地地身入高處。”
“這般有誌向?”榮齡刻意問,“真不用我幫你?”
張廷瑜討饒,“郡主少生幾場氣便幫臣大忙。”
榮齡“哼”道:“那不得你少惹些冤債,叫我舒心些?”
二人正你來我往鬥嘴皮子,萬文林沉了神情露麵。
榮齡收起麵上輕快,“可與文秀聊妥?”
萬文林點頭,點至一半又搖頭。
榮齡疑道:“點頭複搖頭…是何意?”
萬文林鬱鬱一歎,“已是鬼迷心竅,全天下隻姓劉的一個十全佳婿…屬下與叔嬸俱勸不動,隻能先關起來,叫她回一迴心智。”
萬文秀竟陷得這樣深…也怪自個回大都後事務多,不曾時時關注她。
榮齡也歎道:“但莫逼得太緊,一片慈心倒惹出恨來。”
揭過這章,萬文林稟來正事:“郡主,有密信。”
但稟完這句,他未接著說,隻立在一旁等候。
張廷瑜回過神,“時辰不早,我去上衙。”
榮齡也未多言,隻叮囑他路上當心。
待大書房的偏廳中隻餘二人,萬文林終於道出詳情。
“日前得郡主吩咐,緊盯隨趙帥回大都的親衛。”因趙文越警醒,直接盯他容易暴露,榮齡便退而求其次,著緇衣衛盯著趙氏親衛。
“其中一人喚作徐虎,在南三條街的芙蓉館養了小倌。那小倌道,他曾小意問徐虎可在大都待至幾時?徐虎語中雲遮霧繞,隻道若大計得成,他許是不用再回涼州吃沙咽風,可日日在大都伴他逍遙。”
榮齡一則吃驚於涼州軍鐵骨錚錚的親衛竟有斷袖惡癖,一則不住沉思那徐虎口中的“大計”究竟指何事。
涼州軍乃邊軍,也是趙氏權勢的根基。而那徐虎又是趙氏親衛,他若久居大都,隻能是趙文越率先長留於此。
既留大都,趙氏又權勢不泯…
這大計唯有…
榮齡心中頓覺不安。
“可還有旁的?”她問道。
萬文林搖頭,“隻露出這一句。”
罷了,雖隻一句,但字字重逾千金。
榮齡心道此事耽擱不了,需儘快告知太子榮宗柟。
於是剛過半刻鐘,南漳王府側門便快步行出二人——正是榮齡與萬文林翻身上馬,一抖韁繩往東宮而去。
這日東風未至,北地猶寒。
榮齡高騎馬上,任清寒的晨風撲過半揚空中的白裘大氅,任地麵的紛繁人物、琳琅貨品一一略過視線。
她心中其實有些忐忑。
萬文林隻帶回暗處探來一句閒話,既無人證、也缺物證。可此事顯見是十萬火急,也不知太子哥哥會否相信,提前佈下防備。
想到信與不信,榮齡心中忽地一頓。
那日胡鬨一宿,她與張廷瑜暫時息戰,瞧著已恢複往日邦交。**齡自個曉得,張廷瑜也明白,二人間遊絲一般的和睦隻浮於表麵,它若風中鴻毛、水上清油,待風一吹過便露出原貌。
因而早食時,榮齡才默許萬文林靜立一旁,待張廷瑜走開纔回稟。可若是十餘日前,自個隻會吩咐一句“張大人不是外人,你且稟來。”
原隻過十日,人的心境便能天翻地覆。
而這樣的人心背離,是張廷瑜再有意修好都不能回寰的裂痕。
再多的言行遮掩,他與白蘇的舊事也一直在那,仿若橫臥淝水的禦馬橋,靜立百年未倒。而悠長的記憶中,禦馬橋恍惚拱起,彎作一道勁力非凡的弓,射出一柄自廬陽而來、沾滿三月煙雨卻仍鋒利異常的長箭,奔馳過千裡路遙,倏地釘入榮齡最不設防的心底。
一旦失望,心中難免生出猜疑。
而猜疑,是擺在榮齡與張廷瑜麵前的最大的難題。
兩匹快馬飛馳,很快便至承天門。
榮齡驗過腰牌,又往東行至儲君居住的青宮。
因來得匆忙,未提前遞信,太子妃章氏道榮宗柟去了內閣辦事,未在宮中。
榮齡不便直去內閣尋人,隻好央章氏遣內侍去請回榮宗柟。她在廳中候了半晌,終等得一身玉色圓領袍的榮宗柟回來。
他甫一入門便端了茶盞猛灌水,直至飲儘第二盞才落座,再與榮齡招呼,“阿木爾急尋孤為何事?”
榮齡瞧了眼四周。
榮宗柟會意,將人都退下。
“這般神秘?可是要太子哥哥替你了結那衡臣的舊情人?”他還有心思開句玩笑。
榮齡未理會這句,滿麵擔憂問道:“太子哥哥,你日日在內閣忙碌,是陛下的身子…”
她不敢說完,畢竟窺測龍體康健,是死罪。
榮宗柟也未回答,隻靜靜打量她,
榮齡不敢停,頂著那重逾千金的目光再問,“那榮宗闕那頭,近日可有動靜?”
許久,榮宗柟麵上神色不動,單問了句:“為何這般問?”
這一問字詞寥寥,卻勝在一石二鳥——既問榮齡怎的平白揣測建平帝,又問榮宗闕牽涉何事。
榮齡再度環顧四周,確認廳中並無他人才道:“這第一問本是疑惑太子哥哥怎在內閣忙個腳不沾地,連盞水也無暇用。”
要知道,建平帝為獨攬朝綱,並不喜見榮宗柟過多插手內閣。
因而他眼下忙成這樣,定是建平帝精力不濟,不得不撒手。
“而如今想來,第一問與第二問也是息息相關。”
若無建平帝身子敗壞下去,趙氏賊心再熾,也不敢在此時行動。
“至於第二問,”榮齡不再故布懸疑,徑直解釋道:“緇衣衛查到趙文越的一親衛曾對相好允諾,若大計得成,他許是不用再回涼州,可日日留在大都。隻是——”
榮宗柟背靠酸枝木椅背,麵上仍八風不動,“隻是什麼?”
“隻是我隻探得這句,並無旁的證據,因而不知太子殿下肯不肯信榮齡?”
語落,廳堂中深深靜下。
恍若重重帷幔吸附世間雜音,隻餘二人心跳驟亂勝鼓。
許久,榮宗柟眼睫一顫,“我本想讓你提前回南漳,你何苦非要攪進來?”
他不曾稱“孤”,隻說“我”,語中也儘是兄長之於幼妹的心疼。
榮齡一愣,“太子哥哥早
已曉得?”
榮宗柟嗤道:“我手中雖無兵力,但仍有東宮暗衛可調遣。趙文越借涼州軍宿於京南大營,曾數次前往並插手京南衛佈防,此事雖隱秘,卻也並非無人察覺。”
他望向榮齡,眼中有些悲涼,“阿木爾,東衛、西衛並無戰力,不可掠京南衛鋒芒。大都隻京北衛尚能與之抗衡,但京北衛——隻聽命於父皇。”
榮齡望著他眼中滿目的涼意,心中也一緊。
榮宗柟並非不想防備,他隻是,不能,因他絕無可能取得建平帝全然的信任——日益衰朽的帝王與羽翼日豐的儲君,二人的互相提防、懷疑是天生的惡果,窮儘人力也永不能消除。
因而建平帝絕不會將京北衛交至他手中,而他,也隻能冷眼旁觀那張針對他的巨網慢慢織就。
“那你還讓我回南漳!”榮齡急道。
榮宗柟搖頭,“阿木爾,你不一樣,你手中有南漳三衛,便是霸下…也不會動你…”
榮齡打斷他,“不,都一樣,榮宗闕或許會網開一麵,可趙氏兄妹,一者與我父王有仇,一者怨恨…怨恨玉妃,他們絕不會放過我。”
一句一句間,二人終於將榮宗柟與榮宗闕從未休止的明爭暗奪,將兄弟鬩牆、骨肉相殘擺至檯麵分說。
榮齡拉住榮宗柟的衣袖,一如年少時,“太子哥哥,南漳有孟恩與莫桑二位叔叔,我先不回去也不礙事,我留在大都幫你。”
榮宗柟眼中露出些寬慰,但更多的是無奈,“是不是孤太過無用,竟要你一個小丫頭擔心?你放心,太子哥哥手中雖無兵力,但其餘人手皆有。你且清靜回南漳,待孤拾掇乾淨,再召你赴大都領賞可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