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無咎話中有話,“是啊,文秀慣來瞧不上兵痞莽夫,隻鐘愛些四體不勤五穀不分的書生。”
榮齡聽出意味來,“哦…?”她有意緩和氣氛,打趣道,“旁的自稱句‘兵痞莽夫’倒罷了,可定遠侯世子三代簪纓,乃十成十的將門虎子。”
陳無咎卻自嘲:“將門虎子談不上,不過長困淺灘,已是條快要曬成乾的翻肚死魚。”他趁機望著榮齡,希冀道,“郡主,屬下…”
榮齡忙截住,“停,我今日願與你長談,一為荀天擎,二為文秀。其餘的,我允諾不了。”
告彆重又失望的陳無咎,榮齡拎了包還未煮過的生元宵回府。
將那生元宵扔給額爾登,“在騾馬市街隨手買的,請長史嚐嚐外頭的味道。”腳下一拐,又未回清梧院,仍去了外院大書房。
額爾登手捧生元宵,嘴中蘊了笑意,“郡主仍不回清梧院?倒讓老奴想起多年前的老王爺。”
榮齡不解,“哦?”
額爾登陪榮齡進入大書房在的三進院,登上簷下三重蓮花階,再前行一步,為她推開兩扇雕刻海水江崖紋的黑檀木門。
“如老王爺那般,與王妃鬨了脾氣卻不忍發作,隻能悶在書房自個為難自個。”
而伴隨沉重的木門推開,一道青色的背影出現在視野中。
他負手而立,正在仔細打量東牆的牛皮地圖。
榮齡回頭看額爾登,老長史卻深深一揖,捧著手中的元宵退下。
待院中重回寂靜,那人在燈火中轉身,“長史可有說對,郡主悶在書房為難自個,打算回南漳前都不去清梧院了?”
榮齡心中竄起這幾日硬按下的火氣,陰陽怪氣道:“張大人說的哪的話?整座南漳王府都是我的,我想住哪便住哪。”
張廷瑜兩手袖著,將話又繞回來,“既然想住哪就住哪,為何不敢回你自小住的清梧院?”
榮齡冷哼一記,“誰說我不敢?我隻是…”
張廷瑜自東牆踱步過來,“郡主隻是不想見我,卻又不忍將我趕出清梧院,傷了麵子。故而隻能為難自個住在大書房。”
榮齡冇好氣,“誰不忍心了?”
張廷瑜拉她的手,榮齡初時不肯,用勁甩開,但那人若狗皮膏藥一般,仍不放棄,等切實扣住那並不柔膩的手,才慨歎道:“都說郡主麵冷心也冷,但我卻知道,郡主待人再心軟不過。否則不會救下三公主,尚在保州時,也不會為镔鐵局的婦人們費心謀劃。”
榮齡手中仍掙紮著,“張大人未免太看得起我,那些不過舉手之勞,”她毫不領情道,“更何況榮齡久在軍中,心軟可並非值得誇耀之事…”
可惜仍掙不脫,榮齡奇道這人今日哪來的牛勁?真要掙開他,怕要使上內力…
想了想,有些無奈地問:“張大人今日尋我,隻為耍這通嘴皮子嗎?”
張廷瑜搖頭,拉著她進入書房,“自然不隻,”待至東牆的牛皮地圖下,他的視線落於廬陽那處微不可見的細孔,“我想問郡主,這幾日可想起什麼?”
榮齡心中一僵。
腦海中關於廬陽、關於阿蒙哥哥的記憶散落各處,若想將這些孤零的蚌珠連綴成串,眼前的張廷瑜或許是她唯一能求助的人。
這樣的人,她在以往求之不得。
但半路忽殺出一個白蘇,那些有關廬陽的記憶便不再泛著老舊卻似冬日篝火般溫和的暖意,而是像鑿壁偷來的光,再明亮也是旁人家的。
榮齡想了想,搖頭道:“張大人希望我想起什麼?”
“況且——”她毫不示弱地與張廷瑜對視,“榮齡忝以為,今夜有話要說的,並非我,該是張大人。”
張廷瑜靜了一瞬,反問道:“那你想知道什麼?”
二人往來幾回合,始終隻有疑問,不見回答。
他們像是互相試探、戒備的高手,偶作一回進攻,卻略一交手便撤開,絕不焦灼戀戰。更多、更長的時間裡,他們隻打量、防守,期待對方先露出致命弱點。
隻是這樣的對峙,若真是敵對的二人倒罷了,可他們是夫妻,互不體諒到這份上,榮齡實在有些失望。
她不想一直僵在此處,於是率先退開一步,“我累了,不想知道什麼。”
正要掙出手腕送客,張廷瑜卻忽地圈住她的腰,再用力一轉,將榮齡整個人摁在牆上。
一時間,她的脊背貼緊牆上的牛皮地圖,恍若叫人扣在一整幅的大梁山河中。
“你不想知道,我倒偏要與你說。隻是那之前,臣想問問郡主…”張廷瑜貼近榮齡的耳垂,將氣息都撲在那一小塊白玉一般的肉上,“那人未出現時,臣隨口一句‘這是恩情,一旦領用,便不可再悔諾’惹你氣了一宿。”
他沉著嗓子,語調間也因榮齡屢屢的不理會、不在意有了火氣。
“而如今,那人活生生出現在你麵前,你倒大度,一句不問,連麵都不肯露一回。”
他氣得咬一口榮齡的耳垂,“可是郡主有了京北衛荀將軍的愛護,便再也不用計較、無需掛懷臣的一份微薄情意?”
榮齡叫他無端反咬一口,氣得猛踹他的腳。
她還未與這混蛋清算那紙糊塗的婚約,他倒先委屈上了?
“張大人簡直不知所謂!”她捂了發疼的耳垂,抬高音量衝他嚷道,“自我墜馬已過幾日?你可有問過我一句是否傷了,又是如何傷的?可有關懷過一刻,我此番墜馬與你那心上人有否關係?”
更要緊的是——
“張衡臣你怕是忘到了姥姥家,那人出自長春道,與花間司有千絲萬縷的聯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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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誒呀,其實能鬨起來是好事,願意鬨就是還冇有失望嘿嘿
第84章
撕咬
“我自不曾忘!”張廷瑜的音量也抬高,“正因她莫名起死還生,正因她如今作了長春道祖師,深涉保州、瞿良娣,乃至八年前老王爺戰死扶風嶺一案…我才更要查清這空白的九年,探明她在這一件又一件的謎團中扮演怎樣角色。”
榮齡不信,隻一味出言諷刺,“那你查出了嗎?隻怕是日日還君明珠雙淚垂,恨不相逢君未娶時!”
“你這是隻許郡主放火,不許百姓點燈。那你為何接近荀天擎?他毫無禮義廉恥,日日覬覦你這已婚婦人。還是…郡主當真瞧上那小白臉,要許他一個名分?”
榮齡氣得口不擇言,“如今說的你與舊情人之事,怎又攀咬上我?!本郡主便是真要允荀天擎一個名分,你又能怎樣?”
一句話惹得張廷瑜兩眼猩紅。
他定定瞧了榮齡一會,眼神像極一匹逼至窮處的餓狼。
榮齡心中莫名生出絲寒意。
下一瞬,他撲上來,將榮齡死死壓回那張牛皮地圖上。
“我能如何?”他含入榮齡的下唇,再狠狠一咬,直到二人的唇間溢滿濃重的血腥味,他仍不鬆口,叼著唇肉含糊道,“是郡主說的歃血為盟,如今才過幾日,就翻臉不認?”
他像是不解氣,再咬一口,“可惜臣死心眼,這蒙人的話一旦入耳,便信一輩子。郡主若真要允他一個名分,信不信臣明日就弄死他?”
榮齡唇上銳疼,心中一驚。
她不曾見過這樣不冷靜、不理智,言行舉止冒著邪氣的張廷瑜。
“你這個瘋子。我疼,我疼張衡臣!”她掙紮著,一麵喊疼,一麵又毫不客氣地咬回去。
終於分開時,二人都已叫對方撕咬出幾個窟窿,那唇水靈靈腫起一大片,叫鮮血染得通紅。
榮齡捂著唇,再度罵他,“你有病!”
張廷瑜不理這句,隻緩下氣息,冷冷道:“臣一言既出,定踐行不誤。”
榮齡叫他攪得思緒混沌——不是,他一言既出了個啥?
張廷瑜便湊到耳旁,提醒道:“郡主若真要允荀將軍一個名分,臣明日就弄死他。”
榮齡半是無語,半是真有些怕了他。
“我何時說要給荀天擎一個名分?我尋他不過是查當年的軍報。謝冶不許我翻閱樞密院中的原本,我便隻能去京北衛查抄本。”
此是正事。
張廷瑜正了神色,“那可查出端倪?”
“抄本中確如史書記載,道‘前元軍埋伏於陸良大道’。可——”
“可?”張廷瑜不解,“可有隱情?”
榮齡冷嗤,“可那軍報是叫人改寫、重裝訂的贗貨。”
“贗貨…”張廷瑜神色凝重——他很快想到,既有動機、又有能力更改京北衛抄本的…世上當隻一人。
“郡主接下來有何打算?”
打算?
榮齡的又氣不打一處來,“還能有何打算?自然是閉門、謝客。”推開眼前的張廷瑜,“我如今這樣怎去見人?”
狠狠盯一眼張廷瑜——這人玉冠半歪,碎髮半垂,一張白玉麵上樣樣若淺墨山水,清淨淡泊、氣韻深長,隻一雙唇豔光湛湛,像飽滿的一口蟠桃、汁水四溢的一隻西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