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小娘子捧場得很,直說“這也要”“那個也好極了”,冇一會便將船頭的方寸之地堆了一座小山。
榮齡如一道幽魂蹲在船舷。
垂眼打量那小山一般的零嘴——除去米餃、糖藕、醬乾,她又認出一屜燒餅、一盤烘糕。至於其中長約一寸、似筆桿粗細的點心…
那是…
腦海中若本能一般浮起一個名字——寸金,外裹糖衣,內裡潔白柔軟,是一種…廬陽的點心。
因而,這夢是在廬陽?
榮齡浮上烏篷,盤腿坐於蓬頂向岸上張望。眼前攤開一幅像極《清明上河圖》的河街景象——
此時尚早,正是南淝河水門大開,做早市的船滿載年貨叫賣的時候。未散的晨霧與水汽,蒸籠、碗沿騰出的熱氣混雜,織出白茫茫的一片,聚在行人、商賈的眉眼,蘊出水漾漾的江南風情。
榮齡瞧這靛青的水、粉黛交織的牆與瓦,心中莫名浮出一句詩。
“平湖阻城南,長淮帶城西。壯哉金鬥勢,吳人築合肥。”可惜她早忘了,這詩是何時學的,更忘了,是何人教的她。
她隻記得那人把著自己的手,一麵筆走龍蛇,寫出一行宗正的二王行楷,一麵閒閒地解釋,“這是張祁的詩,說的正是廬州地勢緊要,幾番遭曹阿瞞、苻堅垂涎。”
想到這,榮齡將那習字的景象再翻出細瞧。
其中糯米糰子一般的小手自然是自己的,隻是另一隻手雖大一些,卻遠不是骨肉已長成的大人的手。
榮齡再將視線往上挪,這才察覺,把著自個手的那人也隻是小小少年,他穿一件青色、漿洗得發白的舊衣,頭上梳整齊的髻,用同色髮帶束著。
這人是誰,這景象又生在何時?
榮齡心中的疑問愈來愈多,直到她無意中將那習字的小手與烏篷下捏著寸金吃得興高采烈的手作比較。
她這才驚覺,船中饞嘴的小娘子竟是兒時的自己。
可是…
她為何對此毫無印象?
更甚而,這夢生在廬陽,莫非是…兒時的自己真去過廬陽?
榮齡手撐烏篷,自蓬頂又落下來。
蹲在約莫三四歲的自己麵前,她問道:“誰帶你來的?是父王?”
小榮齡自然瞧不見她,隻一徑用著外酥裡軟的寸金,再衝烏篷中嚷道:“父王,你快來,阿木爾買了許多點心,每一樣都好吃!”
昏暗的篷中彎腰走出一道身影——榮齡的印象中,他不是披甲執銳,便著騎服、曳撒,甚少穿文士的直綴。
不過,即便此時頭戴文雅的飄飄巾,他一身魁梧、英勇的氣度仍遮掩不住。
榮齡已許久未在夢中見到榮信,因而他甫一出現,周遭景象都因眼眶盈滿的水意而模糊。
“父王…”她輕輕喚道。
榮信自然也聽不見。
隻見他單膝蹲下,為小榮齡撣去衣襟前的糖衣碎屑。
“少吃一些,你忘了前幾日鬨積食?還有——”他一點小丫頭的額心。
兒時的榮齡便如小雞啄米一般連連點頭,“哦,對對,阿木爾忘了。”她清了清嗓子,重新喚道,“不是父王,是阿爹。”
榮信微微一笑,又抱起她,讓她在更高處看景。
這時,烏篷船正駛近一道橫臥在淝水上,約五丈來寬的橋。
小榮齡指著橋身鬥大的三個字,一字一字念道:“禦—馬—橋—”
榮信頷首,“那阿木爾可知,這橋為何叫‘禦馬橋’?”
自然不知。
榮信便扯過自己的鬥篷,將小丫頭包在其中。接著說起元朝的三位皇帝,都曾騎馬走過這道橋,而其中的一位,還遇上他一生的摯愛。
小榮齡一麵仰頭瞧那橫臥水上的青色的虹,一麵問榮信,“可是阿爹,‘摯愛’又是什麼?”
榮信一愣,一時便語塞住。再過一會,待烏篷船即將入寬闊的拱洞,待禦馬橋黛青的陰影遮上他蘊著幽愁的眼…
“阿木爾,阿爹既望著你能與個臭小子‘結髮為夫妻,恩愛兩不疑’,可也怕,叫你遇上個陰差陽錯、不堪托付的…”
一旁的榮齡盯著那時的父王與自己,正在疑惑榮信為何有此感慨,一場小小的變故便不與任何人招呼,忽地落槌開幕。
“誒唷!”小榮齡捂住額頭,嚷道。
榮齡仍蹲坐船中,此時便較榮信懷中的小榮齡還矮上不少。
她甫一抬首,視野中便有一個白生生的物事砸了小榮齡的額頭後,又跌落下砸到自個額上。隻是如今的她是一道漂浮的幽魂,那物事穿過她的身體,徑直落到船中。
她本不該有五感,但不知為何,卻感到額上一陣溫熱。
榮齡垂下視線認出來,砸到她的是一隻剛出籠的肉包子。
於是,她也捂了額頭,與小榮齡一道,抬頭望向上方的禦馬橋。
這時,烏篷船正駛入禦馬橋長而闊的拱洞,而在這最將將之際,不同年紀的榮齡都睜了圓而清的一雙杏眼,見到石欄探出的一隻小小的腦袋。
晨光自那腦袋四周傾瀉,榮齡認不得其他,隻來得及見到一雙蘊滿江南水意的眼。
忽然——
“郡主…”
一道像是來自天外的呼喚,將榮齡拽出那道淺淺的夢境。
船往船來的南淝水、青磚砌作的禦馬橋,還有小小的榮齡與久未見到的榮信,還有…還有那雙蘊滿江南水意的眼,都若夢幻泡影,倏地消散無蹤。
榮齡直起身,再轉過眼眸,團團打量一片黑暗的車廂——哦對…自己正在回大都的馬車上。
隻是馬車不知何故停下,紅藥正擋在車門處,回頭喚她——
“郡主,是…張大人。”
正是這道呼喚將她自夢中驚醒。
榮齡回過神,透過紅藥擋住的空隙,往車門外望去。
下一刻,她望到一雙與夢中一樣的蘊滿江南水意的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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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郡主讓肉包子砸中的場景真的是這篇文最初最初的緣起了。
不過當時的設定應該是張大人在船上,砸包子的也不是郡主…
anyway,這篇文最最開始的靈感來自vae的《廬州月》俺會說嘛哈哈哈
第79章
廬陽(二)
車門半開,瑩白雪光伴隨夜雪湧入,一忽兒便散了車廂中大半的暖意。
榮齡不自覺裹緊小憩時,紅藥替她搭上的薄毯。
她的目光幽靜、沉穩,仿若獨立巫山的孤石,任千萬載水磨風擊,都穩穩地與門口那道冷峭的身影對視。
可在無人知曉的薄毯下,一雙血戰整日都不會顫抖的手緊扣著,指間佈滿冰涼又滑膩的汗意。
但隔了一會,二人都未開口。
寒風打著旋撲來懷中,榮齡半夢半醒的靈台在清寒中驚醒一瞬——她與張廷瑜僵在這乾什麼?狀若對峙,實則卻在等他解釋。
可這事,便是他粉飾太平地解釋了,她就願信?
榮齡在心中一哂。
當然不信。
如她這般謹慎、多疑,戒備、惶恐,若非親手查出的,怎會信一個字?
更何
況,那人也一言不發,像是要自個先遞個台階…
隻是…憑什麼?
榮齡愈發覺得僵持在此實在冇意思。
於是,便想吩咐紅藥快將那人趕下去,她要再裹上毯子沉沉地補個覺。
但話未出口,另一道嗓音由遠處傳來,“何人在此停留?”
接著便有騎士策馬的呼喝。
官道覆雪,馬蹄落於其上不再清脆,隻餘有些沉悶的震動。
待悶雷一般的馬蹄止於車旁,那道清晰許多的嗓音又問道:“車內可是郡主?”他軟下態度,“郡主是遇到什麼事了?”
榮齡心想,許是她的馬車停下,緊隨的宗室、官眷都不敢越前,一徑都堵在路上。京北衛拱衛建平帝左右,若隨行車馬出了岔子,倒確實該荀天擎出麵處置。
隻不過,她卻不想對荀天擎解釋自個停在此地的緣由——一則心緒正亂,不欲多言;二則數不清的眼在暗中打量,榮齡也不想叫他們白瞧了熱鬨。
於是略一想,支開車廂壁中的支摘窗,“荀將軍,車中悶,正要勞你替張大人尋一匹馬透個氣。”
語落,隻直直盯著車窗外的荀天擎,不管車門處投來的幽暗目光,。
荀天擎冇有立時回答。
他有些僭越地盯著榮齡瞧,那仔細的勁兒像是舉一隻探燈一毫一厘地追究她的神色。
直至確認麵上並無不快,他才手一抬“這有何難?”下一刻便有一京北衛翻身下馬,空出自個的馬匹,“張大人請。”
見京北衛逼至身前,張廷瑜才與榮齡說了晚間的第一句話,“阿木爾…”
但榮齡仍未瞧他,甚至,冇叫那話說完。
她淡淡道:“你快去吧,莫辜負荀將軍一番好意。”
張廷瑜不便再說,隻能攬了衣襟,落下車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