榮齡小心抬首,迎麵正見一道青色的身影正懷抱一身白色道袍的白龍子。
他的麵上有不似作偽的焦急,也正不住喚者她的名字。
隻是榮齡遙遙望見,他口中喚的是兩個字,而非建平帝口中的“白龍子”。
榮齡的全部心神靜了一瞬——似有絕塞外界的棉絮堵住七竅,一切風雪、人音,便是鬆枝翠生生的色彩都失去具體的音與形。
她如墮入鴻蒙初生的無邊混沌,晃悠悠尋不見岸。
而她那顆凡夫俗子的心,早叫委棄在地的沉水劍利落分作兩半。
其中一半在費力思考——究竟是何人用這法子害人,那與白山肖像的汗血馬、林中稀罕的白鹿,是否都由這夥人安排。而這深窺人心、機關算儘的一夥人,究竟出自趙氏、長春道還是那沉寂日久的花間司?
可另一半,它未管自個危險的處境,隻一徑盯著相擁的兩道青白色人影,恍惚間覺青冥落下一道深不可探的天塹,將自個與那兩人分隔兩端。
許久,一道清冷但又沉渾的嗓音喚她。
“郡主。”
榮齡眨了眨眼,重將視線聚焦於這塵世中尋常又不尋常的一日。
“荀將軍…”她輕輕開口。
荀天擎手中拾了她的長弓與沉水劍。
“郡主,陛下請你上前。”
隨著二人走近,圍聚群臣涵義複雜的眼神愈發清晰。
榮齡篤定地一一回望過去。
她比誰都清楚自個的清白,因而誰都可以慌、可以懷疑,但她不能。
隻是雪地上那兩道青色與白色的身影也愈加顯眼。
榮齡在荀天擎的押送下靠近,但直到最末的幾十步,那青色的身影終於抬首。
他看向她,麵上有顯見的焦急。
榮齡的手指不自覺地繞上腰間一條玉色的布帶,心道明明半日前,他剛將這布條係在自個腰上。
可如今,他懷抱旁人,半分不關心自個的生死。
榮齡的唇顫了顫,最終露出一絲譏諷的笑。接著不
再瞧他,隻靜心處置眼前的棘手。
“陛下,臣正入林追一隻白鹿,但坐下白馬許是走不慣山路耍脾氣,一徑自老君峰狂奔至此。臣本想在林前勒停瘋馬,隻這時忽瞧見白鹿蹤跡,一時貪了心,又搭弓欲射。”
“但那馬不知為何又揚蹄,臣的箭失了準頭,以致驚擾陛下。”
“臣——”她前額觸地,罕有地行叩拜大禮,“罪該萬死。”
林中雖林林總總有數千人馬,但此時卻闃無人響。
雪地透來沁骨的寒意,凝在榮齡的靈海深處,落下一場鵝毛大雪。她立於水邊靜靜瞧著,直瞧到那大雪掩過全部景物,直至淹冇她自個…於是,一片白茫茫的世界中,隻湖心殘餘了株山茶,正張著粉紅的瓣,孤獨地盛開。
像是過了很久,但事實上隻幾息。
“蘇九,去扶起郡主。”建平帝吩咐,“既是馬驚了,阿木爾可有傷到?”
一直到一雙乾瘦卻沉穩的手扶起自個雙臂,榮齡纔敢起身。
察覺建平帝已轉圜的稱呼,榮齡也罕見地再喚起那塵封已久的“皇伯父”。
“多謝皇伯父,那馬冇用得很,已叫我踢暈,倒在衛矛林之後。”她有意扮上幼時形容,顯出幾分恣意、任性的小丫頭模樣。
建平帝有些無奈地緩了神色,再略揮手——立時便有四方四衛前去探查。
然而待過片刻,兩名銀甲將領單膝跪地,猶豫稟道:“回陛下,臣未見著郡主說的白馬,雪地上倒有馬蹄印。”
語落,林中再一靜,接著響起私語。
榮齡心中微沉。
但很快,又覺得這也冇什麼可驚訝——那夥人既已佈下彌天大網待自個鑽入,那汗血馬中了合合草,是整場計謀中最關鍵的一環,他們不會任由它落下作個可供探查的罪證。
隻是這冰天雪地,他們來得及趕跑本就桀驁難訓的汗血馬,卻定來不及收拾那馬落入雪地磨蹭出的一大片痕跡。
可丨榮齡剛想開口辯解,另一道魁梧的身影半跪下,“陛下,臣方纔去尋郡主時倒透過衛矛的間隙瞧見那畜生的影子。許是這會人多,它嚇得跑了。”
榮齡有些意外。
荀天擎乃建平帝最信重的京北衛首領,常年於禦前行走。他此時的一句自比自個強辯有用得多。
隻是二人素無交情,這位荀將軍為何冒著也叫建平帝起疑的風險,為自個分說?
因有了荀天擎的證詞,建平帝冇再多問。
“天擎,叫京北衛搜一搜那畜生,若尋見了,也莫留著性命再害人。”他吩咐道。
“是。”
此時,太醫院正趕到,正取針往白龍子的幾處大穴刺去。
周遭的注意力都叫那處引去,榮齡便趁這空當向荀天擎致謝。
誰知她一句“多謝荀將軍”剛出口,那位冷麪將軍一忽兒竟在麵上飄起兩朵紅雲,“卑…卑職也隻說了實話,郡主不不不…必謝我。”
榮齡心中有些異樣的懷疑,但那分猶疑若一條受驚的魚,隻待稍稍一瞧,便倏忽冇了蹤跡。
她也未在意,接著問道:“荀將軍,不知白龍子為何昏迷?”
荀天擎不敢直視,死死盯著麵前的三寸雪地。
半晌,他靜了心神,不再結巴,“郡主的箭本是衝陛下去的,白龍子道長隨侍一旁,見狀便擋在陛下麵前。但京北衛也已圍攏過來,混亂中道長跌落在地,頭又撞在雪下的一塊利石上,當下便額角流血昏了過去。”
隻是她為何落在張廷瑜懷中,荀天擎並未提及。
榮齡此刻也顧不上這男女小情,隻拚命硬了心腸,將全部神思落於事件本身。
她心道,那流矢直衝建平帝而去,白龍子又恰恰因擋箭受了傷。
這會否…太巧了些?
榮齡麵上不露,正要再問些什麼,前方的一陣喧鬨打斷思路——
“醒了醒了!道長醒了!”太醫院正雖見慣生死,但此時建平帝緊盯著,他雖隻下了幾針,額前卻已冒熱汗。
蘇九躬身去瞧,“誒唷,當真是四時花圖庇佑,白龍子長樂無極!”他揮了拂塵,似為白龍子撣去宵邪。
而建平帝不放心,自個撥開圍聚眾臣,一臉憂心問道:“白龍子,你覺得怎樣?”
一堆嘈雜中,昏死已久的白龍子幽幽撲動眼睫。
她極慢地轉動眼眸,似在猶疑自個身在何處、經曆何事。
那眼眸遊離好一會,最終若倦鳥歸巢,落入離她最近的那道青色身影。
世人常言,這位長春道祖師的功績已近乎神,因而她的眼中也長懷悲憫。隻是那悲憫並不濃烈,似冬日冰涼的泉水,寡淡得不惹半分俗世塵埃。
但此時,在場諸人卻見那平白的眼中無端生起紅塵斑斕的波,波浪重重疊起,直將那眼神染得較弱水更多情三分。
她的眼睫顫了顫,便不動了。
隻見她抬起手,顫抖著想要觸碰咫尺間的那張麵容。
“張…張阿蒙。”她眼眶通紅,盈盈地滾著淚光,“張阿蒙,我終於找到你了。”
榮宗柟本跟了建平帝來林中走個過場。
剛剛驚雲驟變時,他也想為榮齡開脫,但荀天擎意外相助,倒叫他省了言辭。
但他未料到,那風雪乍起的意外並非這出鬨劇的全部,而是隻起了個頭,**尚待人演出。
而最要緊的一生一旦,正淒淒慘慘地相視無言、欲語淚千行。
榮宗柟有些不解——
張廷瑜自入翰林便是他欲招徠之臣,其來曆、家眷早叫東宮暗衛翻檢個底朝天。
而這位探花郎既能作榮齡夫婿,怕是不隻東宮暗衛,更有建平帝的京北衛、榮齡自個的緇衣衛細細查過其婚戀,照理…絕無在暗中留下舊情的可能。
但…
彼時未引起人過多在意的隻言片語忽湧上榮宗柟腦海:張大人曾與廬陽白府小姐定親,因白府遇匪俱滅,婚事不再作數。
白府…白龍子…
榮宗柟心中生出不好的預感。
而若印證他的不安,背對他的張廷瑜如一竿叫風拂低的竹,垂下頭靜了會,許久他回道:“白蘇,是你?”
白龍子眼中盈滿的淚似玉珠落下,“阿蒙哥哥,是我,是白小年。”
她撲入張廷瑜懷中,一句一句若要哭儘這跨過生死、橫亙經年的重逢。
張廷瑜乍著手,既未抱緊,也冇推開。
他如一尊石塑,叫眼前的變故驚得不知作何舉止。
而驚詫的不止他,還有榮宗柟,更有尚分不清張阿蒙、白小年是何人,不知眼前無端擁在一處的二人又有何纏綿舊情的眾臣。
隻是他們雖不明前因,卻曉得如今的張廷瑜在朝中炙手可熱,這份熱意不僅因他在政事上顯露頭角,更因他乃南漳府榮齡郡主的得意夫婿——不日前,二人自保州聯袂而歸,情深得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