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會是她?
但下一瞬,榮齡又記起方纔投來的半是同情、半是炙熱的眼神。
那時的自個還納悶,榮湘在炙熱個什麼勁?原是有事尋她。
可究竟是何事?
“大皇姐可還好?”
“郡主可知貴妃為何與榮沁置氣,榮沁又想帶誰來除夕宮宴?”
二人同時道。
相較而言,榮齡那句寒暄便顯得蒼白而毫無意義。
於是,她也略過這廢話,徑直問榮湘,“誰?”
“劉昶!”榮湘兩手絞著,顯然十分緊張。
這也難怪,對於宮中、朝中邊緣得不能再邊緣的大公主而言,攔下榮齡說這話很需要些勇氣。
隻是,她為何要告訴榮齡這一資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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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過渡章,出場人物比較多,伏筆也比較多。畢竟是重要的宮宴嘛~
張大人下章就出差回來啦!
第69章
除夕(二)
“哦?”榮齡不動聲色,問道,“大皇姐自何處得知,又為何告知於我?”
這一問題猶如一記悶棍,叫滿眼希冀、臉都有些漲紅的榮湘生生頓住。
她張了張嘴,恍若要解釋。
但最終,那些話語又咽回腹內——正如難得出頭的榮湘,又躲回殼中。
“我…本宮也是偶然得知,郡主權當一聽…”她避開榮齡審查的視線,低下頭去。
但略想一會,怕榮齡真隻當一句閒話,榮湘又抬起頭補充道:“但那是真的,我不曾欺瞞郡主。”
榮齡不敢再逼她,也不管這資訊有無用處,隻能點頭,“多謝大皇姐,我曉得了。”
辭彆奇奇怪怪的大公主,榮齡轉過長廊,在臨水的芙蓉軒中尋見正與一位宗室的老郡王閒談的榮宗柟。
她剛入門時,祁郡王正說到“老臣偶然得知一位雲遊日久、專治頭疾的神醫。陛下若不棄,老臣願親去請那神醫。”
榮宗柟用手撲些新燃的果香的香氣,“叔爺先不急,不若先告知孤神醫的名姓、住址。總要叫太醫院先試試,纔好引薦給父皇。”
“是,殿下提點得極是。”祁郡王連連點頭,“事關龍體,自然需萬事當心。”
見榮齡進門,榮宗柟未再繼續這
一話題,而是轉頭打趣道:“這會怎捨得入宮了?”
因祁郡王在場,榮齡也不好解釋,自個是叫建平帝以軍需相逼,冇法子纔來。
指了指高幾上吐出煙氣的博山爐,混不吝道:“我來打劫,這香清新,我要一些。”
榮宗柟搖頭,“自小便是個土匪。”但一旁的馮全早已吩咐小監往南漳王府送新製的果香。
不論建平帝與瞿氏如何,榮宗柟這位大堂兄,當無可指摘。
祁郡王是宗室中輩分最高的,便是建平帝來了都需稱一句“王叔”。
因而,榮齡也過去問候一句,“叔爺。”
祁郡王拉過榮齡,細細詢問南漳如今怎樣,又問她為何回了大都都不去郡王府尋他,為他說些外頭時興的故事。
榮宗柟便在一旁揶揄,“叔爺,自回大都,孤也不大能見這丫頭。隻宮外偶傳來些鴛鴦故事,道郡主與衡臣難捨難分,不可暫離片刻。”
祁郡王“嗬嗬”捋須,“好!好!夫婦一體,比翼連枝。你父親若在泉下有知,定能寬慰。”
祁郡王提起榮信與瞿氏不同,他一雙渾濁的眼中盛有真摯的感懷,他當真想起那位英勇早去的侄兒,又當真為榮齡如今的生活高興。
於是,榮齡由那隻已然枯瘦的手拉著自己,拉拉雜雜說過許多。
待祁郡王終於儘了談興離去,榮齡坐到榮宗柟的對麵,“陛下的頭疾又重了?”
榮鄴前半生戎馬倥傯,雖氣沖霄漢、凜凜驍勇,可他終歸**凡胎,刀光劍影裡也落下不少傷病。
頭疾便是其中雖不致命,但疼起來最熬人的一樣。
榮宗柟頷首,“許是封筆前事情多,酈…”他也不大再想提瞿酈珠與藺丞陽那事,“那事又牽涉各方、熬費心血,父皇自臘月中起便不適。”
封筆至今也有七日的時間,“這幾日不曾歇著?”榮齡問。
“歇了,”榮宗柟坐得久了,便在屋中一麵踱步,一麵與榮齡道,“但這回不知怎的,服藥、鍼灸都不見好。也不知誰露出風去,朝臣、勳貴們曉得了,一個賽一個上心,不停獻上‘神醫’。”
他搖頭,吐槽道:“大都的‘神醫’怎的忽若春日撒了種的韭菜,竟一茬接一茬,割也割不儘。”
這些日子,榮齡都在追查八年前的軍報一事,還真未關注這一細節。
榮宗柟說過一些也轉了話題——天子康健事關社稷,他早已懲治一番宮中與太醫院,叮囑定不可再泄露分毫。
榮齡雖為至親的堂妹,卻也不便知曉太多。
榮齡亦不糾結此道,順而問出此番來尋榮宗柟的目的。
“太子哥哥,我方纔聽說,榮沁竟想請劉昶同來除夕宴,他二人如今…是個怎樣的情形?”
榮沁與劉昶,一者暴烈狠毒,一者陰沉凶險,他們湊在一處,榮齡還真有些不安。
榮宗柟難得露出嫌惡,“也不知榮沁怎生的心腸,酈珠屍骨未寒,水芝也荒唐得虛度人間,隻她這手染鮮血的,倒戀上個朝中春風得意的新貴,恣意得很。”
“孤聞翰林學士言,她一點不避著,幾乎日日去館中尋劉子淵…”
“這世道…”
但此案由建平帝親自了結,他榮宗柟本人也並非完滿無錯,他停在此處,不好再作評論。
倒是榮齡身為局外人,能說句公道話,“這世道,本就無辜者淒慘、無恥之徒逍遙。”
本在說榮沁,但許是今日接連有人提起榮信,榮齡便自此想到同樣無辜殞命的父親。
一時間,因除夕日而回暖的心中又似裂了豁口,乎乎地灌入涼氣。
這話也不便再說,榮宗柟又將話題引回榮齡身上,“你啊,每回讓你入宮,便如新嫁的娘子上花嫁,總要人三催四請,瞧瞧人家,”他指的自然是與榮沁打得火熱的劉昶,“八字尚無一撇,竟上趕著要來宮宴!”
但榮齡此時的心情已落下,宮中處處熱鬨、人人喜慶,可與她終歸隔一層。
她懨懨地將杯蓋蓋回茶盞,“太子哥哥,你、榮宗闕、三哥,還有榮沁、榮毓,你們在宮中都有至親,便是大皇姐,也尚有一位父親,可我每回來宮中,總孤零零一個,你們闔家共樂,我瞧著羨慕,卻也會孤獨。”
這話說得平靜,但話中的意思卻極重。
榮宗柟忙走至她身旁,“阿木爾,你說的什麼糊塗話?你便是不把太子哥哥當作親哥,可還有榮毓,還有…”
剩下那個名字未說出,榮齡便打斷他。
“不是,都不是。”
案上有不小心潑出的茶水,榮齡用指蘸上,寫下一句“昨夜鬥回北,今朝歲起東。”
這是榮信教會她的第一首關於除夕的詩句。
但剛寫完,榮齡又用掌心抹去,案上隻餘菲薄的水漬——她不敢多瞧,怕瞧進心中,又化作怎也無法消解的思念。
榮宗柟全都明白,但他的身份也尷尬,最終隻能摸了摸榮齡的高髻,低罵一句,“不許瞎說。”
恰太子妃章氏尋兄妹二人,“臣妾便知殿下定與郡主一道躲閒。”她笑吟吟地入門,又拉起榮齡,上下打量今日難得的裝扮,“郡主當多穿這些衣裳,可真美。”
她又想到至今未歸的張廷瑜,“可惜衡臣無眼福,他何時能回來?”章氏轉過頭,徑直問造下這事的禍首,“殿下,除夕之夜,天下俱團圓,怎單單衡臣一個需上值?殿下對他、對阿木爾也太苛刻了些。”
叫章氏這樣一打岔,剛剛有些凝滯的氣氛散去。
太子無奈解釋,“初命衡臣去通州時,孤也未料有這般複雜的內情。但也幸虧是衡臣去了,不然,通州糧倉的齟齬不定何時才能發現。”
若又遇上災年、戰事等亟需用糧之時,那可真出大亂子了。
“但——”榮宗柟賣關子道,“孤有個好訊息。阿木爾猜猜,是何事?”
既讓她猜,榮齡立馬想到,“可是通州一案已了結,張廷瑜正在回來路上?”
榮宗柟搖頭,“哪有你這樣心急的?”
“了結倒是在昨日了結,但尚有餘務料理,衡臣需再耽擱一二日。”
榮齡“哼”一記,嚷嚷道:“這算哪門子好訊息!”
章氏也幫腔,“就是!除夕都趕不回,殿下還想拿這訊息討賞嗎?”
榮宗柟無奈且縱容地一歎,“孤說不過你們,快至申時,咱們快回暢音閣吧。”
建平十三年的最末一日,除去暢音閣中一雙雙、一對對,而榮齡隻孤影獨坐,身旁無那個熟悉的身影;除去滿堂亂跑的小兒女,熱了有人擦汗、渴了有人喂水,而她也曾有這樣的父母,卻不幸遭時間掠奪帶去…